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港纪实》卅年海天秋

8、回国

　　“怎么了，今天不是有课吗？”王煜皓揉揉眼睛，看着手机上的00:30，忽然有点发愣。
　　他今天忙完的很早，大概是这一个月以来头一次这么早睡，却还是被电话吵醒，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有点信命。
　　大概真是劳碌命吧。
　　当时罗瑶给他算命，算出来是劳碌命，也是富贵命，罗瑶说他将来一定是个艰苦奋斗、努力拼搏然后财源滚滚的成功人士。
　　现在为止，如果跟同龄人相比，倒也算是成功了。“艰苦奋斗、努力拼搏”这两个词用在他身上，也的确是合适的。
　　可是罗瑶再也看不到了。
　　桑意绾去纽约的这几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晚打电话给他，他已经在脑子里上演了许多种不同的情形，又极力思考着解决方案，来应对有可能的突发状况。
　　“今天，我大哥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要回国。”桑意绾不知道该怎么开场，只能期待对话往她想要的地方发展。
　　王煜皓打开灯，揉了揉头发，显然他的大脑还在开机进行状态：“嗯？”
　　“我说我要回国，一毕业就回国。”桑意绾的声音闷闷的，自习室的隔音效果她不敢保证，也不敢大声说话。
　　“什么时候决定的？”王煜皓打开了咖啡机。
　　“昨天。”桑意绾看见他开咖啡机，顿觉他有点小题大做：“大晚上喝什么咖啡，我没有要说很久。”
　　王煜皓手上的动作一滞，抬起眼，跟桑意绾面面相觑。
　　几秒种后，他家里的灯被全部打开了。
　　“昨天才决定，我爸妈立刻就跟桑逢年说了，你说他们是不是不支持我回国？”桑意绾的脑袋耷拉着，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他们的想法你得跟他们交流才能知道吧，等他们起床你打个电话，好好问一下。但是，我个人不是很支持你回国。”王煜皓倒了杯水，啜了一口，以证明自己没有喝咖啡。
　　“我觉得，现在疫情影响的，就业形势不太好，要么再读博，要么留在国外找个实习，过两年再回来，这样起薪也会稍微合适一点，不至于太低。我前两天才看的一个论文，说经济形势与教育年限的关系。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大家普遍愿意为教育投资。”
　　王煜皓一脸诚恳，但话说到末尾，忽然有点嫌弃：“你大哥大概又跟你说什么国外好之类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吧，他那人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走的时候闹得多僵。我知道你还是不适应国外，但我是觉得没必要太忧虑，工作最多两三年，读博也就四五年左右，又不是在那里呆一辈子，就当是买个华尔街体验券。”
　　桑意绾摇摇头：“美国经济形势就好了？好的话他们为什么会四处挑事？好的话纽大为什么连三年的stem都没法sponsor？”
　　王煜皓揉揉眉心，不得不承认桑意绾说的也都是对的，但他不希望桑意绾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看他跟别人明争暗斗？他能不能保护桑意绾是一回事，桑意绾会不会临时起意想保护他又是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但是你现在回来，岂不是在给你爷爷他们希望吗？你明知道自己也是有可能成为掌舵人的……”王煜皓叹了口气，他本来想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只把桑意绾当一个普通女孩子来考量她的前途和决定，可兜兜转转，如果要有什么强有力的不希望她回来的论据，都还是要落脚到这个话题上。
　　只是王煜皓说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还没有问桑意绾为什么要回国。
　　“丸子，你为什么忽然决定要回国呢？”王煜皓挑了挑眉，等待一个答案。
　　“等一下我再回答你，我同学跟我说东村的花开的很好看，我要去DOMODOMO吃个午餐。”桑意绾一溜小跑跑出自习室，又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
　　王煜皓默默地打开了咖啡机。
　　“你看你看，他们墙上整天画着这些喷绘，你看这大铁门，你看这垃圾，你看……”桑意绾嫌弃的语气溢于言表，明明一路走来都是正常的路边景色，偏偏让她批驳了个遍。
　　其实王煜皓也是去美国交流学习过的，高一和大三，都去呆了一年。
　　高一的时候他去的是芝大，大三的时候他去的是卡内基梅隆，虽然没在纽约长住过，但倒是去过纽约几次。
　　王煜皓把自己记忆中的纽约翻翻捡捡，倒是觉得环境还不错。
　　可以看歌剧，可以看音乐剧，可以随便米其林摘星，不论是Yankee还是MSG，都是听音乐会、看各种运动比赛的好去处。可以坐直升机看日落，可以跳伞，可以在中央公园坐马车，尤其是哈德逊河，还可以坐船赏夜景……
　　说起来，纽约的确算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好地方。除了环境脏乱差一点，抽dama的人多一些，倒真没其他特别让人难受的地方。
　　但是对桑意绾来讲，纽约就又是另一种面貌了。
　　难缠的室友，让人害怕的疫情，混乱的治安环境，上学路上恶心的dama味道，喜欢办party喝大酒还非要次次邀请她的各路“人才”，以及非常鸡肋的大学校友会。
　　桑意绾是个沉溺于精神世界的人，物质世界里除了对吃喝有点要求，其他的都吸引不到她太多，即便有能吸引到她的文化氛围，那个地方，也绝对不扎根在纽约。
　　或许让她回来，对她来讲，的确是更好的选择吧。
　　可是国外又不只有纽约，还有那么多城市，她总会有个喜欢的城市吧。
　　但回来呢，她要面对的，实在太多了。
　　“王煜皓！你又在走什么神？我问你话呢~”
　　桑意绾半撒娇半嗔怪的声音传到耳边，王煜皓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嗯，太困了，走神了，怎么了？”王煜皓揉揉眼睛，表示自己才是这通越洋电话的受害者。
　　“这花开的好看吗？”桑意绾调转了镜头，把镜头转向一树不知是桃花还是樱花的花朵。
　　“好看啊，就是——你的构图有点偏左。”王煜皓端详了一会儿，对桑意绾的摄影提出了一些建议。
　　桑意绾翻了个白眼，把镜头往右挪了挪，继续问：“那你说它为什么开在春天？”
　　“嗯？”王煜皓开始搜索他的生物和地理知识，打算就经纬度，土壤湿度，以及植物的培育环境作出一个满分回答，刚犹豫了几秒，才发现自己蠢得不可救药。
　　“其实我可以回答它为什么开在春天的，但你却不想回答你为什么回国。”他摇摇头，对着桑意绾无奈地笑了笑。
　　桑意绾的镜头晃动了几秒，她随即把镜头转回自己，摆正镜头，盯着王煜皓的眼睛。
　　“王煜皓。”桑意绾顿了顿，等待他的回应。
　　“嗯，你说。”王煜皓拢了一把头发，也并没有回避她的眼神。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可能是为了你才回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