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港纪实》卅年海天秋

10、回国（三）

　　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十分符合王煜皓现在的心境。
　　桑意绾已经一周没有联系自己了。
　　之前虽然不常通话，但是至少会发个微信，进行一下生存状态鉴定。但现在，甚至连微信都不发了。
　　或许是真的生他气了吧。
　　桑意绾经常生气。她长大了之后还好些，小时候特别爱生气，整天鼓着腮帮子活像个小受气包。
　　但是她再怎么生气，王煜皓也有办法让她开心。
　　其实这次，他也有办法让桑意绾开心的，只是他做不到。
　　一杯又一杯红酒，王煜皓甚至懒得装什么贵公子了，每次一倒就倒半杯，连半醉半醒这个阶段都放弃了，直接往酩酊大醉过渡。
　　他明知道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是不理智的行为，但心里蹿腾着的欲望，仿佛只有酒精能够浇灭。
　　他很想给桑意绾打个电话，问问她好不好，告诉她回来就回来，他们一起去面对一切，告诉她其实他很依赖她。
　　可他不能。

　　祠堂那边已经送来了新的抑制剂，王煜皓还没有打，情绪稳定的时候，他就会刻意拖一些日子，故意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但今天他觉得仿佛极限已经到来了。
　　随着那根针管慢慢扎进血管，他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但伴随着那种平静而来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虚。
　　打完抑制剂，王煜皓仿佛得到了免死金牌，倒酒的姿势更加好爽，甚至开完新的红酒后有一种对瓶吹的冲动。
　　“Sunday I wanna drive my car……”
　　久违的微信呼叫铃声响起，吓得王煜皓一激灵。
　　这是桑意绾他设置的专属铃声，用以区分桑意绾的视频电话与别人的电话。
　　他又兴奋，又有些害怕。
　　客观上，他的决定不能改变。但主观上，他早就已经缴械投降了。
　　“Hello.”伴随着机械声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带着全套面具的脸。
　　而他背后的水泥吊台上挂着的，是桑意绾。
　　“你们要什么？”王煜皓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绷紧，却还要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通行证。”机械声非常爽快的说出了要求，“要港口通行证。”
　　“运什么？”王煜皓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王煜皓把家里的监控聚焦到了自己的手机上，不断放大，直到能看清细节。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
　　即便他报了警，不受威胁，查出了凶手，又能怎么样呢？
　　被伤害的无法复原，如果他无法阻止伤害，那么再残忍的报复都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可是如果桑意绾被伤害，他永远都不会心安。
　　“当然是好东西了。”那个人拿着粉末捻了捻，丝毫不慌张。
　　“我给你，你放了她。”
　　“果然痛快。”机械声伴随着一丝笑意，像是赞许又像是嘲笑：“我现在就有一批货要进港，你看？”
　　王煜皓攥紧拳头，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他的大脑已经嗡嗡作响，但连呼吸都不敢错一下。
　　“我要看看她，我要跟她说话，确认她活着。我让你的船进港，你放她走，等她安全了，我就让你的人卸货。”
　　“好。”
　　吊着桑意绾的滑索从水泥台那里滑过来，镜头往上移了移，正好能照到桑意绾的脸。
　　“桑意绾，桑意绾！”王煜皓大声的叫着，她脸上没什么伤，大概是直接被打晕了带过来的。
　　哗，一盆水浇过去，桑意绾迷迷蒙蒙地醒过来，刚醒来就觉得有种失重感，胸口和胳膊也被勒得很疼。
　　嘶啦~
　　有一个人走上前来，撕掉了桑意绾嘴上的封条。
　　再定睛一看，就看到王煜皓焦急的脸。
　　她看向自己的身体，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
　　明明自己走在去上课的路上，竟然……
　　“我耽误课了。”桑意绾大大地叹了口气。
　　王煜皓终于平静下来。
　　幸好，她没事。
　　“丸子，你手和脚什么的，还有知觉吗？”王煜皓关切地问了一句。
　　“嗯。”桑意绾觉得脑袋有点充血，感到十分暴躁。
　　“好了，可以让船进港了吗？”
　　“什么船？呜呜~”桑意绾刚问出一句话，封条又被毫不留情地贴了上去。
　　王煜皓皱了皱眉：“你先把她放下，她一个小姑娘，你们这样弄，是合作的态度吗？”
　　机械手做了个下降的手势，桑意绾被速降下来，啪的拍在了地上。
　　桑意绾明显更暴躁了。
　　“通行码是ADS603,你让他们告诉工作人员，就可以了。”王煜皓看着桑意绾，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大概十五分钟之后，桑意绾的绳子被松开，嘴上的封条也再次被拆开。
　　“等到了地方，你的手机会还给你，上车。”机械音对着桑意绾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丸子，你回来吧，美国不安全。”王煜皓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错了没？”桑意绾白了他一眼。
　　“我错了。”王煜皓诚心诚意的抱拳。
　　视频一瞬间被挂断。

　　王煜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是有点无奈。
　　半夜十一点半，夜班的港口工人得到了指令，ADS603，三号港A港进入一级戒备。
　　此时，段昭也默默地走上了灯塔。
　　“皓哥，我爸在船上操作，我在灯塔，已经报警了。”段昭带着麻醉弹，站在灯塔，风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但他的枪口始终精准地瞄准着目标。
　　自从被桑意绾从卿明山上带下来，他觉得山下处处都好，温暖得不像人间。
　　这是他头一次，有点想念生死不论的卿明山。
　　当然，这话段昭是不敢跟白经南或者桑意绾说的，如果说了，他们就会申请抑制剂加量。
　　“嗯，等你绾姐的消息。”
　　王煜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打断了段昭纷乱的思绪，他又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

　　半小时后，视频被再接起来，是桑意绾打来的，屏幕上是她人畜无害的小脸。
　　“我到安全地方了，已经给老柯打了电话，他带人去收尾。”
　　王煜皓看见桑意绾，终于松了口气。
　　他很相信桑意绾的能力，但也怕出什么意外，现在看到她安全，真是再好不过了。
　　“好，我会跟老柯说，把他们弄到巴拿马老丁那里去。”虽然桑意绾安全，但对于王煜皓来说，那些人，不可原谅。
　　“你怎么处理他们我不管，我就问你是不是真心希望我回国？你知道我回国是为了什么吗？如果你只是觉得美国不安全，那大可不必让我回去。”桑意绾这几天的确还在思考中，但却思考不出一个结果。
　　她希望王煜皓能真正地考虑清楚，毕竟，如果王煜皓只是一时担忧，那么回国之后，值得他担忧的事情，只会更多。
　　王煜皓脱离了紧张氛围，酒劲儿又有一点上来，眼神有些迷离，脑子反应也慢了下来。
　　他想回答，却一时间失去了表达能力，只能一点点盘自己的逻辑。
　　“你喝酒了？”桑意绾一下就感受出来了他的不对劲。
　　“我喝了酒，但刚才可以证明，我现在还是清醒的，我今天跟你说一遍，明天早晨醒过来再跟你说一遍。”
　　王煜皓终于理清了思路，眼神也变得清澈起来。
　　“丸子，我希望你回来帮我。”
　　“丸子，不论是你的药还是抑制剂，都需要从卿明山上拿下来，我受够了，明明有药可赠，却不肯给我们以自由，我受够了。我知道，世世代代都有人想反抗卿明山，却没人能反抗得了。可是以往，是因为本就没有药，卿明山执掌法度，处决罪犯，大家在一起抱团取暖也好。可现在不一样，从清末至今，一直有药，为什么他们不愿意让我们自由！”
　　“所以，丸子，我要做的事，远不止野心和欲望可以形容。”
　　“丸子，你要回来吗？”
　　“桑意绾，你还要回来么？”

　　“你不用再说一遍了，我也只回答一次，你明天醒过来，最好是给我记得。”桑意绾没有预料到他是这样的盘算，但听了他的盘算之后，觉得这个目标也不是不可以达成。
　　没所谓了，做了决定，走上一条路，本来就是要走到头才有资格说后不后悔。
　　“王煜皓，我要回国，我一毕业，就回国。”

　　纽约艳阳高照，而三号港夜雾弥漫，他们之间差了十几个小时，但好在，他们的人生轨迹，终于又交汇到了一起。
　　“丸子，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拜托你不要走。”
　　“喂，你傻了吧，我都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