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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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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历6024年,5月中旬,小女孩重新睁开她的双眼。她愣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曾经发生的事情。
她全身都好端端的,坐在一个严丝合缝的大教室里,变成了一个六岁大的小孩。大教室里有丰富的白色光源,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一眼就看到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动形文字的内涵。她迷迷糊糊地听到几个机械的声音在小声地说话,好像在密谋着什么东西。
空气又闷热又潮湿。但是周围的同学们却都穿着长袖长裤,自己也是。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说不上来。
坐在她身前的问题多忽然转身,递给她一张电子信条。小女孩熟练地打开它,里面是一些难以辨认的文字。
正当问题多打算向小女孩解释这张信条的来源时,讲台上的老师注意到问题多和小女孩之间的互动。
她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询问问题多是否有想提问的问题。
问题多,顾名思义,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他喜欢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他很受大家的欢迎。大家都很喜欢他。
不过,同伴不这么想。只见同伴小声地对朋友说,“你看,问题多又开始了。”朋友则不自然地眨眨眼睛。
最前方的电子屏幕上正播放着动形文字的含义。弯曲的动作象征防御,竖直或者横直的动作象征行动。老师按下了暂停播放键,屏幕变成了一条普通的白布。
问题多向老师点点头,他自信地站起来,快速地走到讲台边,面对着大家。他要开始他的提问演讲。“我有一个问题。”台下的同学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表情一致。年轻的老师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学生的表情。
“我有一个问题。”问题多看到了足够的反馈,开始了他的表演。“为什么世历6000年后的我们在一个茧中孕育出来,而不是在母亲的子宫里孕育。”
问题多在讲台附近徘徊,“通过芯片提供的信息,我得知千年之前的人类可以通过自然繁衍的方式产生后代。古人将其简练地概括为四个字,男精女血。”
在芯片发出制止问题多的指令之前,老师出乎意料地提前打断了问题多的问题。老师回答道,“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师客气地请问题多回到他自己的座位,然后开始她的解答。老师的声音悦耳动听,像一把上好的乐器在演奏名曲。
“男精女血,又称父精母血。更确切地说,是指就旧人类时期的繁衍方式。”老师走下讲台,来到小女孩的身边。“旧人类认为胎儿是由精血组成的。精指代精神,血指代血脉。”
女老师是一个美丽的人。身姿窈窕、语气轻柔,孩子们都会认真听她讲课。“有些人可能会对父精母血产生误解。以为父亲只提供精神,母亲只提供血脉。”
“但是,大家一定要注意。”女老师强调,“旧人类会对文字进行加工,使文字更加方便记忆。而父精母血使用的加工方式是…”
坐在老师身边的小女孩脱口而出,“互文”。
“没错!”老师惊喜地望了身边的小女孩一眼,感到很意外。“就如‘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一样。父精母血实际上说的是父母精血。”
下课铃响,老师背过身去,偷偷地松了口气。她短暂地离开了教室。“幸好这些孩子们的心理年龄很小很小,还不理解‘不同的问题要对应不同的答案’的概念,不然她就要泄密了。”老师感到有点愧疚,因为她的确欺骗了无比信任她的孩子们。
“其实这也不是一个大的秘密,每一个成年人都会知道。只是对于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太难接受了。所以元帅和所有的父母都商量了,为这些未成年的孩子设置一些权限,保护他们幼小的心灵。”这样一想,她又放心了。
她又想到那群被可怕真相吓疯了的孩子们,暗自神伤。毕竟他们都是兄弟姐妹,精神同步、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在老师短暂的离开教室的这段时间里,几个要好的孩子凑在了一起。布满沧桑痕迹的椅子围绕着小女孩。朋友关心地问,“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元帅没有把你治好吗?”
小女孩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段记忆疯狂涌入她的大脑。隐隐约约地,她听到身后有好多人在讨论什么东西。可是当她回过头去,只有几张模糊的脸在移动。她没有回答朋友的关心,她被吓了一跳。
她想到了自己的故障。故障亚种原本是需要被统一销毁的,元帅却并没有那么做。
她独自陷入记忆的漩涡,顾不上他人在侧。她感到既清醒又迷茫,她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场景,却无法猜想紧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三个月前,在她出生两个月之后,她开始看到各式各样的鬼魂。有三维的鬼魂,它们紧紧盘旋在视线的边边角角,只要一个晃神,她就能瞥到它们。也有二维的鬼魂,它们不符合光影运动的规律,在远离人类的地方暗自前行。这些都不正常,小女孩觉得她出现了故障。
小女孩的父母早出晚归,起先他们以为这是小女孩想要吸引注意力的方式。他们花费更多的时间陪伴小女孩,想要弥补小女孩,却发现小女孩总躲在某个角落里害怕。他们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他们靠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调取和查验了芯片对小女孩的记录,发现了小女孩的问题。在小女孩害怕的时候,仿佛真的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出现在她的面前威胁恐吓她。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足足七天。父母思虑再三,决定把小女孩带到元帅那里治疗。
小女孩回忆起父母带她去见元帅的那一天。那倒不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而是一个异常炎热的白昼。她迷迷糊糊地看到父母在与一只巨大无比的虫子交谈。她有点费力地抬起头,想要知道虫子使用的语言。虫子的角不断前后笔划,最后做出了一个怪异的呈一条直线的动作。然后父母抱着她骑上了大虫朝天背部的凹陷处。
大虫的皮肤冰冰凉凉,摸上去又光滑又柔软。大虫一路向北,一直从白昼走到黑夜。大虫的体内是充沛的汁液,坐在她上面一点也不颠簸,反而很舒服解压。小女孩并没有睡着,但她感到自己的神经疼痛有所缓解。父母一直在安慰小女孩,他们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没事的,宝贝。元帅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大虫没有停歇,一刻不停地向前走。把他们带到一处地势起伏的群山遗迹下。大虫沿着一条怪异的小路向上爬。最后大虫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几百米处停了下来。小女孩在途中,亲眼看到原本憨态可掬的大虫脑袋变成了一张满满镶嵌在飞速行驶的列车头上的人脸,吓得连忙躲进父母的怀里,不敢再看。
因此,小女孩没有看到那座由断石残檐构成的巨大宫殿,她的父母看到了。他们的内心感触颇深。
宫殿的形状大约是一个匀称的八边体,宫殿以外数百米按照八个方位有序地排列着巨大的横条石柱。父母深刻地认识到元帅的执着,哪怕时间过了三千年,元帅也没有放弃寻找。
小女孩躲在父母的怀抱里,听到父母在小声地讨论,“元帅还没有放弃寻找…”“他一直执着于…”父母的声音格外小声,女孩怎么也听不清楚。她在内心暗暗地许愿,希望可以一直待在父母的怀抱里,坐在舒适的大虫身上。
但父母很快就把小女孩从大虫的身上抱了下来。胖墩墩的大虫运动起了它的触角,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特殊的气味。这是大虫之间用于交流和互换信息的方式。
大虫很快就走了。它转身,慢慢悠悠地离开。不知怎么的,小女孩突然觉得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只大虫了。小女孩把头抬起来,亲眼看着大虫消失。
父母安慰地告诉她,“大虫要去工作了。”
小女孩和父母紧接着又听到了一种巨物摩擦的声音,它在这个空旷的地方不断地发出回音。小女孩稍微往四周望了望,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有点害怕。
一个年轻人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父母称呼这个年轻人为元帅。小女孩觉得不可思议。根据记载,元帅的年龄已经超过3000岁了。他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呢?
元帅走在最前面,给他们带路。原来巨大的宫殿中心处,有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元帅走在暗道的最边上,父母抱着小女孩紧紧靠边走。一股气息环绕在父母和小女孩的身边,气流在黑暗的环境里四处游荡。
他们在平坦的地方停下,这里到处都是白色的茧子。元帅示意小女孩的父母把小女孩放在其中一个洁白的茧中,然后让小女孩的父母跟自己一起离开这里。茧子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元帅。
小女孩观察到元帅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一个年轻人。在父母离开前,小女孩不舍地盯着自己的父母。可是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女孩在一片睡意中听到一阵争吵。她隐隐约约地听到父母的争吵声和哭泣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后是一只大虫带着她离开元帅的宫殿。离开宫殿后,小女孩回头望了一眼宫殿,她觉得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可是,在她身后除了一座残败不堪的宫殿外,就只有老朽的山脉静静矗立两边。
她又低头凝视身下温顺的大虫,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只大虫不是送她和父母来到宫殿的那一只。她怅然若失。
大虫走过连绵的山脉和细碎的石子,最后带着她回到家。但是家中空无一人,她的父母都在工作。只要一成年,每个人都必须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在家与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小女孩注意到,在她上课的这段时间里大虫好像都消失了。只有当她放学回家的时候,大虫才会短暂地现身,送虚弱的她回家。
闲暇的时候,小女孩也会回想元帅对她说过的话。元帅说,“从今往后,你的身体将永远定格在六岁时的模样。”
她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即使拥有再多的知识和资源,她也不能够理解元帅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身边的那群孩子也一样。他们都是一群孩子。
小女孩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了几眼周围的孩子。她想到这些孩子的真实年龄只有六岁,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世历六千年后出生的人类,一生下来就有六岁。他们一出生就会被元帅植入知识芯片,虽然只有六岁,却可以掌握其他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知识。虽然如此,他们的心智却并没有过早的成熟,依旧是六岁孩子的心智。这些孩子们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好奇。
朋友早已习惯了小女孩的怪异,见小女孩不回答,他自顾自地拿出了那份电子残骸。“你们看,这是在一个隐蔽的小山洞里发现的。”
四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份脆弱的残骸。尽管人们每天都可以从地下挖出从前的遗迹来,但是像这样的电子残骸却很少。电子信息常常会受到如今的磁场影响而消失。
问题多的行动力很强,他负责把文字提取出来。同伴接收到问题多提取的文字,表示“剩下的交给我”。
同伴在一边分析文字的源头,朋友则向大家讲述之前的冒险。“那天,我和同伴…”
“那天是哪一天?”问题多打断朋友。朋友喜欢讲故事,但问题多想知道事实。
“世历6024年5月3日。”朋友乖乖地回答,他知道自己有时候太不现实以至于忽略实际情况。
问题多点头,朋友看到后继续他的讲述。“我们一起去了元帅的宫殿附近。”朋友像变魔术一样,转身从自己的桌子里掏出一颗地球仪。他快速地旋转着地球仪,四处翻找宫殿的方位,最终他把手指指在地球仪的上方,那里的画面立刻呈现为立体的形式。
小女孩再次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不出意外地发现,他们的脸还是模糊不清的脸。她看不清楚除了老师、同伴、朋友和问题多的脸。她没有深思,她以为是自己的故障还没有被完全修复好。紧接着,她把注意力投向地球仪。
地球仪凭空创造出一个虚拟的奇幻世界,朋友正带领着大家寻找山洞的位置。在朋友的帮助下,问题多和小女孩先后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山洞。朋友重新开始他的故事,“就在我们看到这个山洞的第一眼,大脑里的芯片就第一时间给我们发出信息。芯片告诉我们山洞里有东西。结果当我们用随身携带的工具伸进山洞里的时候,却什么也没发现。”
朋友还在为他的故事制造悬念。一边的同伴早已分析完成,他很嫌弃地瞄了一眼朋友。要不是朋友当时的进展速度太慢了,虫子们也不会发现他们,强行带他们回家。同伴以2D投影的方式,把信的内容投影在山洞的表面。
小女孩注意到了,山洞的外观从两侧向中心处突起,她觉得很眼熟。它像是一种动物的残骸。她情不自禁地喊道,“乌龟。”问题多听后,趴在上方观察片刻后,笃定地说,“是已经风化成石的乌龟背壳。”
同伴有些诧异地观察着小女孩的异常。可他转念一想,小女孩的异常或许是因为小女孩的故障,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朋友继续他的讲述,“我们根据芯片的提示,把山洞内部附着的电子信息提取了出来。是一封年代久远的信。”
“信里有什么?”问题多问同伴。同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多的问题,他指向投影,示意问题多自己寻找答案。
投影里的字迹很浅,而且只有零星几个字迹被成功复原。有一个“兀”字,一个“巾”字,一个“青”字。剩余的字迹全部模糊不清,无法辨认。这就是同伴迟迟没有把字迹分析结果交给问题多的原因。
此时,上课铃响起,朋友立刻解除地球仪的实景设置。四人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座位。这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了。
老师还在讲台上源源不断地讲述有关动形文字的知识。她讲到了,“动形文字是元帅重建文明的重要方式。元帅和他的团队成功将亿万年的进化史压缩成三千年的时间。”老师的声音听上去充满对元帅的崇拜和敬意。
“几乎每个人都崇拜元帅。那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要与元帅发生争吵呢?”小女孩陷入无尽的困惑中。
同伴则在想,“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会成为父母的骄傲。自己会做得比问题多更好。”
朋友很憧憬,他想知道元帅和他的妻子柔婴之间的发生过的浪漫爱情故事。
问题多开始质疑起上课的意义来。这些知识,他早已熟练,“为什么要专门让一位老师重复地讲述历史?不是说,所有人一旦成年,就要投身于飞船的建设工作吗?”
放学的悠长铃声响起,打断了这几个孩子的内心思考。同学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老师互相告别。他们都要回到各自的家中了。
大虫用它锋利的口器,一点一点地撕开教室的一角。小女孩向大虫走去,其他的孩子们蜂拥而出。问题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他无时无刻地观察着生活里的角角落落。
问题多慢慢悠悠地走回家,才看到家的那一瞬间,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家产生了疑惑。“为什么世历六千年后的房子就像一个巨大的虫茧呢?”他头脑飞速运转,联想到带小女孩回家的那只大虫,“或许正是大虫为我们建造的房屋。”问题多想查阅芯片内的更多资料,确保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一道坚定温柔的女声却告知问题多他的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成年人可以没有权限限制,未成年的孩子却被限制查看。问题多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头一次厌恶自己六岁的身体。他打开一扇小门,走回自己的房间。不出意外,家里又是空无一人的状态。他的父母都在工作。
问题多有点失落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雪白的茧墙上布满了他用浅蓝色墨水书写的问题和问题的答案,他写得密密麻麻,看上去就像触目惊心的犯罪现场调查。
“为什么一出生就是六岁?”
“为什么一出生就拥有不同的性格?”
“为什么会有陌生的视线在注视自己?”
“为什么会有像劳动力一样的大虫?”
“为什么大虫的更新换代那么快?”
“为什么元帅能活那么久?”
问题多亲自在墙上加上一条。“为什么会有针对未成年的权限限制?”
问题多才出生没几个月,就提出了一大箩筐的问题。熟悉和了解他的人都喊他问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