《拥有父母和妻子的人》依仁游艺

7、爱情

　　十年的时间足够锻炼一个天真无邪的幼童，使他成长为一个心怀梦想的少年。
　　问题多如今16岁了。这些年来，他或是在与他人一同探险，或是在独自冒险的过程中，收集了不少针对元帅的线索。问题多逐渐相信元帅是一个殖民者，来自外星球，他专门来到地球，目的是对人类实行殖民政策。由于飞船出现问题，元帅不得已停留在地球，并且命令居住地球的人类为他无休无止的建造新的飞船。
　　问题多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光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对付元帅简直难如登天，但是他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连累他人。就这样，他踏上了独自一人对付元帅的道路。
　　天气炎炎，太阳在炙烤大地。问题多爬上一处在记忆里踩过点的山脉遗迹，蹲守到最高处。从这里自上而下看，可以观察到元帅所住城堡的一扇窗户。元帅变得越来越奢靡，挥霍无度。元帅亲自命令大虫为他修建了这座庄重森严的城堡，用来凸显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
　　问题多从自己全副武装的包裹之中取出已经拼装完成的望远镜，对好角度，开始观察。问题多已经用这种方式秘密监视元帅很久了。
　　问题多从来都不相信有人能够从世历3018年一直存活到世历6034年。那个伪装成元帅的殖民者，或许早就杀害了真正的元帅，甚至还杀了元帅的妻子柔婴。问题多越想越觉得现在的元帅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怪物一手制造了如今的局面。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他明白，“这是怪物在行动。”问题多毫不畏惧地挺直身体，继续观察怪物。问题多确定怪物就在下方那座高高耸立的城堡里。这座城堡有百米高，中间不分层。问题多大胆猜想，对怪物来说城堡就相当于正常人类居住的平房。
　　问题多如鹰般的双眼透过望远镜，抓到了窗户内身影的移动。他用最快的速度在一旁散落的镜片里摸出一块，放入望远镜中增加它的倍数。问题多面前的视野被放大了10倍左右，他看到元帅的脸和他的身体在一幅巨大的中医针灸图上移动。
　　这不科学，问题多甚至能看到元帅悬空的脚，元帅的身体肯定被操纵着。
　　接着问题多心里一惊。“已知城堡106米高，53米宽，53米长。窗户位于城堡中上部分。那么元帅此时距地面约70米，距城堡顶部约30米。再结合城堡不分层的特点。”问题多可以推断出，操纵着元帅躯体的是一只体型异常膨大的怪物。
　　或许是因为大虫们的通风报信，又或许是因为问题多身边的反光镜片，城堡里的东西感受到了问题多的存在。大地开始剧烈地摇晃，问题多所在的山顶立刻断裂，就在他想要后退时，一条巨大的满是粘液的黑色触手从窗户里飞出一下卷走了问题多。
　　问题多同时闻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他绝望地发现，这条触手紧紧束缚了他的双手双腿。更糟糕的是，怪物的粘液具有腐蚀性，正在溶解他全身的装备。一阵阵滋滋作响的白气从触手与问题多的接触面空隙中冒出。
　　问题多用力地抬头，尽量地远离怪物排出的有毒气体。问题多现在被困在了半空中。张牙舞爪的触手之上是元帅那张毫无生气、死气沉沉的面庞。问题多压抑着心中的恐惧，试图看清元帅的真实模样。元帅的脸是一种典型的死人脸，满脸青白色，连眼珠子都只剩下了青色的眼白，不见黑色的眼珠。元帅软趴趴的身体则被一条触手从上至下地吊起。
　　“命不久矣！”问题多亲眼看到元帅的惨状，感到无比的绝望。正当此时，一把呼啸的利器从远方而来，解救了问题多的绝望境地。问题多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位身型修长、蒙住全身的大侠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宝剑，乘风而来。大侠高高举起手中银光闪闪的宝剑，斩断束缚住问题多和元帅的那两条触手。怪物的触手异常柔软，它吃痛地收回剩余的触手，躲藏到城堡底下。元帅的尸体也随即从空中坠落，与地面碰撞，在地面上摔了个稀巴烂。
　　大侠抓住问题多的一条胳膊，顺势把手中的利剑深深嵌入石墙表面。大侠带着问题多悬空停在窗户对面的墙上。他们踩在石墙的一圈突起处，然后马上向窗户靠近。
　　“怪物似乎正在被它身体内的酸液腐蚀，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去。”问题多看着城堡底部冒出的源源不断的毒气做出判断，他迅速除去身上被腐蚀掉的衣物，果断向下扔去。
　　他们距离窗户越来越近，环绕在城堡外的风不断地从窗外吹进来。阳光也穿透了窗户，形成了丁达尔效应。光束穿过空气，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打转。问题多停在窗户边，大侠站在他身边。问题多问大侠，“该怎么从城堡里出去？”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蒙面大侠的嘴里吐出女性的声音。大侠示意问题多可以摘下她的面巾。
　　问题多的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猜想。就在日光不断照射进来的窗户边，问题多拉开了蒙面女子脸上如阳光般闪耀的面巾。
　　在摘下面巾的那一瞬间，问题多紧紧闭上自己的双眼。从梦境中醒过来的他张大自己的双眼。“梦里拯救自己的大侠，有一张长大后的小女孩的脸。”
　　问题多的心狂跳不止。他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幻梦。
　　此时的房间门外，父母想和问题多聊一聊，他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今天是非常难得的一天，他们一家人有了一起吃早饭的时间，他们可以聚在一起。父亲注意到问题多起床的时间比以往迟了一刻，他和妻子对视了一眼，决定把问题多喊醒。父亲在问题多的房间门上敲了几下，由蛋白质构成的房门发出鼓点般的乐器声。频率比问题多的心跳频率慢一些。
　　问题多也正是在那时从他的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想到今天是一家人难得团聚的日子，因此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自己的房门。
　　他用一只手撑住床沿，然后一跃而起。没两步就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父母眼前一亮，惊喜地望着已经长大成人的问题多。父母无法长时间地陪伴问题多，所以他们格外珍惜与自己孩子相处的时光。
　　他们一家人都穿着同种材质的衣物。这种衣服由大虫生产和制成，仿佛人体的第二层肌肤。它有治疗外伤的作用。
　　问题多的父亲亲切地搂着问题多的肩膀，妻子则亲昵地挽着丈夫的另一条手臂。父母簇拥着问题多坐在一张小小的餐桌上。黑色的桌子上摆放着浅红色的营养液，父母格外幸福地招呼问题多坐下进食。
　　问题多的心里五味杂陈。桌子的原材料是年老大虫的蜕壳，浅红色的营养液源自大虫硞蓝色的血液。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过一天完整的休息，他们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参与飞船的建造工作。问题多细细地望着父母脸上干枯的皱纹和杂生的白发，心里一点也不是滋味。“从什么时候开始，成年的人类就像劳动力一样供元帅调遣。”
　　营养液的吸收速度很快，问题多的大脑得到营养后变得更加的锐利。在这十年里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同伴和朋友的父母死在了一场飞船评估实验中。问题多和小女孩的父母主动接替了死者的工作，从安全的建造岗位调换到了危险不断的风险评估岗位。问题多的父母曾经向疑惑的问题多解释过缘由，“这是世历6000年后每个成年人都义不容辞的责任。”
　　父母开始闭目养神，他们要抓住一切可以休息的时间来舒缓精神，否则他们会早早的精疲力竭而死。父母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子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他嫉恶如仇，时刻准备着除暴安良，救人以水火之中。有时候父母会需要用现实把儿子从幻想中拉回来。
　　“你的毕业论文主题选的是什么？”父亲出于关心地询问，他想要更多地了解自己的儿子。
　　问题多已经16岁了，再过两年，他就要毕业，然后正式参与飞船的建造工作。事实上，一旦问题多开始工作，他将不会再有时间来见一见自己的父母。问题多不知道，问题多的父母却了解这种情况。父母在暗地里忧伤，气氛也变得沉重起来。
　　“还有经常和你一起冒险的那几个孩子？”母亲也问了问题多一个问题。
　　问题多是一个从小就深思熟虑的孩子，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他愿意付出自己全部的心血。而和问题多一起冒险的几个孩子，性情相近。年长一些的父亲和母亲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孩子天真无邪的外表下藏着怎样坚韧不拔的内心。这些孩子一定早早就选定了自己的毕业论文主题，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听了父母的问题后，问题多低头从自己纷繁复杂的记忆中寻找了一番。他回忆起最热心的朋友曾向问题多提过自己的论文主题。“灵魂审判。”至于同伴，他一直遮遮掩掩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主题是什么。而小女孩，问题多想到小女孩最近的心情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问题多抬起头，和已经睁开眼，马上就要离开的父母回答道，“我的论文主题是飞船领导。朋友的论文主题是灵魂审判。”
　　父亲有些惊讶，很少有人会选择一个与飞船毫不相关的主题进行研究。他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挽回已经冷却下来的家庭氛围。母亲开口救场，“那一定是一个浪漫又有诗意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已经绝无仅有了。”
　　问题多点点头，他赞同母亲对朋友的评价。实干亚种的特点是踏实努力，像朋友那样浪漫的，的确是个怪胎。
　　时辰已到，问题多的父母必须启程离开。问题多向父母告别。问题多站在家门口，一动也不动地听着父母逐渐消失的脚步声。日风碰撞大门，发出永不止息的鼓点声。正如问题多此刻翻涌起伏的心情。
　　空旷的房间里，问题多静默地站在原地。直到他抬头看见自己的梦境。已经长大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巧笑嫣然。元帅的尸体，可怕的怪物悄悄地搭上问题多的肩膀。问题多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受负面情绪影响之下产生的幻觉。问题多的心里无所畏惧。“都是幻象。”
　　他快速地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坐到床边。床上三分之一的位置用于睡觉，三分之二的空间用于摆放各类电子书籍和他制造的工具。问题多按照工具的用途，把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错落有致。他随手把太阳衣记在自己的发明清单上，然后翻开老师交给自己的电子信条。
　　问题多、小女孩、同伴和朋友四人谁也没有料到看上去平凡普通的女老师，竟然是最精通古物修复的专家。女老师于近日终于完成了龟背内的信息复原，连同女老师自己的谜底一起发送给了问题多。
　　一向理性的问题多很感动，老师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父母的缺失。同伴和朋友因为父母的不幸离世变得越来越孤僻，和问题多小女孩渐行渐远。至于小女孩，“关于小女孩长大的梦，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呢？”问题多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问题多亲手打开老师的谜题。“龙首坐北，东西龙尾；三生万物，此物无形。”望着老师的谜题，问题多今天没有任何的灵感。他有些烦恼地看向窗外，试图寻找新思路。外面有数只大虫聚在一起，它们在交流。
　　问题多的思路不可避免地向大虫靠近。他回想起大虫的语言。眼前最近的大虫在激动地挥舞它的触角。问题多脑海里浮现出相应的语言来。
　　“大胖，你听说了吗？元帅快要回来了！”问题多在破译大虫的语言。
　　“噢噢，小白。元帅是不是也快要老死了？”这只大虫是一只马上就要死去的大虫。
　　“肯定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小白和大胖靠得很近，问题多为它们两只取了个名。它们最近一直驻守在问题多家附近。
　　大虫们酷爱聊天，问题多在学会如何翻译动形文字后，就一直从大虫那儿偷听自己想要的信息。
　　“东方西方北方南方，还剩下四个方位。”“你记错了，元帅都去过了，方位一动，八卦一改。元帅就去找。他把自己的精力都耗干了！”“无缘无份。”“真可惜。”大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虫的新陈代谢速度很快。寿命在10年到30年不等。有几次，每隔三个月，问题多就会观察到，成群结队的大虫离开自己的驻守地前往元帅的神庙。
　　小女孩回复了他的消息。问题多不再关注大虫们。他们开启了对彼此的虚拟成像，小女孩的影像出现在问题多的房间里。
　　“古人认为，日气云气水气可化为龙。龙生伴水，以云为例，龙状云意味着大量的降水。这是其一。”小女孩的语速很快。
　　问题多的影像出现在小女孩的房间里，他看到小女孩正在同时查阅一个死者的信息。小女孩注意到了问题多的视线，并没有抬头。
　　“其二，龙多出现在建筑物上，根据谜题中的龙朝北，北方常年无雨干旱，我想它更多地指一种建筑。”小女孩飞速地把关键词输入芯片。“建筑，龙，坐北。”
　　问题多看到芯片的显示结果只有一条。那是世界上仅存的一处建筑遗迹。“门头，原空中楼阁的入口。”
　　小女孩不理解，问题多怎么会解不出这么简单的谜题，难道他脑子坏了吗？还是他的芯片使用权限被全面禁止了。想到这儿的小女孩抬头，诧异地看了问题多一眼。
　　“老师肯定知道你的小心思，所以才会把谜题单独发给你。”小女孩接着说话，打破了问题多的误解。
　　“难怪。”问题多还以为老师把谜题发送给了四个人，解开谜题就可以解开四个人的疑问。
　　问题多本来还想再和小女孩说一会儿话的，但小女孩已经不耐烦地关闭了交流。问题多原本还想再摸一摸小女孩毛茸茸的头顶，虽然小女孩不太喜欢问题多这么做。
　　问题多出乎意料地放弃了去空中楼阁的计划。四人小组仅剩他一人，再也没有什么乐趣了。同伴曾经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多花费的精力毫无用处，等他们一成年就可以亲自去问元帅一切的答案。
　　问题多觉得同伴说的有道理，毕竟元帅很快就要回来了，八卦的大虫们会很愿意向他透露元帅的行踪。
　　问题多知道他要把他的精力放在论文上。第一个问题是飞船内的人们适合什么样的意识形态领导。他靠坐在自己的床上，仔细地翻起床上放着的书来。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问题多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他把飞船领导的问题安排得一应俱全，连继任者都选好了。他还研发了飞船的娱乐设施，通过这套设施，飞船里的人们可以回到过去。
　　世历6036年3月初，包括问题多小女孩在内的所有孩子们被元帅召唤前往元帅的宫殿。元帅的宫殿依旧破败不堪，这座宫殿的材料是元帅在世界毁灭之后收集起来的。宫殿的石柱上布满了锋利无比的划痕。
　　小女孩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副六岁的模样。她站在最前排，周围的同龄人都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
　　问题多、朋友和同伴依次站在小女孩的左侧。
　　从今天起，不必等到明天，他们就将全身心地投入到飞船的建造工作。大虫们的身体已经被陆续回收，这是这群孩子成年后做出的第一个残酷却重要的决定。大虫吐完丝后，连同它们的一整个庞大的躯体都将被用于提炼飞船的建造原料。
　　从现在起，这些孩子不会再见到他们的父母，不会再见到他们的朋友。而已经衰老了的父母们将会退居二线，成为代替大虫们的劳动力。
　　亲情是什么？友情是什么？爱情是什么？什么是享受？什么是放松？这些孩子早已没有机会体会。
　　从看见真相的那一刻起，这些孩子将视元帅为再生父母。他们愿意为元帅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尽管他们无比害怕元帅怪物的身躯。
　　就在小女孩的面前，元帅从这群孩子的面前经过。元帅抛弃了他在世历3032年发明的模拟器，向大家展示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元帅有一条坚硬的尾巴，芯片显示元帅曾经用这条尾巴杀死了无数敌人。上面黑色的鳞片闪烁着莹莹的光芒。一直蔓延到他的脖子和脸颊。
　　离元帅最近的小女孩抬头去看元帅的脸，“元帅没有眼睛。鼻梁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的嘴巴好像永远也张不开，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在一起。他的脖子那儿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破坏了他的声带。这是三千年时间效力的缘故，还是元帅敌人所作所为的缘故。”小女孩不知道答案。
　　小女孩只能无助又害怕地呆在原地，坚持验证芯片告诉她的真相到底是真是假。芯片说，“元帅是一个大好人，他的父母被人迫害，他的妻子被人杀死，他自己则致力于为下一代寻找新的栖息地。元帅一无所有，只有一片善心。”
　　元帅移动了一下，巨大的尾巴缠绕着巨大的石柱，锋利的鳞片在石柱上刻下锋利的痕迹。他慢慢靠近小女孩，无神的眼眶注视着小女孩。
　　石柱有多高呢？他们所有孩子都处在一根石柱的阴影之下。元帅有多大呢？大地伴随着元帅的移动发出低沉的悲鸣。元帅为什么要注视小女孩呢？谁也不知道原因。
　　小女孩快被这壮观的景象吓蒙了。问题多往右前方走一步，挡住元帅看小女孩的视线。
　　小女孩的时间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十八岁的问题多懂什么是爱吗？他只知道他想保护身边的小女孩。
　　世历6050年6月1日，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问题多的眼前。飞船内所有的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全部死去，问题多的父母，小女孩，飞船内四分之一的人类都死了。
　　问题多静默地跪坐在小女孩的尸体前，一滴金属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流出，高温快要把他熔化了。
　　飞船发出提示音，“对接即将开始。对接即将开始。对接即将开始…”
　　陌生飞船控制了他们的飞船，是问题多想要拯救小女孩的私心导致的。陌生飞船的主人控制了他们的智海，从而操纵了整艘飞船。
　　“爱情已死，是人们用贪婪杀死了我的妻子。”问题多听到有人用无比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