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盛夏》兎幼

3、第三章

　　纪知柿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四点,进门后看到纪母在厨房，惊讶道:“妈你今天没去学校吗?”

　　纪母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看她一眼:“下午没课,知道你要回就先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纪知柿嘿嘿一笑,心虚道:”刚下课人太多了,公交太挤,我回寝室睡了一觉才回来的。”

　　纪母拧眉:“下次要晚回,先给我或者你爸打个电话,不然我们担心都找不到你人,你要是再晚点,我就打电话找你们班主任了。”

　　纪知柿不敢不听,老老实实点头应好，又忍不住回道：“每次去电话亭打电话太麻烦了，现在这么热，多走几步路就一身汗。”

　　纪母瞪她一眼：“尽找理由，人家不都是用电话卡，整天想着这些，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

　　纪知柿垂头听训，不敢再多话，纪母念叨完又道：“等你爸回来，我们商量一下看要不要给你配个小手机。”

　　纪知柿点点头，不敢再说啥,不然能让她妈又逮着唠叨半天。爸妈都是老师，纪知柿表示她从小就有苦说不出。

　　纪父纪母都是云夏初级一中的老师，正好今年都轮到带初三，纪父这一届还是带着班主任升上来的，所以从八月初也开始补课上班了。

　　纪知柿回房放行李，把要洗的床罩被单拿出来放去洗手间，出来又被纪母喊住：“对了，你知道姜理回来了吗？你还记得姜理吧？”

　　纪知柿愣了下，又点点头，心说我和他同班快一个月了，当然知道。

　　纪母继续道：“前几天碰见居委会的徐阿姨，说这小孩因为户籍没迁过去，要回来高考，自己一个人跑回来读高三，他那对爹妈一个都没跟着——唉……”

　　纪知柿估计她妈本来是想吐槽一下姜理爹妈的，但是突然想到和自己说这些不合适，于是临时刹车。

　　纪知柿早就知道了这些，只点点头，没接话，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姜理那个人，看着并不需要同情。

　　纪知柿想着，就听到她妈又道：“听说这孩子成绩可漂亮，要回来益城那边还不想放，是怕耽误孩子高考这才放他回这边，你看看人家，不用父母操心就这么优秀，你再看看你，上了高中之后就不认真学习，又不是学不好——”

　　纪母一边说一边瞪了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一眼，纪知柿认命听训，垂着脑袋努力表现乖巧——在听到她妈说到姜理的时候，她就想到该有这么一出。

　　纪母叹了口气，又说：“怎么说也是小时候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们俩以前还玩得好，现在他父母不在这边，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也该照顾一下。”

　　纪知柿心里突然涌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迟疑道：“……妈，你不会是让他来家里吃饭吧？”

　　纪母瞪她一眼：“你这是什么反应，好歹以前关系那么好，现在怎么越长大越不爱跟人打交道，人家小姜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作为从小的邻居，又是长辈，关照他一下怎么了？”

　　纪知柿面上诚恳点头，心里腹诽：我要是真对他热情，您和老爸估计才要急死吧？也不知道是谁在学校里看到我跟邬子盛聊得开心了点，回来就混合逼问……

　　知女莫若母，纪知柿什么样纪母一看就明白，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额头：“一看你就又在敷衍我，排骨我已经炖上了，你去院子那边喊姜理，早点过来叙叙旧，以后有什么事都能找我们帮忙，比他做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强，还是个小孩呢。”

　　纪知柿不敢不听，只能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无视她妈在后面喊“你带把伞啊外面这么晒！”的话，恹恹地顶着还烫人的太阳往院子那边去。

　　*

　　纪知柿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只觉得这热浪滚滚的暑气都救不了她即将造反起立的鸡皮疙瘩。

　　她和姜理井水不犯河水，相当心有灵犀地在教室当了一个月陌生人，现在要突然跑过去喊人家来吃饭，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有病？

　　……

　　等到真的站在姜家院子侧面空地的大榕树下后，纪知柿心里打鼓得更厉害了，恨不得就在这拖着，等姜理出来碰上了再说，要是碰不上更好。

　　但是老妈还在家里等着，纪知柿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抬步走上去，举起手刚准备敲门，又猛地停在空中，纪知柿狠狠深吸一口气，没给自己纠结的机会，拍了拍院子门。

　　年久无人打理的铁门破败得有些厉害，才拍了两下就咣当直响，连带着攀上门的藤蔓也跟着轻晃。

　　纪知柿视线跟着门上的藤蔓往里延伸，绿茵茵的茎叶一直沿着他们两家中间的院墙边沿覆盖到最里面，然后垂下去隐没在姜理家院子的墙角。

　　看着应该是这么多年无人住，自己野生野长出来的，这会儿正是长得茂盛的时候，枝叶层层叠叠挤挨着，挺有生命力的样子。

　　里面传来一点响动，纪知柿回过神，视线从藤蔓挪到院内的门口，感觉自己注意力被藤蔓转移了下，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但是看到里面的房门被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走出来后，又发现自以为的不紧张其实只是错觉。

　　纪知柿盯着姜理挺拔清俊的身姿一步步走近，悄悄吐了口气，弯起嘴角，拉出一个自我感觉都很僵硬的假笑，隔着院门跟他打招呼：“姜理你好，我是纪知柿……”

　　本来她想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但感觉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太尴尬，于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空气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好在姜理伸手拉开院门，老旧铁门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总算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姜理看着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纪知柿“呼”的吐出口气，虽然姜理没多说，但看着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纪知柿就感觉心脏一下落回原位，于是这回的笑显得自然了不少：“我妈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么久没见，让你今天去我们家吃个饭。”

　　姜理却沉默起来，只拿漆黑的眸子看她，过了一会才开口：“抱歉，我……”可以不去吗？

　　姜理是想这么说，但对着眉眼弯弯笑容明朗的女孩却有点说不出口。

　　纪知柿一下子看出他的为难，又怕他的拒绝说出口，抢着开口道：“没事没事，你是不是不想去？”

　　姜理点点头，沉静冷淡的眸子里显出几分歉意，纪知柿一笑，连忙挥挥手：“那就算啦，我回去跟我妈说你不在家。”

　　姜理点点头，又低声说了句“抱歉”。

　　纪知柿摆摆手，“小事啦，我明白的，确实会很尴尬，都这么久没见了。”

　　姜理抿抿唇，想要说点什么的样子，但最终只轻声道了句“谢谢”。

　　纪知柿弯弯眉，摆摆手示意没事，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啊对了！你要是遇到我爸妈，记得对好口供，别穿帮啦！”

　　姜理应了一声，纪知柿自觉完成任务，笑着挥挥手：“那我走啦，拜拜！”

　　说完就转过身离开了。

　　姜理站在院门边，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马尾辫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下轻跃着晃荡。

　　站在院子门边的少年唇角微扬，又很快放下，返身关上院门，进了屋子。

　　*

　　纪知柿回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正好碰上下班回来的老爸。看到不远处拎着文件袋走过来的人，纪知柿假装没看到想先溜上去，但偏偏纪父开口喊住了她。

　　纪知柿在心里哀嚎一声，面上却一派正经地回过头，特别乖巧的喊了一声“爸”，等着纪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才乖乖跟在后面上楼回家。

　　纪父走在前面，楼梯转弯的时候看她一眼，问道：“最近学习怎么样？九月份开学的摸底考有把握吗？”

　　“……”

　　就知道她爸要问开学考，有把握没把握这么不清不楚的话到底要怎么回答嘛？过二本她是有把握，但估计不是她爸想听的……

　　纪知柿在心里哀怨腹诽，又不敢不答，只小声含混道：“应该有吧……？”

　　纪父皱皱眉，看着在自己面前永远乖巧沉默的女儿，想叹气又忍下，只是沉声道：“离高考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现在的成绩，还要再多加努力，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听到了吗？”

　　纪知柿乖巧点头，又意识到她爹看不到，应了一下，纪父又道：“爸爸妈妈现在也不要求你考什么双一流重本，但你还是要对自己负责，至少一本保底，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纪知柿沉默片刻，稳声应好。

　　纪父又语重心长地道：“我和你妈妈从小严格培养你，也是希望你将来能有出息，你越长大，我们能管你的越少，高中你自己太松懈，导致成绩一直下滑，但是现在没时间再调整状态了，你要自己抓紧努力，考个好大学，将来才有好前途，知道吗？”

　　纪知柿继续沉默点头，她跟她爸之间很少有能有来有回说上三句话的时候，跟她妈也差不了多少。

　　纪父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女儿，只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

　　*

　　父女俩到家后纪母迎出来，没在纪知柿身边看到人，开口问道：“姜理那孩子呢？”

　　“我去他家敲门，没人应，估计不在家。”纪知柿一边低头换鞋一边道，心里还有点心虚，怕被他妈看出来。

　　好在纪母没怀疑，只道：“那下次碰上了再说，这孩子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好住得好。”

　　纪父把文件包搁在玄关柜上，随口问道：“要请姜家那小孩来家里吃饭吗？”

　　纪母点点头：“本来是打算请他过来，以后有什么咱们也能照应下。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菜都弄好了，幼幼来厨房端菜。”

　　一边说着纪母又转身进了厨房，纪知柿应了一声，先去洗了手，才去帮忙把菜都端上桌。

　　晚上吃饭完，纪知柿洗了澡就窝回房间准备写作业，他们六门课老师加起来发了十六张卷子，不像是奔着让人写，更像是指望着他们抄完了事一样。

　　纪知柿拿出数学的三套卷子，打算先做点让自己开心的，再去死嗑让人头疼的物理。还没拿笔，她妈就推门进来了，纪知柿无奈：“妈您先敲个门嘛。”

　　纪母把手里切的西瓜果盘放下，瞪她：“你要在房间干什么我不能知道的，还要我敲门？”纪知柿投降，讨饶地笑笑，问纪母还有什么事。

　　纪母又瞪她一下：“就这么急着赶你妈走？”纪知柿有口说不出，只能赶紧摆手表示没有。

　　纪母这才道：“我和你爸商量了下，明天去给你买个小手机，办好电话卡给你带去学校，但只能打电话啊，别老想着玩，听到没？”

　　纪知柿表面点头心里腹诽，那还没巴掌大的玩意，打字都费劲，还玩游戏呢，真看得起那小东西。

　　但她到底不敢惹她妈，只乖巧点头，然后恭送她妈满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