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海上夜莺

21、月亮楼

　　忍冬的脑袋灵光一现，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雀跃。

　　莽狄伊的笑声从神潭里响起，像是隔着潭水，听起来虚无缥缈，不太真实。

　　“想见见？”

　　它抛出了橄榄枝。

　　忍冬毫不犹豫地接住了。

　　“想见！我现在就想见她！莽狄伊，你能带我去吗？”

　　“还有点脑子，知道自己找不到啊？”

　　莽狄伊依旧嘴硬，但是忍冬明显感觉到托着她的光团在平缓下降，它就在水里等着她。

　　明明在水里，为什么感觉就像在飞？

　　忍冬骑在莽狄伊的头部，她紧紧贴在它身上，出人意料的是蛇身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冰泠。莽狄伊是温暖的，它的体温不低，忍冬能感觉到它的一呼一吸。

　　周围的景象在快速倒退，光团隔绝了水，不会妨碍到忍冬呼吸。她清晰地看见神潭潭壁上的雕像，每一个角落都镶嵌了七彩的宝石，无边无际的往潭底蔓延。

　　然而神潭并没有底。

　　和上次一样，忍冬又在光团和潭水的簇拥下去往了塔顶，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居然看见了——

　　太阳！

　　“现在不是晚上吗？哪里来的太阳！”

　　强烈的震动感从身下传来，忍冬缓了缓才反应过来是莽狄伊在笑。

　　它还在向上攀升。

　　“你忘了吗？现在是在梦里啊。”

　　梦？

　　对了，她在做梦，她记得在睡着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场景也是在塔顶，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倒在了梅的怀里。

　　“梅！”

　　还是在相同的地方，梅站在临近神潭的边缘注视着忍冬，她在匆忙中扫到了他黑色的衣角。

　　莽狄伊还在攀升！

　　强烈的不安感在忍冬心里翻腾。

　　“莽狄伊，你要去哪儿？”

　　下一刻，她们冲出了红塔。

　　塔中央是空的，一人一蛇就这么从里面冲出来，直直往天上的太阳飞。

　　灼热的感觉烧在忍冬身上，她能感觉到疼痛，但是远远比不上身体即将被融化的恐惧感。

　　巨响在忍冬前方炸开。

　　莽狄伊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它急速地往下坠落，失重感猛地袭来。

　　最后一眼，忍冬看见了天上的裂缝，那道蓝色的裂缝呈波状往四周蔓延，最后在天上汇聚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精密的织线无边无际的罩住天空，同时隔开了天上和地下。

　　她的视野暗了下来，空留莽狄伊愤怒的吼声在耳边一圈圈回响。

　　忍冬猛地睁开眼睛。

　　频繁地在梦境和现实中反复横跳让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面对眼前陌生的世界只剩下本能的迷茫和恐惧。

　　可是忍冬没有力量反抗这些把她在两个世界拉来拉去的一堆人，平心而论，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反抗，似乎最终被彻底撕裂开来就是她唯一合理的结局。

　　剧烈的心跳让她头昏脑胀，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忍冬想起和灼灼初次来到红塔的那个夜晚，她也是在同样的黑暗里迷失了道路，是灼灼找到了她。

　　想到这里，忍冬躁动的心绪逐渐被抚平。她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希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看见那双熟悉的金色眼睛带她逃离噩梦。

　　“忍冬。”

　　梅的呼唤不期而至。

　　他的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尽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痒痒的，激得忍冬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侧过脸就对上一双赤金色的眼睛，瞳孔里还泛着点红，在黑暗里很是显眼。

　　“梅？”

　　忍冬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人。

　　一阵风适时的吹开床帘，微弱的光透了进来，照在床上的两个人身上。

　　黑暗被驱散了一部分，暗红色的帘幔开了一个角，往外看是昏暗的房间，往里看是近在咫尺的梅。

　　忍冬的感官渐渐从睡梦中苏醒，她能听到外面的风雨声。

　　雨下得很大，嘈杂的响声一阵盖过一阵，吵得让人耳朵嗡鸣不止。

　　风也很大，如有实质一般在塔里呼啸。从塔底冲向塔顶，又从塔顶吹向塔底，吹得四处都在响。

　　外面的情形基本上和她昨天晚来的时候一样。

　　看来这次是真的醒了。

　　她松了口气，软趴趴的平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床顶暗红色的帘幔有气无力地说道：

　　“梅，我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你的梦，是莽狄伊的梦。”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忍冬，别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回忆起梦里站在神潭边缘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梅，忍冬的脑海里又回响起莽狄伊的话。

　　“它说的是真的吗？关于我们的结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在忍冬的印象里，梅就像一只躲在大树后面的狐狸。无论是对皈依者发号施令的时候，还是引诱她自愿往陷阱里钻的时候，他都不会暴露出真实的样子，顶多从树后面伸出尾巴来摇一摇就能让人上钩。

　　这是梅第一次以空白的话语应对忍冬，不明智，但是很直白。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即使在忍冬的视线投向他时也没有任何变动，赤金色的眼睛里波涛汹涌。

　　“你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不是吗？”

　　“嗯。”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彼此贴近到几乎没有距离，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忍冬的耳边是梅说话时胸腔里发出震动的声音。

　　“我是个人类，纯种的人类，出生在月亮楼。”

　　听到月亮楼三个字，忍冬急促的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惊讶的看向梅。

　　梅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当时征服者凭借着散播污染与瘟疫几乎毁灭了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连悍灵也因为失去大量血源而变得虚弱不堪，只能暂避在神殿里。”

　　首光女神抓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趁机孵化了莽狄伊。”

　　又是孵化。

　　忍冬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就像……莽狄伊孵化灼灼一样吗？”

　　“不。”

　　梅的胸腔缓慢而大幅度的起伏了一下，眼神也变得复杂。

　　“我倒认为这次孵化与开拓者更为相似。”

　　与其说在和她解释，倒不如说是他在自言自语。

　　风从帘幔外吹进来，暗红色的布料被挑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光和阴影不断在梅的脸上变换。

　　他的眼睛转了转，再次回到忍冬身上。

　　“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上了你。”

　　梅极少对别人表露出怜悯的情绪，即使是对那些惨死在他床上的女孩也没有，风会带走她们的骨灰，皈依者会再把新的女孩送到他的床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多时候，他更怜悯自己。

　　梅深知自己不过是一个赌注。月亮楼的人也好，红塔的神也好，他们肆意的摆弄着他的命运，而他连退出这场赌局的权利都没有。

　　忍冬也一样。

　　“当时的情况很糟糕，血源断供后她的力量已经衰竭，在孕育一个后代还是孵化莽狄伊的问题上，她必须做出选择。”

　　不短不长的一句话被梅分割成好几段，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讲一段停一段，小心的避开了残忍的细节。

　　忍冬睡在靠近里面的那一侧，帘幔外溜进来的光照不到她，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寂静无声。

　　一时间，帘幔内只留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忍冬的脸从暗处浮现，她的眼神波澜不惊，却也没开口，只伸手拉了拉梅的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寒冷的温度从她的指尖往掌心深处蔓延，梅反握住忍冬，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他跳动的心脏，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热量。

　　“即使是这样，她残存的力量依旧不足以完成所有的计划，月亮楼就是在这个时机找上了门。”

　　月亮楼，又被称作“人类的红塔”。

　　这个不起眼的、没有诸神血脉的种族，生来却具备着超越所有其他族群的欲望。

　　人类的生命有多短暂，他们就有多疯狂。

　　强烈的欲望支撑着人类熬过了无人问津的海底时光，他们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来到陆地，又在无数场神裔挑起的战争中苟延残喘，一代代的延续了下去。

　　没有谁愿意主动庇佑人类，也没有谁特地去为难人类，更没有谁注意到人类繁衍的优势。

　　一只跳蚤能在一天内产五十个卵，两天之内就足以孵化，当其中一只出现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成千上万只正藏在黑暗处无穷无尽的繁衍。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类已经如寄生虫般遍布了大地，连远在天边的神殿都把目光投向了这里，所有的族群都惊讶于人类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从跳蚤窝到月亮楼，并不是一件仅靠人类自己就能完成的事情，万幸的是他们易于繁衍的血脉对其他任何族群来说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渐渐的，人类和神裔的混血诞生了，尽管只能和最低等的血脉融合，但是这依然带给了他们无尽的好处。

　　“这么多年来，月亮楼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神殿的侵蚀，可惜始终敌不过悍灵，一直无法实现人类最终的愿望。”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这次机会上。”

　　机会？

　　忍冬的面孔蒙上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