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海上夜莺

5、光明祭司

　　忍冬留着心走在后面，灼灼则一反常态的安静，不停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街道的路面是石头铺的，长方形的石头拼接在一起，有些硌脚。

　　路的两边各是商铺，有食物、面具、衣服以及琳琅满目的杂货。墨水的臭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天已经不早了，路两边亮了灯笼，悬在屋顶前沿的瓦片下。

　　前方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有鱼群，它们似乎并不怕人。灼灼伸手搭在桥头的藤蔓上，细细的枝叶无声地生长，直到垂进水里，引得周围的小鱼聚了上来。

　　灼灼被逗笑了。

　　忍冬松了口气。在她的记忆里，灼灼自从被跳蚤窝的人类排挤后就被自己带到了森林里，她的妹妹很少出门，对人类也提不起兴趣，每天待在森林里不是种花就是种果子，最多喂喂鱼逗逗鸟。尽管每次忍冬去跳蚤窝，灼灼都很不舍，但她从来都不愿意走出森林。

　　说实话，忍冬私下很担心她，还好她是喜欢这里的。

　　忍冬的心事放下，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忽然，一阵奇异的香味卷在风里浓浓的飘了过来。忍冬的心微动，这个味道她曾在城外闻到过。灼灼明显也注意到了，两个人齐刷刷往夹在街道里的一条小巷看去。

　　“金盏花、百合、薄荷、橙花、青柠……”

　　灼灼仔细分辨着小巷里传来的香味，不时吸吸鼻子，像是小猫在觅食一般。

　　忍冬走上前去，正好与灼灼肩并肩：

　　“想去看看吗？”

　　灼灼回过神来，正想点头，心头却突然一阵悸动，她心头的不安直直指往蔓蔓的方向。

　　初次进城，她们留了个心眼，把蔓蔓藏在离城门不远的一片树林里，为的就是保证家里的安全，更何况那个最小的森林之子还在里面！

　　而此时，忍冬和灼灼大老远就看见人群聚集在蔓蔓的藏身处。蔓蔓原本绿色的藤蔓被冰霜覆盖，动也不能动，一丝生机都没有，所有出口全部被冰封死，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穿过看热闹的人群，灼灼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呼出的气如有实质一般，夹杂着金色的、细碎的光。

　　生命之息。

　　无论亲眼看见多少次都能让忍冬惊讶不已，只要没有彻底死去，只要还有一丝热气，只要灵魂还在身体里，都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口气救活。

　　冻结在蔓蔓身上的冰瞬间褪去，像粉末一般消散在空气里。蔓蔓轻轻抖了抖，缓慢的舒展着身上的藤条，打了个激灵后，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激动的挥舞着藤条，像个被人欺负后找主人哭诉告状的小狗。

　　“白色的男孩抢走了它？”

　　灼灼皱着眉头低声说出了这句话，如同耳边的惊雷在忍冬脑海里炸开。她曾在跳蚤窝被寒冬侵袭的那天晚上，于梦境之中见到了那个坐在白色巨蛇上的男孩！

　　他果然看见她了……

　　灼灼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了忍冬身上：

　　“姐姐，看样子那个小鬼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忍冬默默点了点头。

　　灼灼没好气的抱怨道：

　　“真是一点都不痛快！都追到了这里，不现身也就算了，居然还特地跑别人家里偷小孩！”

　　越想越生气，灼灼渐渐激动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丝带，忍冬甚至能看见她眼里的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黑色的瞳仁也变成一条竖线，让人不寒而栗。

　　“要是被我找到，一定吃了他！”

　　感受到了危险，蔓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藤蔓上的叶子随之沙沙作响。灼灼的心狂跳不已，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见状不妙，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散去。

　　一阵“笃笃笃”的声音打破了这场诡异的安静。

　　“哎呀呀，怎么又要吃人啦？我还以为忍冬真能管的住你呢！”

　　两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老妈拄着拐杖隐没在树荫下，身躯佝偻，态度嚣张，神色中颇具挑衅的意味。

　　“你怎么还没死啊？”

　　灼灼更不好了。

　　忍冬看到老妈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初来红塔，她拉着灼灼出去一方面是想带灼灼适应一下人群，另一方面就是想找找老妈。虽然灼灼和老妈算得上是彼此的头号公敌，可是有老妈在，灼灼也终于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释放出可怕的气息。

　　凝滞的空气恢复了流动，蔓蔓也不必再小心翼翼蜷缩起枝条，诡异的气氛渐渐正常起来。

　　“我要是死了，你们的小伙伴就找不回来喽。”

　　老妈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藏在她身后的一群森林之子们才磨磨蹭蹭站了出来，却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老妈指了指它们，啧啧道：

　　“开口就要打打杀杀，看你们给人吓的。把人家托付的孩子都丢了还一脸凶巴巴，真是没处说理去！”

　　灼灼难得没回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纠结了半天迟迟也没开口。

　　踌躇了半天，一个森林之子实在忍不住担忧，开口询问道：

　　“忍冬小姐，雪儿真的被人带走了吗？”

　　忍冬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是人，是一个白色的男孩。他骑着一条白色的蛇，所到之处尽是寒冬。”

　　老妈收起了嘲讽的表情，正色道：

　　“他是寒冬的主人，圣英。”

　　闻言，一旁的森林之子们有些已经忍不住啜泣起来，还有一些则哽咽着低声向群鸟之母祷告祈福。

　　沉默了很久的灼灼叹了口气，转向忍冬道：

　　“姐姐，他那天是真的看见我们了。”

　　老妈快速眨了眨眼，无声的用手指敲击两下拐杖，说道：

　　“传说中，身为九神之末的圣英是首光女神的最后一个孩子，但他却由于首光女神力量衰微而不得已以孩童的身体成神，是九神里唯一的异类，性格也像小孩子一样喜怒无常。”

　　她坏心眼的停了片刻，欣赏了一把灼灼和忍冬黑着脸被低气压包围的丧气模样，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幸好他在莽狄伊与征服者开战之后已经完全归顺了代表着首光女神力量的光明祭司，你们只要去红塔里求求光明祭司就好啦！”

　　这一个大转弯把灼灼和忍冬都溜得没了脾气，前者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后者默默攥紧了拳头。

　　老妈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翻起眼皮贱兮兮的笑道：

　　“大家姐妹一场，我都给你们打听好了。今晚就是光明祭司的婚礼，你们跟着送礼的人混进红塔就行。”

　　灼灼怒道：“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鬼！我要是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费那么大劲救你，让你跟着你那个变态老爸一起被沙女喂宠物算了！”

　　笑容僵在老妈脸上。

　　忍冬拉住灼灼，只觉得从心底涌起一阵无力，怏怏地问老妈：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今天的事吧？”

　　被灼灼戳中痛处的老妈失去了逗弄人的心思，转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

　　“是光明祭司想见你们，估计他也没想到圣英会这么办事。”

　　瞥见正在一旁审视自己的灼灼，老妈心头突然一股无名火起：

　　“问那么多干嘛？你们是被邀请的，只管去就是了！圣英的事你们自己去告状，别耽误我的事！”

　　忍冬一头雾水的接住老妈扔来的请柬，眼见她拖着一条断腿走得飞快，身后甚至带起了一阵烟尘，拐杖笃笃的响个不停，片刻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请柬是红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正中央绘着太阳纹。

　　“连署名都没有。”

　　请柬被灼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她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真是傲慢啊。”

　　沉寂了许久的森林之子中，有一个年长些的突然开口：

　　“所有的形式都是没有意义的。”

　　对上忍冬和灼灼惊讶的目光，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姐们，你们对光明祭司的了解有多少？”

　　两人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半天也没说话。

　　年长的森林之子转过身遥遥望向远方的红塔，他们的位置刚好卡在城的最边缘处，只能隐约看见远方的一点红色。

　　“那里就是红塔。”

　　“每隔一段时间里面会举行一次婚礼，有的时候一场婚礼上甚至会同时出现好几位新娘，她们总是在婚礼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无一例外。

　　不过即使如此，来自各个种族的女子也还是源源不断地被皈依者献给红塔的主人。”

　　“其中就有我的姐姐。”

　　他的声音顿了顿，空洞的黑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漫出来。

　　“那个时候我还小，只记得首领来家里带走了姐姐，以后就再也没能重逢。”

　　忍冬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年长的森林之子重新转向忍冬和灼灼，目光在她们之间游移了一圈，轻声道：

　　“光明祭司是个可怕的人，比圣英还要可怕许多。雪儿是个好孩子，但是你们必须慎重考虑这件事。”

　　沉重的气氛像要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