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港纪实》卅年海天秋

7、夺权（三）

　　“活着呢。”王煜皓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桑意绾的消息，但还是等到回家洗了澡，正式躺到床上才回复她。
　　果不其然，桑意绾的视频电话没几分钟就打了过来。
　　“夺了固安堂王家的权，开心吗？”桑意绾心满意足地吃着她从LadyM定的小蛋糕，看着王煜皓半湿的头发，大概想到了自己就算想看他狼狈的一面也是看不到的，还稍稍有点气馁。
　　王煜皓总这样，但凡是打球受了一点小伤，就会被他渲染得比断了腿还严重。他甚至会把伤口故意摆到桑意绾面前，搞得像是生活不能自理了一样。
　　可他真遇见什么大事的时候，却总在桑意绾面前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我早晚要把这个规矩改了，为什么从哪一支血脉里流传出去的就要归入哪一家？你看往外通婚的男的那么多，但女的那么少，不止因为愿意承担风险的男的少，但痴情的女人多，还有就是如果要外面的男的并到三号港里，他们的子女也得跟老婆姓，很少有男的能同意。”王煜皓说起这个来就有点烦，但幸好桑意绾的人生已经不再会受这些东西影响了。
　　“好啦，我不过是说了个王家，你就在这儿演愤青了？那你以后不叫王家掌舵人，就叫清河巷掌舵人怎么样？”桑意绾挑眉。
　　其实她倒是想过为女人发一声叹，但倒也没有这么时时刻刻义愤填膺。
　　不过，她有理由怀疑，王煜皓这就是在转移话题。
　　“是我说远了。”王煜皓按按眉心。
　　他一夜都没睡，着实有点困了，但还是觉得今日事今日毕，尤其桑意绾的好奇心，估计等不到明天。
　　“我给固安堂那边送了一批马。”
　　王煜皓的话刚说出来，桑意绾心领神会。
　　“饮马池？你威胁王疏桐？”桑意绾皱起眉来，“他也由得你威胁？”
　　桑意绾最恨别人威胁自己，此刻代入到王疏桐的角色里，倒真有点为王煜皓担心。
　　王煜皓笑了笑，下意识的揉了揉膝盖。
　　“我事情做的快，他们来不及反应，况且饮马池工程的事情，王疏桐自己贪墨了多少，我手上有证据，即使到时候他能打通关系，也是之后的事了，木已成舟。固安堂那帮人，如果选的出什么德行无缺的掌舵人，也不至于让我抢占了先机。”
　　桑意绾点点头道：“所以今天并不是我爷爷让你们坐直升飞机回来的，而是你要赶时间？”
　　“是，老爷子向来不喜欢急功近利，怎么会为了这种事让赶回来。”王煜皓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前浮现老爷子向来刻板的形象，有点头疼。
　　“他向来不喜欢急功近利？你跟我爷爷又说了什么？你们也交易了？”
　　桑意绾听着话音，马上就觉出了不对，什么叫功，什么叫利，自己的功才叫功，自己的利才算利。王煜皓竟然跟桑清源站到了一条战线上？
　　王煜皓轻轻咳嗽了两声。他从没想瞒着桑意绾，甚至故意漏一点话风给她。但他私心里还是希望这质问来的不要那么快。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诡异的红色：“你走了，桑家这一代出不来人，他怕大权旁落，我说我们蜜里调油，我可以劝你接下这职位。”
　　桑意绾早猜到桑清源这样的假人，要找把柄是找不太出来的，王煜皓要跟他达成什么协议，多半只能在桑意绾头上做文章。
　　只是他这么敢说，倒也是出乎意料。
　　“你可真敢说，你这样说，老太爷怕是把我们的婚期都定好了。等我回国你不提亲，就等着他发怒吧。”桑意绾摇摇头，表情不说如丧考妣，也得是个沉痛万分。
　　她一想到到时候过年就要接受桑清源的盘问，就一个头两个大。
　　但不得不说，王煜皓也是一手烂牌打的还算凑合了，她这种甩手掌柜，倒是也没资格说他的计谋不完美。
　　“你以为老爷子不知道啊，老爷子远比干爸干妈看得清楚。”王煜皓其实并不想谈这个话题，因为谈起来，他会心虚。
　　“那他为什么同意了？”
　　“因为他只能在我身上押注。再怎么不济，我跟你也是个情同手足，即使你真的不当掌舵人，我还能不庇护你们吗？一个清河巷在我手里，我就已经有了话语权，更别提我还能收了固安堂。他觉得我年轻有为，自然会多加青眼。”
　　“这么说，还是你自己的能耐大，让老太爷看上了呗？”桑意绾失笑。
　　说来说去，不过是势力之间的博弈罢了。如果说桑清源面临的是某种形式的囚徒困境，那么这个三号港，恐怕只能被比喻为牢笼。
　　王煜皓摇摇头，又咳嗽了几声：“你爷爷大概看不上我，从我妈开始，他就看不上，又怎么会看上我？恐怕在他心里，我跟我妈一样，是十成十的反骨。”
　　“外面下着雨，你不是淋了吧？他们就不能让你去个淋不到雨的地方跪规矩？”刚才桑意绾就看王煜皓脸有点红，还以为是他害羞，但他一直咳嗽，倒让人觉得像是生病了。
　　“我没事，睡一觉就会好。”其实王煜皓知道自己大概感冒了，但是懒得起来去泡感冒灵。
　　他现在这样的身体和年纪，的确是好好睡一觉就能好的七七八八，倒是不用担心。
　　只是他没说，他其实已经好多天难以入眠了。
　　“你别不当一回事，去冲点感冒冲剂，喝点热水，然后睡一觉。”桑意绾皱着眉，不断催促，“快点，快去，膝盖疼也忍忍。”
　　直到催促着王煜皓走到药箱那里，她又开始絮絮叨叨：“药没过保质期吧，烧过的水不要再烧了，倒掉吧，倒瓶新的矿泉水进去。云南白药有没有，往膝盖上喷一点，我看还是得找医生到家里来看看，等你睡起来再说的吧，或者现在预约上也行。”
　　“没过，新的新的，就是新的，有云南白药，我刚喷了，约了人家下午五点，但还没回信，谁能这么早起啊。”王煜皓一个个问题地回复，手上却没停下，用温水给自己泡了杯感冒冲剂，一口气喝下去，觉得也没什么话了，却又不想挂断电话。
　　“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桑意绾看他喝完药，状似无意地问道。
　　王煜皓看向她，眸子中不知是什么情绪，沉默了几秒，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雇你给我数水饺，抵那幅画的钱。”王煜皓的神情慢慢明朗起来，还带着一点戏谑。
　　“好呀，能打工赚钱就再好不过了，你躺下吧。”桑意绾一口应承，恨不得拉钩作保。
　　王煜皓笑着摇摇头，看看刚充好的充足的手机电量，把手机放到床头，惬意地躺倒。
　　他本来想说个一二三开始，可他刚躺下，桑意绾的声音马上就响了起来。
　　“风儿轻，月儿明，树叶遮窗棂~妈妈的宝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王煜皓还想嘴硬说不数水饺那就不能算钱，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已经出来了。
　　他也不敢再出声，只觉得带着哭腔的声音丢人。
　　“风儿轻，月儿明，树叶照窗棂~妈妈的宝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桑意绾坚持不懈地唱着这两句。
　　其实这是一整首歌，但是桑意绾只听过妈妈和干妈唱过这两句。
　　那时候夏天，两个小孩子躺在她外婆家的大床上，罗瑶和江兆荷一边一个扇着扇子，嘴里哼着的，就是这首歌的这两句。
　　其实后一句应该是“娘的宝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是罗瑶和江兆荷一致认为，“妈妈的宝贝”比“娘的宝贝”要洋气，所以才变成了“妈妈的宝贝”。
　　虽然哭着，但王煜皓还是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是几个炎热夏天的重叠。
　　那些夏天里，有蝉鸣，有热浪，有海风，有西瓜，有冰棍，有桑意绾，有江兆荷，还有罗瑶。
　　罗瑶穿着波西米亚风的裙子，带着大大的佛珠，身上是好闻的檀香，摆着空调不用，非得要给他扇扇子。
　　他跟桑意绾认命的躺在罗瑶和江兆荷中间，默念着心静自然凉。
　　可是即便是在梦中，他也还是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心疼王煜皓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