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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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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多的父母分别是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而问题多是领导亚种。世历6036年,问题多被元帅正式宣布为新任领导人。那一年问题多18岁。也有不少传闻说,问题多在六岁时便被元帅选中,并在私下里被培养成为继承人。
问题多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的名字是小女孩,小女孩是一个永远无法成年的女性。但小女孩依旧是问题多最信赖、最亲近的朋友。问题多从来不在意小女孩的外表,他只关注小女孩的灵魂。“外在皆虚妄。” 他深信。
世历6050年5月4日至5月6日,除开同伴和朋友,所有的健康船员们都在进行一场关于陌生飞船的讨论。陌生飞船对他们的影响巨大,并且极有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几乎每一个船员都在进行紧张的计算,快速的分析。
讨论的过程主要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对自己所处飞船的分析,第二部分为对陌生飞船的分析,第三部分是将双方飞船各项数据匹配后得出结论。
问题多他们所在的飞船内部结构仿照蜂窝形状,飞船内部由上千个独立房间和相互交错的“根系”组成。
几乎每个房间内部构造都有所不同,房间的构造会根据居住者的特殊需求而变化。例如机器人的房间里不主动提供氧气,但是遍布各种操作仪器。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的房间则配备了氧气机和食物营养液。
这些房间的面积不同、体积不同,但它们的连接方式是一致的。它们是通过根系相互连接的。而根系是通过卯榫结构与每个房间的接触面组合在一起的,最终拼合起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
卯榫结构最初是一种木材的连接方式,它不需要额外的连接物,一旦连接便永远连接,除非暴力破坏。
建造根系所用的金属是液态金属。比问题多为代表的科技者们通过不断改造液态金属的性质,使液态金属既能够产生足够的摩擦力,又能够拥有广阔的延展性。一根7米长的液态金属空心柱就足以牢牢抓取一整艘飞船。不断流淌的液态金属会像植物的根系一样不断生长流动。也正因为如此飞船上的人们把飞船的动力称为根系。
使用根系只有一个的缺点,那就是根系必须依附在一根空心柱的表面。在空心柱内需要有专门的人维护根系。在根系生长之前就需要有专门的人进入空心柱内,而当根系生长完成之后,里面的人就会被永远困在根系铸就的牢房内。除非飞船降落,获救的人将根系彻底破坏,否则空心柱内的人永远都不能离开空心柱半步。
同伴和朋友现在就住在那间“牢房”中,他们被问题多赋予了维护根系的责任和修复智海的任务。
空心柱的内壁是液态金属无法穿透的涂层,使得空心柱内的空间不被压缩。空心柱的外壁是液态金属开始蔓延的位置,围绕着这根空心柱,无形的液态金属不断向外蔓延。液态金属到达飞船顶部后停止向外生长,向内收缩流动。
使用液态金属自身具备的流动性,使得飞船不需要额外的动力。这弥补了世历6000后能源的缺陷。
从世历3000起,各种能源就已经接近枯竭。世历6000年后,通过元帅制造的金属能源是人类唯一的能源。现在的地球上只剩下了光秃的地面和幽深的沟壑。
对世历6000年后的人来说,液态金属是最宝贵的能源,根系则是最重要的财富。
自飞船起飞到现在的三个月里,问题多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内。连续三天的讨论让问题多有些吃不消。数百张脸孔的投影充斥着整个房间,商讨是否要与陌生飞船接触的事议。连同问题多在内的他们是一个整体,同享记忆、共享情绪。
问题多他们所处的飞船的数据已经被陈列在左侧。而通过光谱分析获得的陌生飞船的数据被摆放在右侧。不需要通过问题多他们的分析,智海就主动将己方飞船和陌生飞船相互匹配。拥有思考能力的智海把陌生飞船判断为世历3050年离开地球的第二艘飞船。
智海由世历3000年左右的记忆库进化而来,它所拥有的资源远超问题多的想象。
参与会议的人都陷入了极端的不安情绪中,两艘飞船所有的材质、能源甚至人员都非常相似,就像一对双胞胎。没有人知道,世历3050年何时还有一艘飞船驶出了太阳系。大致出生在世历6000后的人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过这艘飞船的影像。
在讨论进行的第三天,他们终于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是一段被隐藏的记忆。”元帅没有把这段记忆公之于众,又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艘陌生飞船的情况。
陌生飞船不断发送出友好信息,光谱信息不断更新。屏幕上不停地出现几千年前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和不同地区的人的友好交流方式。注视着陌生飞船的外形,问题多心中感到既困惑又熟悉。
两艘飞船拥有同样的工艺,同样的能源。在智海显示分析完成的数据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件事情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一共有三艘飞船,世历3050年后,两艘飞船几乎同时飞出太阳系。世历6050年后,他们自己飞出了太阳系。“这是一个时隔三千年的巧合吗?元帅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知他们?”他们心中泛起疑惑。
作为领导者的问题多意识到重启元帅记忆的时刻已经到来。问题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同志们!无需我多言,请表态。”其余人员纷纷按下赞同开关。
提取元帅和柔婴记忆的命令同时被传送到远在根系内的同伴和朋友的大脑中。命令同时传达,当即生效,第一优先级。
他们将根据元帅的记忆来决定是否要与陌生飞船接触。命令传达后同伴和朋友开始执行,同时智海界面上出现了24小时倒计时。说明这条命令的执行需要24小时。
大家有些惊讶和惊喜,因为意味着他们将会有24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问题多,期待问题多的决定。
问题多宣布,“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每个人都可以在飞船内自由走动去看望患病的家属。”话音一落,挤在问题多房间内的几百张脸孔投影瞬间消失,大家急切地离开了。
从世历6050年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的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都离奇患病。约有四分之一的人类为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几乎每一个小家庭都有一位亲人患病。仪器可以检测不出他们患病的原因。
刚开始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依然可以通过个体意识相互交流。但在最近几天他们的病情无缘无故地加重了。问题多现在已经无法接收到小女孩的意识,他只能通过仪器监控探测到小女孩生命体征是否依旧完好。
人类的紧张氛围在最近几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一个家庭希望失去心爱的家人。如果将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的意识连接智海,智海内的资源就会被这种疾病严重地污染和损害。这意味着一旦预言亚种和想象亚种在飞船内死去,他们将彻底的死亡,身体会腐烂,意识会消亡。因此他们只能祈祷自己的亲人在整个迁徙的途中努力地活着。
小女孩的病情是最早被发现的,她也是病情最严重的病人。在飞船起飞之前,她就已经病入膏肓。问题多最担心小女孩,其次忧心自己的父母。
问题多思索了片刻后,决定先去看望小女孩,确保她的生命安全。然后跑去看望父母。他摁下房间内金属门的意识开关,一把倒折扇缓慢地打开自己的身体,露出弯折曲延、粗细不一的液态金属根系。
问题多轻飘飘地踩着根系,把目的地传送给根系。根系开始变化伸展,逐渐合并成一条平直的倾斜传送带。
飞船内根系错杂的空间里极少有氧气的存在,问题多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经过二次改造的身体已经变得无比适应太空生活。见到小女孩之前,问题多如此想到。他低头看着自己在金属上的倒影,希望自己这幅模样不会吓到小女孩。
小女孩的房间位于氧气最浓郁的地带。这里的一切都是专门为病重的小女孩准备的。小女孩的病在飞船起飞前就已经很严重了,但是望着小女孩的那张幼小脸庞,没有一个人愿意投票表决放弃小女孩。大家一起为小女孩修建了精致的病房。
小女孩可以徒手打开病房外的大门。问题多敲响了大门,然后他静静的等候在外。然而大门外空无一人、空无一物,问题多感到有些恐惧。他有些担心小女孩,直接地从外面推开了大门。
房间风格类似于洋娃娃风,到处摆满了精致的玩偶。房间内的设施供应齐全,还有一扇窗户,窗外就是浩瀚无垠的宇宙。这是一个精致的房间,也是一个赏心悦目的房间。
但是在问题多走进小女孩房间的那一霎那,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腐臭气息。他急忙跑到小女孩的床边。他用一旁的仪器查看小女孩的生命体征,害怕地想着会不会在他忙于工作的那三天里,小女孩会无声无息地绝望死去。
太空是冰冷的。小女孩的身上盖着柔软的织物,铺满整张床,垂向四边。问题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些织物让他联想到记忆里的裹尸布。
小女孩的脸几乎完全被织物覆盖,清浅的白气快速地消散在织物的上方。问题多松了一口气,小女孩还在呼吸。
问题多轻轻地拿起床边的仪器,开始检测小女孩的生命体征。仪器发出一声轻轻的提示音,伴随着小女孩惊恐地颤抖。
小女孩已经很瘦了,形销骨立、天仓凹陷。好在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外表。问题多小心翼翼地坐到小女孩的床边缘,将一只机械手覆到她的额头上,安抚小女孩的残留意识。
小女孩的意识很微弱,强度接近于零。她甚至无法用意识与问题多进行短暂的交流。在问题多的安抚之下,小女孩的神色恢复了过去的宁静。问题多好端端地想到了柔婴,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仿佛眼前的这幅画面似曾相识。但问题多又很快地摇了摇头,他轻轻地拨开黏在小女孩脸上的发丝。
他温柔地注视着小女孩,等待仪器的结果。还有三分钟。
小女孩注定不能长大,一旦长大她的躯体就无法承受她的意识,她的身体会像修仙者一样变成到处蔓延的石头,成为一堵天墙。从世历6025年到6050年,小女孩的模样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在元帅的帮助下,时间在小女孩的身上停止一切流动。小女孩及腰的黑发曾经像绸缎那样光滑、有弹性。可是现在,问题多悲哀地发现小女孩的长发如枯萎的丝草般泛黄易折。“我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你的生命?”问题多自言自语道。
或许小女孩的意识终于发现了问题多的存在,又或者她的意识被其他的东西惊吓到。小女孩以一种极缓慢的姿态睁开双眼。问题多极其模糊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小女孩想笑一笑表达自己的开心,问题多看上去好像长大了不少。可是她头痛欲裂,也是在一个恍惚中,小女孩抓紧问题多的机械手,用嘶哑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又来了!”
问题多快速回望一整个房间,他什么也没看见。“是什么?描述出来?”问题多大声地问,抓紧了小女孩的手。问题多急切地询问小女孩看到了什么。可是小女孩浑身颤抖,用力挣脱了问题多的机械手,独自蜷缩到床内的一个角落里。小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正前方,一动也不敢动。
望着小女孩视线的方向,问题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了一个仪器和一个装饰用的烛台外,这个房间里装满了玩偶。
“也许是这些玩偶吓到了小女孩。”问题多把这些玩偶一大片一大片地收集起来,快速地把它们销毁在自己的机械身体内。很快地,整个房间都空了下来。
过了片刻,小女孩好像缓过神来,重新看向问题多。小女孩太害怕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问题多把仪器递给小女孩,解释道,“只要按下检测开关,我就会知道你的行动。”小女孩惊魂未定,她没有接过问题多手中的仪器。
时间不等人。问题多要做的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要多。他还想去看望一下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病情并不严重,并且住在同一间病房内。问题多有好几年都没有正式地见到过自己的父母了。
见小女孩不肯伸手,问题多只好把仪器放在小女孩触手可及的床边。只要有一根手指能动,小女孩就可以亲自把求救信号发送给他。
问题多离开时隐约听到小女孩的低语。小女孩喃喃自语,好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好像是对着自己说话。她轻轻地问道,“我到底是什么?”
问题多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就在问题多踏出大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小女孩轻轻地叹道,“我们是被抛弃的人。”
问题多依旧没有转身,他坚定地回答了一句,“除非我们自己抛弃自己,否则没有人胆敢抛弃我们!”
问题多是一个坚定的君臣论者。他深信他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君臣论是一个古老的理论,大致在世历3000年左右被提出。没有人知道这个理论的提出者具体是谁,有关他的一切似乎都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保留下来的只有君臣论的内容。
世历0年后,君主制被彻底废除。人类不需要一个君主来发号施令。讽刺的是,君臣论的提出者在世历3000年发现人类的意识和人类的基因之间的关系巧妙地遵循了君臣之间的关系。
人类的意识在世历3000年后被广义地认为是人类的灵魂、人类的理想和狭义上的人类意识集合体;人类的基因则囊括人类的整副躯体和狭义上的基因。
君臣论的提出者点明,“在一个人类整体中,意识为君主,基因为臣子。当君主贤良有方时,臣子恪尽职守,并且愿意为君主死而后已;让君主腐败不堪时,臣子意欲与君主同归于尽;当君主懦弱无为时,臣子则欲谋反。谋反称帝者,既有贤君,亦有贪君。当贤君主导身体,人亦是良人;当贪君主导身体,人便沦为贪人。”
自从问题多被元帅选为接班人的那一刻起,问题多有且只有一个目标-带领飞船全体人员找到一处宜居星系,然后在那里永远安定下来。在飞船全体人员安定下来之前,飞船上的人类都是漂泊无依的人。
没有人疑惑,没有人不解,这就是他们的必然因果。
在问题多离开小女孩房间前往父母房间的途中,问题多接收到同伴和朋友的意识信息。问题多和小女孩共同的记忆被收集完成,同时收集完成的还有时间跨度显示异常的元帅和柔婴的记忆。同伴和朋友在第一时间把记忆光团发送给元帅。
同一时间,问题多又收到了父母的意识。在意识形成的一片空白区域中,父母用轻松又熟稔的语气告知问题多不必特意探望自己,自己的病情并不严重。
问题多思考了一下,“的确,看见“鬼魂”对于年长一些的人来说并不奇怪。年长的人总会遇到比“见鬼”还要奇怪的事情。当然,有时候会是更悲伤的事情。”
问题多随即更改自己的目的地,像血液一样不断流动的根系把问题多带回属于他的房间。
问题多的房间里空空如也,他顾不上什么特别感受。用最快的速度把代表个体记忆的光团陈列在眼前。一共有四个记忆光团。问题多的记忆与小女孩的记忆相互排斥、无法靠近,分别前往房间相隔距离最远的两个角落。但元帅和柔婴的记忆却相互交融,横跨数千年,庞大无比,几乎占满整个房间。
问题多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立刻明白同伴和朋友联系他的用意。有关于那艘陌生飞船的记忆极有可能隐藏在元帅和柔婴的记忆之中。
问题多有一份私心,他不发一言,默默地把元帅和柔婴的记忆光团收回智海。
因为他必须根据自己的判断将自己和小女孩共同记忆中的快乐时光提取出来,用于治疗小女孩的疾病。小女孩病得太重了,连自己的意识也无法使用。再这样下去,小女孩的意识很快就会先于小女孩的身体消失。要是自己能够成功地保留住小女孩的意识,那么小女孩就有机会复活。
在保留小女孩的意识之前,问题多需要收集小女孩的童年和少年以及现在的意识。问题多要用小女孩过去的意识激发出小女孩此时此刻的意识。这种意识保留技术远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问题多永远无法想象缺少了一部分意识的小女孩会是怎么样的。“她还会是原来的小女孩吗?”问题多永远无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问题多放在小女孩房间里的仪器既是检测工具又是监控设备。同伴与朋友的心思问题多也很了解。柔婴甚至还帮了他一个大忙,成功地消除了同伴和朋友对自己的隔阂。
正在全神贯注分离小女孩记忆的问题多没有留心观察,智海内突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的意识。它在前身是记忆库的智海里迅速地蔓延开来。它在智海浅蓝色的光晕里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