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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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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伴和朋友的视线之外,修仙者的身影逐渐淡却。同伴和朋友没有注意到,因为同伴此刻正在用义眼放大一株植物。
“很奇怪的一株植物,”同伴轻轻地拨弄着地上的丝草,而朋友正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同伴的举动。“远看时与正常植物的外观一模一样,近看时其细胞结构却不属于植物。”同伴心想,没有说出声来。
同伴安静地收回自己的义眼。他转身开始观察起了身后的人脸植物。人脸植物不止一株,它发出的哭笑声极大地掩盖了同伴和朋友的声响。
同伴是个固执的人,朋友却是个圆滑的人。朋友觉得他们已经冒险过头了。朋友并不希望他们是在元帅的记忆迷宫死去,任由现实里的机械腐烂。于是,朋友探出头去,外面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修仙觉得好像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随后,朋友大着胆子,拉上一旁沉迷观察、神色晦暗不明的同伴回到了他们最开始站着的位置。朋友的义眼已经复制完了视线之内的所有图像,他的大脑中浮现一张清晰的路线图。
朋友还在小心翼翼地前进,同伴却疯了一样猛然挣脱朋友的双手,大声朝天空嚷嚷,“柔婴,我知道修仙者的秘密了,快出来见我。”朋友被同伴推倒在草丛上,被同伴的举动吓个半死。并且这个记忆迷宫真实得可怕,朋友的感知器触碰到地上的丝草,感觉就像是抚摸到了真实世界中的丝草。这让朋友又想起了同伴刚刚扫描植物的举动。
天空没有回应同伴的呼声,柔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同伴固执地盯着天空。空气的角角落落浸满暗色的细沙。它充斥在同伴的鼻息间、心口上,一点点地榨取同伴的理智。
朋友不想理会固执的同伴,他伸出自己的义眼。长长的义眼和蜗牛的触角一样纤细。足够的距离可以让义眼发挥出显微镜的作用,把丝草的细胞放大数百倍乃至数千倍。惊慌之下,朋友没有用手固定住丝草,草叶随风摆动,朋友看不到细胞的细胞壁。朋友赶紧轻轻地用手扶住丝草的一片叶子,然后仔细地查看它的结构。
片刻后,朋友痛苦无助地倒在地上,义眼也缓缓地收回眼眶。“ 岩花源哪里是自然的妙境,分明是人工的造物!”朋友沉默了许久。
厚重的白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朋友的身后,覆盖在朋友的肩上。朋友一激灵,赶紧起身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没忘了同伴,拉上还在与天空闹别扭的同伴,再次回到一片黑暗的记忆迷宫内。朋友转身再去看白布,只见白布摆动了一下,隐藏在白布后的光芒晃眼间就消失了。
刚刚的场景和现在的场景都让朋友心中五味杂陈。他看了一眼身旁还在闹别扭的同伴后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喃喃自语,“岩花源的丝草细胞结构没有植物细胞结构中必不可少的细胞壁,支撑起丝草的结构不是细胞壁而是金属丝。岩花源内的植物是现代仿生学的产物。”
现代仿生学诞生于世历0年之后,目的是为了弥补生物多样性的匮乏。这不是一个新的技术,相反,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世历3000年后的人类早已不再关注生物多样性的话题,各种各样的仿生动物演变成为收藏品。最简单的仿生动物是蚯蚓,只需要一根流动金属导管。最宏伟的仿生动物是神鸟,传说当神鸟飞过天空,整片天空都会被晕染成火红色,而神鸟的翎羽会同时撒遍整个世界。
同伴显然也想到了这个话题。他变得癫狂起来,大笑着拥抱自己的朋友,向朋友展示出义眼记录的图像。“不仅是那里的丝草!还有那里人脸植物,那是一张真正的人脸!上面的人脸组织比我们的人脸组织还要新鲜,完整得多!还有那片湖里的水,是电解质液。”同伴的表情可怕又骇人。
一张张对比图片闪过朋友的眼前,朋友去却失落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朋友多年的信仰轰然倒塌。同伴却沉浸在同伴顾及到两个人,自己的喜悦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朋友的低落情绪。
同伴顾及到他们未来将要相处很多年,所以他蹲下身去倾听朋友的念叨。朋友小声的嘀咕着,“修仙者的传说。人们说修仙者是和平的象征,从世历3000年一直到现在战争再也没有爆发过。人们说修仙者是善良的象征,修仙者从来不会对人类撒谎,更不会伤害人类。”
朋友是个善良的人,同伴却是个“残酷”的人。听到朋友的这番话,同伴毫不留情地嘲笑朋友的天真。刚刚的探险好像让同伴变得更加的冷酷无情。同伴讥笑,“那种东西你也信了,真是个傻瓜。”
听到这句话朋友终于不再用手捂住自己的头,他忍不住爆发,回击同伴,“说我笨!那你算什么?难道你以为自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吗?你以为自己做得到一切完美吗!”
朋友还是不解气,他强硬地站起来,用金属指着同伴手腕间的一小块屏幕,怒气冲冲地说,“那是我们的发明吗?以你的的天赋,能够还原3000年前的一整个世界吗?”
朋友气急了。他回忆起自己与同伴相处的经历。同伴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其膨胀的人,像极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资本家。同伴每次都强迫朋友与自己的意见一致。
朋友又想到同伴看到元帅失去母亲时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禁在内心感叹道,“同伴是一个病态的人,是个缺爱的人。” 朋友最终对同伴骂道,“你不要忘了我们一直不得不呆在一起的原因。”
同伴好像清醒了一些,他背过身有些难过,嘴硬道,“呵!要不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死在了飞船的一次实验中,我怎么可能会愿意和你一直呆在一起?”
“这也是问题多的命令。”朋友知晓同伴的心思,同伴一心想要胜过问题多。朋友抛出致命一击,“难道你还在嫉妒问题多吗?嫉妒问题多的天赋,嫉妒问题多被元帅选为宇宙飞船的领导者,嫉妒问题多的幸福。”
果然,同伴恼羞成怒。同伴再次与朋友拉开距离。
朋友却不理会同伴的退后。他自顾自地靠近同伴,幽幽开口道,“你难道还没有想明白元帅选择问题多作为接班人的原因吗?”
同伴很低落,他轻轻地回答朋友的问题,他说,“我想了很久,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究竟比问题多差在了哪里?”同伴很渴望获得元帅的认同,他也很渴望获得柔婴的认同。同伴的父母在同伴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同伴在内心深处很渴望父爱和母爱。
朋友在心中悲叹,同伴是一个很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的人。在智商方面自己没办法向同伴解释,但在情商方面自己却有办法让同伴相信自己。
朋友在同伴的身后摇摇头,“不是天赋和智商的原因。”
“那是什么?” 同伴不理解。
“好好回忆一下,人生失去父母时的感受,再想想柔婴是如何成为修仙者代表的。” 朋友循序渐进地引导同伴的思维。
同伴皱起眉头,反应过来朋友的话。“你是说只有经历过最极端痛苦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一个领导者?”
朋友静静地站在同伴的身后,观察着同伴的反应。同伴突然向前大喊,“这不公平!”同伴转身盯着自己的朋友,两眼通红,“谁没有经历过痛苦!世历6000年后的每个人都在无时无刻地承受巨大的痛苦。”
朋友听到同伴的回答,默默流泪。
同伴继续,“那些痛苦中有我们自己的痛苦!还有元帅的痛苦!甚至柔婴的痛苦!”
同伴不同情元帅和柔婴的遭遇,他甚至痛恨他们的遭遇,因为他们的遭遇使自己受到了折磨。同伴是一个自我意识过高的人,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不去关注别人的感受。相反地,朋友是一个自我意识过低的人,他把自己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他人的身上,尤其是放在了同伴的身上。多年的相处让朋友一眼就明白同伴的心思。
朋友大喊,“冷静一点!你难道对问题多一点同情和怜悯也没有吗?问题多的父母在生怪病,小女孩每天都被不知名的鬼魂折磨,你忘了我们都是一起学习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了吗?”
“兄弟姐妹,多么虚伪的一个词。” 同伴在心里讥笑。他变得冷漠起来,他回答,“我不会同情问题多和小女孩中的任何一个人。”
朋友心知肚明,父爱母爱的缺失让同伴变得异常的冷漠。但是此刻同伴的冷漠更多地是由他的嫉妒心造成的。朋友直视同伴的双眼,“嫉妒心吞噬了你的同情心。用仪器仔细地分析一下你自己的精神状态。就算你能够当上领导人,你能够承受住那样的压力吗?现在可不是过去的资本主义社会。” 朋友好心劝他。
“我给你时间,你自己好好地清醒清醒。” 朋友走到远处,背对同伴坐下。朋友不再过多地劝解自己的同伴。久违的寂静笼罩着两人。寂静和裹尸布共同组成这个灰色空间,让同伴和朋友联想到了自己父母的葬礼。
而所谓异乡人的情绪在此刻覆盖在了他们的心上。
异乡人的情绪是宇宙飞船内部最常见的一种情绪。它泛指背井离乡的人远离自己的故乡,但无时无刻地不思念自己的故乡,却无法回到故乡时产生的悲伤情绪。
地球是他们遥远的故乡,是他们失去的故乡,是他们思念的故乡。
裹尸布的表面散发出微弱的月白色光芒,一条通道被点亮在这片灰色空间里。朋友心知肚明,那是柔婴的意识。他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已经休息够了,应该离开这里,回到真实世界了。朋友独自离开了。
同伴依旧沉默不语,他坐在一片白布前,他注意到白布的纹理非同寻常,他伸出自己蜗牛的触角去观察。果然与其说这些白布是生命,不如说它们就是生命的承载者。白布的纹路就是人皮的纹路,其内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类基因和其他生物的基因。同伴大概知道了真相,一份迟到三千多年的真相。
同伴感到一阵恶寒。他想回头寻找朋友,但是朋友已经根据柔婴的提示回到了现实。同伴必须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充满未知的记忆迷宫。同伴不禁感既庆幸又失落,他庆幸自己不必承受元帅的命运,他对朋友的离开感到失落。同伴的嫉妒心正在慢慢散去,良知重新占据他的心脏。此刻,他深切地同情起了他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他的“兄弟”-问题多。无法被修改的不利因素注定只能由意外事件来修改。“问题多会面临怎样的悲剧呢?他会不会也会元帅一样失去自己的父母,失去自己的挚爱,失去一切可以失去的东西。” 问题多的命运同伴无法知晓。同伴的良知让他祝福问题多,祝愿问题多的结局是个美满的结局。同伴也想起身离开了。
此时,另一旁的朋友一路跟随柔婴的意识前行。柔和皎洁的光芒像是自己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将朋友完好无损地带回现实。朋友安心地闭上眼睛,感受舒适的怀抱。
可惜一阵又一阵的寒冷不断地提醒朋友要睁开眼睛了。一片狼藉的现实就在他的眼前。
现实时间是世历6050年5月6日,承载着人类物种的宇宙飞船正在驶出银河系,前往未知的星系。三天前,飞船接收到陌生飞船的交流信号。全体船员正在集中讨论是否要与未知飞船接触。
同伴和朋友是两个例外。飞船内的人类都有各自的分工,同伴和朋友的工作需要被锁在一个小小的操作室里,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操作室。终其一生他们都要在这个小房间内度过,除非有朝一日他们的飞船能够成功降落到一个宜居的星球上。到那时飞船将会被销毁,而他们也能够从这个最安全的小房间中离开。
朋友疲惫地从冰凉的金属地面上爬起来,然后用一旁的仪器检测自己与同伴的生命体征。“需要花费3分钟。”朋友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们都还拥有生命体征。
朋友环顾四周,这个面积不足10平方米的房间仅需一眼就可以看遍。除了一台操作设备外最突出的是房间的高度,足足有7.56米,对同伴和朋友造成了压迫感和窒息感。它像是一座监狱。
朋友怀疑过问题多的决定。问题多或许是出于私心放逐朋友和同伴到这个监狱,为了报复朋友和同伴对问题多的质疑。可是在了解到他们所拥有的权限后,朋友最终选择相信问题多,相信小女孩,相信元帅和柔婴。一旦飞船被毁,他们将会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生命体征检测所需的时间还有2分钟。朋友利用这个时间立刻查看了他们连接的智海情况。“一切正常,波值正常。”房间内响起机械冷冰冰的回声。作为补偿,问题多向他们开放了智海的全部权限。
智海连接飞船内所有人类的大脑。飞船内的人类可以通过连接智海获取他们所需要的知识、成果和资源。它最早是一种心理分析数据库,后来被人为地演化为智海。
还有30秒,朋友重新回到同伴的身旁,等待同伴的苏醒。30秒过后,朋友就需要开启他的工作,他要一条一条地梳理智海中的个体人类记忆。智海囊括了一系列自主演化的知识和成果。这些知识和成果不需要进行人为的干预。需要进行人为干预的是人类记忆。因为智海与人类的大脑相连。而已经死去的人的记忆无法通过死去的人上传到智海,所以就需要朋友和同伴将死去的人的记忆保留好,把那些快要消失的记忆恢复原样。
他们的工作是由现在开始到过去结束,他们马上就要进入到世历3000年到世历6000年的记忆工作。据说那是一个庞大的工作量,因为在那个时间段里有很多意外身亡的人类。
此时还逗留在记忆迷宫之中的同伴,终于起身离开。现在的他满心愧疚,心存良知。他深切地同情未来问题多将要面对的悲惨命运。在同伴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同伴就看到了守候在自己身旁的朋友。记忆迷宫中充斥着的绝望像冰雪一样地融化了。同伴和朋友相视一笑,重归于好。
同伴没有站起身来,他直接通过意识连接打开了智海界面。一团又一团被设置好的记忆不断浮现在空中,从低处到高处涌满整个房间。这些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光团存储着人类的过往。同伴开始全神贯注地工作。
朋友看了一眼界面的时间,意外的发现,从他们探索元帅的记忆到他等待同伴苏醒的整个过程只花费了3分钟。朋友不禁联想到了在过去有关于南柯一梦的传说。
朋友收回他的遐想,不再多想,他们将开启一段无休无止的工作,直到飞船正式降落,抵达目的地,方可结束。中途的任何耽误都会导致记忆的错失。
现在的同伴和朋友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状态,作为曾经是人类的现役机器人,自己急需人类的情感来完成自己的责任。而自己身边的同伴(朋友)正是自己人类情感的来源。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内,他们两人谁也离不开谁。毕竟失去家人的痛苦已经足够难熬,更何况是没有朋友(没有同伴)的人生。一旦失去对彼此的牵制,自己就只是一台不会表达情感,更不会产生新的情感的机器人而已。
“没有对方的陪伴的话,自己一定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一点是同伴和朋友的共识。即使他们有各自的梦想,他们也只能与彼此捆绑在一起去实现这个最重要的任务。
在这个幽暗干燥,充斥着无数光团的房间内,寂寞不可避免地再次袭来。
在金属操作台的暗处,一个隐秘的角落,一直指节粗细的蜈蚣正静静攀附在操作台下。它的每一只脚都与金属面牢牢贴合。每移动一次就有细细的黑色尘埃从它身上掉落。在尘埃掉落之前,磁力重新把坠落的尘埃吸附回蜈蚣壳上。
飞船的一次剧烈震动可以将它从操作台的暗处甩到地面的亮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过去的人类透过蜈蚣的表象看到了其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