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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看门人 “月亮楼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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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楼和红塔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吗?我怎么记得那里的人类近乎算得上绝迹了?只剩下……”
只剩下一个看门人。
想到那个人,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梅敏锐的感觉到忍冬的体温在不正常的升高,她毫无征兆的抽回了手,沉着脸侧过了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帘幔的顶部看。
紧张的气氛没能维持多久,才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忍冬又转过头看向梅,一脸凶巴巴的道:
“梅,不许看我的记忆!”
被抓包的梅眨了眨眼睛,他的脑海中刚刚闪过一个裹着黑袍的背影,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就被忍冬断开了“连接”。
他由衷地夸赞道:
“什么都看不见了,真是厉害。忍冬,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语气欢快又认真,一副真诚讨教的模样。
忍冬重重的叹了口气,原本郁结在胸口的一团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泄气的拉了拉被子,热气钻出去不少,被冷风吹散了,冻得她往下缩了缩身子。
眼前的光暗了下来,梅伸手合上了半开的帘幔,如同移动的热源般朝忍冬贴了上来,暖洋洋的身体让她在一片黑暗中感受到了难得的安宁。
最终,忍冬转过身,往梅的怀里靠了靠。
“然后呢?月亮楼到底怎么了?”
她把脸埋在他柔软清香的衣服里,被布料阻隔住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轻笑声从头顶响起,被她抱住的身体因此颤动了两下,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梅的手穿过忍冬脖颈和被褥之间的空隙,让他得以完全环抱住她的身体。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在面对首光的时候,月亮楼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只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跟她交换。”
“血。”
很多很多的血。
说到这里的时候,忍冬明显能感受到梅的动容,这倒是让她感觉到诧异,毕竟从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对自己人类血统的偏爱。
梅长舒了一口气,感概道:
“仅凭这一点,我对人类一族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心存敬畏。”
忍冬抬起头,道出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
“梅,比起人类的血统,你是不是更认同红塔给你的身份?”
“为什么这么说?”
她犹豫了一下,在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似乎,你并不把人类当成同胞。”
空气中静默了两秒。
梅不着痕迹的撇开了视线,反问道:
“你猜猜人类跟首光换了什么?”
忍冬回想起那个在风暴眼的天空中,被圣光包围的神殿。
神殿里,有一个至高者才能登上的王座。
但是她的直觉否定了这个猜想,还能是什么呢?女孩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双赤金色的眼睛上。
“是你,梅。”
作为一个纯种的人类,既具备着驱使白色巨蛇莽狄伊的力量,又以祭司的名义接受着皈依者的供奉,还承担了为红塔繁衍生息的责任和义务。
这座由神殿的主人为首光女神建造的红塔,为什么会围绕着区区一个人类而转动?
条条线索都指向了梅。
“是我们。”
他补充道:
“你和我,我们两个。”
女孩睁圆了眼睛。
“命运是你唯一不可与之抗争的野兽!”
看门人的话语再次在忍冬的记忆里浮现,连她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和表情都清晰得仿若近在眼前。
是的,有人也曾这么告诫过忍冬。
当时她刚刚从月亮楼里抱回了还看不出人形的灼灼。小小的一团,通体漆黑,皮肤像某种坚硬的胶质,头上顶了对角。连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离开的路上,大雾四起。走着走着,她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那人穿着黑袍,悄无声息的在一片白茫茫中与她并肩同行。明明离得很近,忍冬却感觉不到那人身上的任何生机。
宛如死者。
在瘟疫横行的年代,死者甚至刚死不久的亡魂都不少见,天上地下飘得到处都是。她看多了,只觉得麻木。
双方都没有搭话的意思,脚下的动作一刻不停,硬是走出了赶路的架势。
月亮楼里已经没有人类的踪迹了,这座拔地而起的建筑静默的立在这片无人之地,无边无际地朝着四周延伸。
白色的雾气遮天蔽日,她们仿佛相伴着彼此行走在空白的梦中,连时间都变成了空白的虚无。
来月亮楼的人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正是无尽的欲望交织在一起才诞生了这个地方。区别就是有人能带着交换来的东西离开,也有人迷失在白雾中逐渐化作一堆白骨,这些鬼魂形成了月亮楼筛选客人的天然迷瘴。
忍冬确信自己遇到的不是迷瘴,对方没有任何意图,只是坚持陪她往外走,简直就像个送客的主人。
这种诡异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浓雾消散,外面的世界清晰可见,裹着黑袍的人才停下了随行的脚步。
通常情况下,忍冬不会去招惹这个麻烦,但是这次例外,她鬼使神差的回过了头,毫不意外的对上了看门人的目光。
对方的容貌衰老,光看外形就是个普通的老妇人。
事实并非如此,她的身形挺拔,全然不似寻常老人的孱弱,也没有生命枯竭的腐朽气息。干干净净的,像空气一样,无端的让人感到安宁。
她的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而她自己隐在黑袍里,眼神慈悲,好像时刻准备着救赎世人的灵魂。
这个“世人”明显不包括忍冬。
至今,她们只说过一句话,并且这句话还是看门人对忍冬单方面的给予。
她给她的仅仅只有一句半是诅咒半是预言的警告。
具体是什么意思,忍冬不敢细想,她刻意的选择了遗忘。直到后来遇见梅,一切都开始复苏。
“人类和低等神裔杂交的混血力量十分有限,顶多只比普通人多活个百十来年,这也是为什么神殿始终对他们看不上眼。”
梅的声音响起,把忍冬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听到他在哀叹。
“就连作为血源都不够格,你能理解这种悲哀吗?”
罕见的,梅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忍冬片刻的失神,她不得不反过来安慰他。
“梅。”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向上移了去,轻轻划过他的背脊,安抚般的拍了拍。
梅缓了缓,收紧了抱着忍冬的手。
“他们所寻求的只不过是一个进化的机会,为此月亮楼几乎献祭了全部的人类。想想吧,我是踩在亡魂的尸骨上才拥有了如今的一切,尽管这不是我期待的人生,也必须接受命运的‘馈赠’啊。”
如果他是鸟,这个世界就是笼子。
给了他翅膀的人同样是为他打造这个笼子的人,他被困住了,即使生了双翼又有什么用处呢?
“作为交换,双方立下了誓约。在人类湮灭的那一刻,我继承了首光的力量,靠着她的力量,我一直被红塔保护,被皈依者供奉,得到了凡人所无法企及的权力和地位。”
外面是无穷无尽的狂风暴雨,嘈杂的响声淹没了梅平淡的声音。
她听到他无情的笑道:
“说实话,这种感觉不错。”
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
寒风无法侵袭拥抱的人,他们无限的贴近,连两颗心脏都融到了一起。
忍冬忽然就明白了梅没有说出口的话。
“月亮楼的人给了他生命,红塔里的神给了他尊严,所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能背叛。”
选择后者是对他人的背叛,选择前者是对自己是背叛。
连偏爱都不能有。
“那我呢?”
忍冬问。
据她所知,无论是人是神都没有眷顾过自己,他们有什么资格让她做出选择?
“我选择了你啊。”
梅翻身而上,暗红色的被褥从他的腰间滑落。风吹得帘幔晃了晃,漏进的几缕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像月夜里的湖面,闪动着波光。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再冷漠的人也会融化吧?
对视间,她闭上眼,喃喃道:
“为什么必须是我呢,梅?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听到她在问:
“想要我?”
一件件事情捋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火中诞生的皆无法被火杀死,这正是梅所需要的。而碰巧,忍冬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命运使然。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还是血源?”
她睁开眼,看见他眼里好看的波光一点点凝结。
梅像是第一次见到忍冬,他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盯住她。尽管如此不合时宜,忍冬还是想起了那只被她捉住的傻松鼠,原来狐狸也会有犯傻的时候吗?
“忍冬,你对我来说真是一个谜团。明明看起来是一副无害的样子,却又总爱在别人放下防备的时候,出其不意地亮出尖刺。”
她不为所动,继续道:
“我想听实话。”
又道:
“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