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父母和妻子的人》依仁游艺

5、“鬼魂”

　　如果问小女孩在死前最想得到什么。她会回答，“我想拥有一副成年人的躯体，哪怕只有1秒钟，我也想要亲自拥有。”小女孩的父母都是实干亚种，小女孩却意外地是预言亚种。小女孩拥有预言的能力，却没有想象的能力。
　　自从登上飞船，她就一直处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分不清楚到底今夕是何年。她只能看到一个极为模糊的身影，但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猜想那是她的老朋友，问题多。
　　她在心中感叹，“所有的器官都在衰竭。死亡就在我的身旁。”
　　她艰难地把视线转到问题多的身上。她最熟悉的老朋友，他们曾经一起经历了12年的冒险时光。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咧嘴，扯出一个笑脸。
　　正当她想和老朋友唠唠嗑，分担一些心中的苦闷时，就在那个房间的墙壁上，那可悲的怪物再次出现。怪物穿过墙壁，经过老朋友的身旁，直直地向她走来。
　　她害怕得把视线从老朋友身上移开，死死地盯着前方。她原本以为元帅赋予了他们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未知。可是，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怪物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刻翻涌而出，淹没她所有的理智。
　　怪物越来越靠近她，她紧贴着身后的墙面，不敢与怪物有任何的对视。她连一丝余光也不敢扫到那怪物的身上。怪物想要什么？怪物是不是像小丑一样想要收割人类内心的恐惧？又或者怪物是不是渴望人类健康的身体。
　　如果怪物想要恐惧，那她可以为怪物提供无穷无尽的痛苦。但是如果怪物想要一副健康的躯体，那么哪怕怪物翻遍整艘飞船，它也找不到一个完好无缺的人出来。
　　想到这里，她终于有了勇气直视怪物，却发现怪物已经消失了。仿佛那怪物是为了勾起她内心的恐惧而出现的。只要它一出现，她便会失去勇气。
　　老朋友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在不断侵害她曾经无比自由的意识，毒害她曾经顽强无比的意志力。她日渐凋零，如同一片秋日落叶，难逃自然法则。老朋友为此想尽办法，想要延续她的生命。但她自己却没有想要延长生命的念头，因为那只可悲的怪物可怜的怪物可怕的怪物一直纠缠着她不肯放手。她感到恐惧、悲哀、愧疚。
　　那只令人恐惧的怪物，它永远连接着过去的意识，成为她的阴影、她的罪过。
　　怪物已经离开。她心想，“老朋友当然不能亲眼看见怪物。” 怪物的源头是修仙者，她对此心知肚明。只有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才可以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清楚地听到怪物移动的脚步声和看到怪物那可怕的长相。
　　老朋友为她清理掉房间内琳琅满目的玩偶，又把生命体征检测仪器放在她的枕头边。她现在气若游丝，恐怕记不住老朋友为她所做的一切。刚刚的恐惧把她仅存的气息都消耗殆尽了。她想和老朋友交谈的，可是她已经魂飞魄散。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畅快无阻地和自己的老朋友聊天了。
　　老朋友可能失望了，他转身离开。她终于忍不住，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叹息来，却并不能代表自己的想法。“我们是被抛弃的人。”
　　老朋友没有停下离开的步伐。她听到老朋友决绝地反驳道，“除非我们自己抛弃自己，否则没有人胆敢抛弃我们！”
　　令她无比恐惧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老朋友的身后出现了一片只有修仙者才能看到的淡淡的阴影。警钟在她脑中长鸣，震得她分不清现实与预言。
　　她想提醒老朋友这一点。可她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无助地在老朋友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无声无息地陷入昏睡之中。
　　老朋友身后的阴影是什么？她无法完全解答。只有战死沙场的士兵才能解答。因为那是一块永远无法被理解的阴影。老朋友可能会因此伤害到他人，她在昏迷之前想到了这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又醒了过来，恢复了平静。可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她身处得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还是预言。在她健康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担心自己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
　　闪耀的光芒洒满整个房间，那是太阳的残骸。她向左偏过头去，惊喜地发现房间内的窗帘已经被人拉开。窗外有一整片浩瀚的星空静静地流淌着。“这里是未来吗？”她心想，“我们是不是要降落了？”
　　想到这里，她兴奋地拖起自己无力的四肢离开软和的小床。她一小步一小步地爬到窗边，靠的很近很近，几乎贴到窗面上。她用手紧紧地抓住窗沿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的材质倒映出她此刻红润无比的脸色来。她骨瘦如柴的身体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气出来，热气飞快地消弥在空气里变得不知所踪起来。她无比欣喜地观察镜中的自己，“或许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了。”幸福的日子在向她致意。她忍不住笑了笑。镜中的自己也笑了。
　　“那父母呢，他们怎么样了？”她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了。“已经多久没有看望自己的父母了？”她有些费力地回忆，双手有些麻木地继续撑住窗沿。“ 14年了。”她觉得时光飞逝，片刻不留人。她突然很想很想去看望自己的父母。用心养育自己的父母，特别照顾自己的父母。
　　就这样，她下了最后一个决定。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摸索前进，寻找父母。她看不清床边的仪器。她只能看到一扇模糊的门，它在向她招手，小小的光点源源不断地飞过来。
　　她踩上已经轻了大半的步伐，带上一颗快要飞出去的小脑袋，四处跌跌撞撞，意外地摁到了大门的开关，打开了房间大门。
　　大门静静缓缓地打开，黑洞似的黑暗“呼”地一声把她吞没。她好像意识不到环境的急剧变化，坚定地走了出去。她的皮肤呼出一丝丝的热气，缠绕上大大小小的根系表面，然后立即被根系吸收。
　　她没有很快地就适应黑暗的环境，她在原地摸索了几步后才注意到，密密麻麻的根系发出了微弱的银光。她知道那一定有柔婴的一部分。
　　她苦恼于不知道该如何前进。在飞船动力收集的最后阶段，她开始出现症状，不得不进行封闭治疗。她不知道飞船内现在使用的动力源自哪里。但是她猜测，“大概率来自元帅。”因为除了元帅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帮助他们了。
　　她试探性地用手摸了摸冰冷的根系，无师自通地把自己的目的地传送给眼前的根系。“她到底是谁呢？”她有些悲哀地望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元帅和柔婴到底算是她的什么人呢？仅仅只是恩人吗？”
　　她大概是知道元帅和柔婴对于自己的重要性的，这让她更加想要见到自己的父母。根系察觉到她的意识，开始飞速运转，以最快的速度把小女孩的身体传送到了飞船的底部。这里的房间如同真正的蜂窝一样，狭小紧凑，整齐划一。每个房间都有一扇门，门上有一扇窗，用于防御的窗。
　　短时间内的寒冷使她骨瘦如柴的身体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具瘦小的骷髅行走在飞船内，四处寻找父母。
　　她用一双模糊的眼睛走向正前方的一扇门。里面传出机器轰鸣的声音，掩盖住她僵硬的步伐。她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终于靠近了房间的门，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她没有看到父母，房间里只有不断翻滚的蒸汽和隐隐约约的金属机器。
　　她失望极了。她不知道是飞船的错误，还是自己的错误，导致自己找不到父母。
　　她又冷又害怕。拥有无数双眼睛的黑暗渐渐吞噬了她。轰鸣的机器声连同恐惧在她脆弱的大脑里拉起一张大弓。氧气的缺失加剧了施加在弦上的压力。寒冷使这根弦变得快速老化。
　　她蹲下身，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脑中的弦一下断裂，弹得大脑嗡嗡作响。
　　她变得害怕极了。因为她感觉到怪物又要来了。
　　和先前一样，她把背紧紧地贴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不敢正眼瞧怪物一眼。
　　和之前一样，怪物短暂地出现，快速地离开。
　　在恐惧消失的那一刻，她持续跳动的心脏渐渐变得麻木起来。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心想，“我的死期到了。”
　　她仅存的意识向上飘，又在不知不觉中被根系吸收，“见不到自己的父母的话，我还想再见一见问题多。我要问一问他，在飞船的最后建造阶段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及，她的父母在哪里？
　　这次根系自上而下地蔓延出细细的枝条出来，像提线木偶一样移动着小女孩的身体。它轻轻把陷入昏迷的小女孩带到问题多的房间前。
　　冰霜逐渐附上她幼小的脸庞，一头长长的黑发被冰霜斩断。太空里的温度会把一个人冻成冰块。
　　小女孩的意识在门前探了探头。她没有看到老朋友的身影，和她去看望父母时的情况一样，她只看到房间内有一架机器的存在。机器与地面相互连接的部位，就像一颗心脏一样“砰砰砰”不停地跳动。
　　同样的巧合不会在这个小小的飞船里连续发生两次。无比诡异的现实就摆在她的眼前。在失去所有的意识之前，她想到了这一切的答案。她在窗外看到的陌生机器正是她的父母和她的老朋友。“目前飞船的动力源于作为心脏的机器。”
　　与此同时，小女孩房间内的仪器开关被一根手指按下。正在处理记忆的问题多飞奔出去，发现了快被冻成冰块的小女孩。
　　他立刻拆开自己的身体，取出带有滑轮的平板，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运回自己的房间。同时，一个念头不停闪现在他脑中，“如果小女孩的房中没有任何人，那么是什么东西按下了开关？”
　　他忽然回忆起了过去不寒而栗的感觉，无论是那艘盘旋在外太空星系的陌生飞船，还是正在不断吞噬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生命的疾病，他都感到无能为力。
　　他用机械手臂拖动平板，滑轮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他回到房间，使自己残余在房间内的机械部分运转起来。热腾腾的蒸汽很快地弥漫了整个房间，快速地融化了小女孩身上的冰霜。
　　小女孩很快被解冻。但是她没有苏醒，依旧处于昏迷状态。问题多不敢再让小女孩独自呆在她的房间里。根据小女孩的行动轨迹，他联系了小女孩的父母。两架机器的投影立刻出现在房间里。
　　在飞船建造的最后阶段，所有的实干亚种和领导亚种都自愿改造为机器人，为飞船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变成机器的人类会渐渐忘记人类记忆和情感。小女孩的父母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出现在他面前的仅仅是两副躯壳。
　　问题多连忙把有关小女孩的记忆全部输入机器的芯片里。过了有一会儿，机器发出没有起伏的机械声。
　　机器问道，他们的女儿怎么样了？
　　问题多回答，她生病了，病得很重。
　　问题多接着说，他需要知道小女孩的病因。
　　机器通过芯片分析回答道，他们的女儿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多接着询问，那么就是小女孩的心理有问题。
　　机器反驳，他们都是行的端，坐的正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夜半不惧鬼敲门。
　　问题多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小女孩的疾病。
　　机器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或许是愧疚的原因。
　　说完，机器的投影就消失了。
　　“愧疚？对什么东西的愧疚。”问题多忽然想到了小女孩曾经看到过的怪物。如果怪物真实存在，并且按下了小女孩房间里仪器的开关。那么他就可以通过怪物留在开关上的痕迹，分析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于是，根系携带着问题多的意识以最快的速度取回仪器。然而看着不断变换形状的根系，问题多陷入了沉思。“怪物会不会是根系幻化出来的？如果是的话，是谁的意识在影响着根系的变化？”
　　他借助智海，取出了根系的记录和仪器痕迹分析结果。仪器开关被按下的短暂录像连同仪器痕迹分析的结果被循环播放在问题多眼前。
　　录像里仪器的开关上出现了一根虚化的手指，而痕迹属于指纹类。
　　问题多把信息导入智海，建立怪物的全身像。
　　在这段空隙里，问题多又想到了那位提出君臣论的思想家。有传言说他疯了。他把自己的思想全盘否定，提出一个荒谬的理论。大意是人可以和自己的每一个细胞建立起联系，通过意识改变自己的细胞。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他在幻想一些无边无际的东西。因为他忽视了“基因开关”。
　　“基因开关”这个词忽然猛地砸向问题多的大脑。问题多回忆起了元帅交代给他的事情。就当他想进一步深入思考时，怪物的全身像投影出现了。
　　问题多的房间内一片灰暗。小女孩正在问题多的身后静静地躺着，生死未卜。投影以一比一的形式呈现怪物的模样。怪物不停发出阴暗惨淡的蓝光，像是在尖叫。
　　问题多环绕着怪物走了一圈，他的金属身体与地面产生摩擦。
　　怪物长了一个人的大致模样，但没有五官。它全身上下的颜色有两种，红与黑。红色是新鲜的血液，黑色是凝结的血液。它竟然是由根系幻化而成的。
　　问题多一点也不害怕。他疑惑着小女孩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女孩的父母给了他一个关于愧疚的回答。作为机械人的他们永远失去了愧疚的能力。只有以人的形态存活在飞船内的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还抱有愧疚的能力，以及其它自发产生的情绪。
　　问题多调动自己的回忆，试图寻找让人类，尤其是让小女孩感到愧疚的事件。他的记忆从后向前推进。
　　他先是想到了元帅，因为他们把元帅留在了地球，任由他死去。可这是有原因的。元帅身体是绝对不能呆在飞船上的。
　　他再是想到了那些被榨干的虫子。它们被选为飞船的建筑原料，现在已经全部灭绝。其中有几只虫子一直陪伴着他们的成长。
　　可是，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小女孩并没有出现如此严重的症状。而且，这些事件与这个怪物的形态没有任何联系。
　　粗粗看去，这个怪物不过是一个由大约10,000根手指组成的人形生物而已。手指都竖直摆放着，象征它们的断落。每根手指的断截面都源源不断地冒出新鲜的血液，与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液相互交错。
　　问题多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这个怪物的形态与他们在过去见到的可怕的生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小女孩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她在愧疚什么？
　　问题多继续回忆，这一次他想到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在那一段漫长的战争史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当所有善良的人在战争中死去，战争也就停止了。”这句话原本是“当世界上最后一个爱国者死去的时候，和平就到来了。”
　　可是，这又和手指有什么关系呢？
　　问题多竭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样可怕的意识竟然能够形成如此具象化的怪物？是什么样的意识能够穿过时空的限制进入到他们的飞船内？并且能够支配根系，变幻根系的形态。
　　他试着联系自己生病的父母，想弄清楚怪物到底是什么？
　　但是他的父母没有回应他。问题多的内心涌现出了不好的想法。很快的，越来越多的人主动联系问题多。飞船内的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全部陷入昏迷中。
　　那种未知的可怕的疾病正在飞船内快速的传播着，疾病所到之处的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都会陷入昏迷。
　　问题多知道，当务之急必须保住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的性命。
　　问题多不知道的是，并且永远不知道的是。组成怪物的意识来自于一个又一个底层的人类。科技的进步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人的受益。相反，为了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有无数的底层人类沦为苦力，被命令日夜不停、昼夜不息地开采能源。
　　手指是他们中的大多数缺失的身体部分。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们忍受着受伤后身体产生的巨大痛苦，承受着伤口愈合时产生的难言瘙痒，注视着伤口愈合后产生的圆球状横截面，心中无比惶恐、惴惴不安。
　　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它远比战争时代漫长，却没有人铭记它。
　　如今它穿越时空，找上了有良知的人。
　　小女孩是如何产生愧疚的。预言亚种的能力让她知晓过去看到未来。而想象亚种的能力让他们身临其境地感受痛苦。
　　这绝非罪恶，而是能力-同情与怜悯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