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港纪实》卅年海天秋

11、回国（四）

　　梦总是绵长又虚无，王煜皓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水底，却丝毫不想挣扎，只觉得安静，甚至于祥和。
　　一觉醒来，王煜皓忽然发现昨晚手机的挂断时间竟然是自己睡着三小时后。
　　为什么她独自开着视频长达3小时呢？那个时候的桑意绾，她在做什么呢？
　　王煜皓心里缠缠绕扰的，都是一些只要问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但他不想。
　　他心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却无法名状。
　　他忽然想起桑意绾受了钉刑被段昭背下来的那一天。
　　他看着桑应为走上去抱起桑意绾就去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他就一直驱车跟着，一直跟到了病房外，默默安抚着江兆荷。
　　可其实他自己都慌得要命。

　　桑意绾出来之后，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如果她残废了，他就照顾她一辈子。
　　但桑意绾好好的，并且恢复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月就出了院。
　　他刚升腾起来的那一点勇气，又熄灭掉了。
　　其实这是典型的自卑，看着太阳高高在上，就想把她拉下来，跟自己一个高度，这样才有靠近的机会。
　　但他又不想把她拉下来，他只希望她过得好。
　　他庆幸昨天的选择无法被改变，使自己少了点纠结。

　　“Sunday——”
　　手机只响了一下，王煜皓就应激似的接听了，以至于说出那句“喂”的时候，还有点破音。
　　“王煜皓，我买不到票。”
　　“我联系一下票务公司。”
　　“票代都说买不到。”
　　“我能买到，再买不到就包机回来。”
　　“喔。”

　　这段对话由于王煜皓同学过于的霸总戛然而止，王煜皓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没有了这样的基础性对话，他确实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煜皓，你说，我们到底为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呢？”
　　桑意绾的疑问显得有些没头没尾，但确实是她从上午思考到晚上都没得出答案的问题。

　　“王煜皓，你看，我明明这么厉害，我好像天赋很高，什么都可以做好。今天那些人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掉了，他们都来不及还手。可是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那么多，真的从三号港出来的有名有姓的人却好像不算很多。当然，绝对值来讲也很多了，可是按理说，以我们的天赋水平，理所应当要更多的。”

　　“很多人都疯掉死掉了，还有很多人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一个杀人犯凭何留在历史上？说不准被载入史册的许多东西，都有三号港的身影，只是他们羞于提及罢了。”王煜皓叹了口气，她总爱思考这些根本不关她事的东西，也真是让人忧愁。

　　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是如果能力和痛苦成正比呢？如果上天赐予礼物的时候也同时在折磨人呢？为什么就一定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呢？

　　“培育、引导、执法、处决，这就是我们身为掌舵人的宿命。掌舵人是所有人里稳定性最高，压迫感最强，武力值最高，寿命最长的。我们不会成为什么顶尖的科学工作者，也不会成为什么远近闻名的艺术家，甚至由于分身乏术，也很少有人选择去成为英雄或政客。我们就只在三号港里，运筹帷幄的走完这一生。”

　　“也是，我至少——成为了阿昭的灯塔。我想，我还会成为更多人的灯塔。”桑意绾的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真好，现在她再提起灯塔这个词，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段昭。

　　“是呀，这样就很好了，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经营一个家族，是很大的责任了，什么社会，什么世界，不添乱就已经是帮助了。”王煜皓说的很诚恳，他也一直这样来宽慰自己。

　　谁没有过高远的梦想呢？
　　梦想谁都有过，可是实现者寥寥。
　　后来梦想退一步，变成理想，理想又退一步，变成一个具体的目标。
　　人在追求目标的路上，尚且可能迷失，可能放弃，也可能求不得而使目标变成执念，更遑论梦想。

　　“当年我妈死了，我爸就不信佛了。不管是佛法还是道法，都是讲究自然。顺其自然、顺势而为。可是顺势而为有什么用呢？所谓中庸之道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妈能回的来吗？”
　　王煜皓越说越恨，却不知道该去恨谁。
　　对于他来说，一味地追求高远的目标而鄙夷小情小爱的人，才是最值得鄙夷的。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他不觉得什么世界和社会，还有什么具象的价值可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卿明山那群老家伙也是一样。他们想要他们的秩序和规章，却忘了人之所以为人，都该有自己的自由。”
　　桑意绾说着，忽然觉得周身很冷，有种孑然一身的感觉。
　　其实每个人都是孑然一身的，只是桑意绾这一瞬间的感受过分强烈，使她无法忽视。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抱石入海的人的感受。
　　大概就是虚无吧。
　　十三根钉子钉住了所有的引领自己走向毁灭的情绪和幻象，可是却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填满这些东西。
　　她一直很渴求自由，可是如今只觉得虚无。
　　“王煜皓，你说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东西是假的，什么东西是可以抓住的？我忽然觉得，世界好空。”
　　桑意绾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只想要找一个依托。
　　“我，如果你无法求证别的东西，那就相信我。我就在这里，虽然你看得见摸不着，但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会好，我会等着你，给你最大的拥抱。”王煜皓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后退了两步，做出了拥抱的手势。
　　“还有你的房子也是真实的。”

　　“什么房子？”
　　“回三号港要隔离很久，你先来帝都，我在帝都买了房子，联排的，你就在那里隔离，我就住你隔壁。”
　　“喔，霸总贴贴！”
　　什么虚无不虚无的，桑意绾感叹，霸总和金钱，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