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海上夜莺

18、神潭

　　梅的心里已经有了预想，他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红塔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忍冬透过雨幕看见他垂下了头，却看不见他眼里的波涛汹涌。

　　“尽管传说不可尽信，但是关于莽狄伊杀死征服者的这件事确实没有误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当时观战者众多，很多人都目睹了战争的整个过程，包括我。”

　　缠绕着忍冬的阴霾悄然散去，她的眼睛亮了亮，试探地朝梅问道：

　　“那我，不是？”

　　梅于心不忍，他听到了忍冬语气里的期待，但是他无法对她说谎。

　　“被毁灭的是初代，他带来的瘟疫和污染杀死这个世界上几乎三分之二的生命，断掉了神殿的血源，甚至有一位神因此衰落而死。”

　　血源即血缘。

　　繁衍的本质是延续生命，万物皆如此，诸神也不例外，但是命运并不厚爱他们。对于神裔来说血统越纯，越难繁衍，他们经历了枯竭、终将走向死亡。

　　诸神为了自救在跳蚤窝建立了风暴眼，他们以分享力量和权力为诱饵，成功把大量后裔骗进了神殿。那些低等的神裔血统不纯，力量微弱，对神殿的主人们压根构不成威胁，他们开始肆意夺取后裔的血来反哺自己。

　　“我希望你能明白，诸神对待后裔的态度跟人类有很大的差别，你不必对生身父母抱有太大的期望，那会让你的处境变得很艰难。”

　　然而，所有的一切忍冬都不在意，她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你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梅，他们到底是什么？还有我！我到底是什么？”

　　水岸在汹涌的咆哮，磅礴的雨势愈演愈烈，他们终于到红塔了，梅无声的松了口气。

　　“他们对你做过很糟糕的事，不过公平的来说，他们两个对所有人都一样糟糕，你想知道他们的事，给我一天也说不完。”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忍冬甚至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梅是老奸巨猾的狐狸，他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帮助她？

　　“忍冬，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可以教你控制住这种力量，但前提是你最好留在红塔。”

　　果然，收报酬的时间到了。

　　“你一直就在打这个主意吧？”

　　这一路上，梅的确解答了她不少的疑惑，但是真正重要的事他却半遮半掩，忍冬再次觉得自己仿若那只沿着花生路直直闯进陷阱的贪吃松鼠。

　　可是他开出的价码她根本无法拒绝。

　　忍冬曾经摸着黑来过一次红塔，她甚至摸进了梅的房间里，按理来说并不陌生。意料之外的，在梅的带领下，她看到了红塔的另一面，不曾轻易示人的一面。大雨从天而降落在神潭里，水珠碰撞的声音在环形的建筑里回响不止，这次没有庆典，没有皈依者，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记得第一次来红塔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一场婚礼，可惜没有看见新娘，她应该很美丽吧？”

　　她承认自己是在找梅的茬，自从来到红塔后一直诸事不顺，忍冬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这样折腾，当下也学起灼灼的样子阴阳怪气的膈应人。

　　“婚礼？”

　　梅的脚步顿了顿，好笑的摇了摇头。

　　“说起来真是丢脸，其实我并不是红塔的主人，住在这里也是要支付‘报酬’的，繁衍后代是我重要的任务之一。”

　　墙上的白宝石在暗沉的雨夜中散发着冰冷的光，忍冬能看见雨水从梅的鼻尖滑落，他此刻看起来竟然温顺又脆弱。

　　“但是并不容易，还记得我说过血统越纯繁衍越难吗？事实要更让人无奈，我无法控制住自己，在，嗯，你知道的。”

　　梅有些心虚的瞟了忍冬一眼，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惹得忍冬再次翻了个白眼。

　　她腹诽道：松风说的果然没错，他就是个魔头。

　　“我知道，你把人都烧成灰了，上次不小心闯入了你们的新婚夜，你新娘的骨灰就在我脚边，有这么多。”

　　忍冬松开梅的手，夸张的比了个大小，梅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了。

　　失去了支撑，他的身体晃了晃，往忍冬身上倒了过去。突如其来的重量使她被迫放弃了嘲笑梅的机会，忍冬手忙脚乱的接住他，十分巧合地整个呈现出一种拥抱的姿态。

　　听到耳边的轻笑，她原本就憋着的气更加不顺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有一个姐姐，她也是红塔人，名字叫暮光，你认识吗？”

　　耳边的笑声戛然而止，梅僵住了。

　　“暮光啊。”他叹息道“我们曾有过一段婚姻，她是我的第一个妻子，但是暮光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早就离开了，不那么容易见到呢。”

　　忍冬没想到他会回答，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她过于惊讶了，一时之间没有缓过来。

　　关于暮光的记忆是突如其来的，只是零碎的几个片段，坦白来说，她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苏醒，目前也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忍冬没想到暮光和红塔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居然早就和红塔绑在了一起。

　　到头来被打击到的还是她自己。

　　梅很诚实的倾倒着他的记忆袋子，在忍冬耳边唠唠叨叨个没完，她听了个大概，默默拼凑出有关暮光的记忆。

　　在忍冬小时候，暮光常常离开红塔去跳蚤窝给她送药，起初的目的是观察忍冬的状态并时时报告回红塔，没想到时间久了她真的喜欢上了她。

　　“即使我们在一起也总是在谈论你，她难得会对谁有那么高的兴致，你的成长和变化让她很高兴，暮光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她隔段时间就会找理由去看你，说实话，这让我也对你很好奇。”

　　在忍冬的记忆里，除了她的人类母亲和灼灼，没有人再对她这样关心，她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暖暖的，身体也暖暖的，脸颊和耳尖也逐渐泛红。

　　“她带回了很多你的画像，不同的年纪，不同的模样。这些画现在还收在塔里，想去看看吗？”

　　忍冬鬼使神差的接住了梅伸过来的手，跟着他走向神潭。神潭的最外圈并没有被雨水惊扰，水面一片平静，倒映着他们的影子，忍冬忽然觉得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她立马停下脚步小心的查看水况。

　　神潭幽深，一片黑暗。

　　“呵呵。”

　　一阵清晰的笑声从黑暗里传上来，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一个水柱从神潭里喷射而出，直接把忍冬浇了个透。

　　“退下！”

　　这个情况明显不在梅的预料之中，他直起身子挡在忍冬面前，脸色难看的对上神潭里的东西。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没准备好见你，我会选择一个时间引荐她！”

　　神潭里的东西并没有打算为难他们，梅很快感觉到对方消失不见，水面也重新恢复了平静，光洁的犹如镜面。忍冬根本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水柱的冲击力很强，她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都是晃荡的水声。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视线全部被白色的星星填满。同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忍冬只能尝试着伸出双手往前方的空气摸了摸，有人接住了她，是梅！她松了口气，连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梅的动作很谨慎，他背对着神潭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把受伤的那只脚踏进了水里。潭水深不见底，但是梅并没有陷下去，水面堪堪盖过他的小腿。

　　“下来吧，别怕，我会接住你。”

　　忍冬跟着梅的动作小步小步的挪动，直到感觉身体猛然悬空，她短促的叫了一声，同时被一双手紧紧箍住腰部，下陷的失重感消失了，但是……

　　“梅，我不能呼吸了，你松开！”

　　她已经踩稳了‘地面’，唯一的不适感来自于放在她腰部的那双手，身体被箍得太紧，她简直要吸不动气了。

　　看到忍冬皱巴巴的脸，梅松了松力道，却没有放开手。

　　潭水散发出金色的光，星星点点的碎光宛若银河般汇成一团包围住两人，浸泡在其中的感觉就像阳光洒在身上一样温暖，很舒服。

　　忍冬感觉到不适感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全身的困倦感，她直觉不妙却又无法与这股力量对抗，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软，刚刚恢复清晰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不清。

　　“睡吧。神潭的水只能治愈身体上的伤痛，但却无法对精神上的不适起到任何作用，需要你自己慢慢恢复，快睡吧。”

　　梅的话像是掺杂着魔力，金色的光团搅动着潭水淹没了两人，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们彻底沉进了潭里。忍冬一惊，紧紧抓住梅的衣领，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光团为他们隔绝了涌动的潭水，梅甚至闲的腾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忍冬都快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里，水幕之外居然是倒过来的红塔，所有的景象都在飞速的倒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真的是在往上飞。

　　光团退去后，潭水很快重新平静了下来，忍冬依旧踩在水面上，眼前的红塔却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漫天的星光。

　　“忍冬，我们到家了。”

　　这里是红塔的顶端，她曾来过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确定这个神潭和塔底中央广场上的那一个完全重合，饶是历经了漫长岁月的忍冬也没有见过这种魔法。她低头去看脚下的潭水，确切的说，她正站在水面之上，并没有接触到里面的水。神潭依旧深不见底，肉眼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漩涡，她忽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耳边梅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这个嘛，等你醒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