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海上夜莺

11、圣英

　　熟悉的感觉很快顺着忍冬的手心传到了她的脑海里，一只像菱角般的小角浮现在她的记忆里。忍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用自己的额头蹭蹭它们的习惯，直到它们长大后变得粗壮又弯曲，又慢慢变成了她的烦恼。忍冬一度十分担心它们会伤到灼灼，她还真听说过农场的羊被自己的角戳死这种憋屈的死法。好在它们比较懂事，无论长多大都会乖乖盘在灼灼地脸颊旁，有点诡异的可爱感。

　　而现在，灼灼的一只角正静静躺在忍冬的手上，断角的地方整整齐齐，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刀刃割下它的样子。

　　忍冬的视线模糊，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的摇晃。她觉得这只角好像也在晃动，仿佛它还长在灼灼的头上，随着灼灼一蹦一跳的动作晃来晃去。

　　灼灼……

　　灼灼！

　　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在忍冬身体里来回翻滚，折磨得她不断泛起恶心的感觉，激起了她呕吐的欲望。

　　一阵嘈杂的声响突然打断了这一切。

　　“小姐！忍冬小姐！”

　　她猛地睁开眼，差点被面前尖尖的鸟喙戳到眼睛。忍冬的视线很模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意外的摸到了一脸泪水。

　　“灼灼呢？”

　　刚从梦魇中脱身的忍冬心跳不止，一时分不清当下是现实还是梦境，她迫切的想要见到灼灼，想要确定她是否安全。

　　一群森林之子把忍冬床前围得密不透风，原本焦灼不安的气氛伴随着她的苏醒而逐渐热烈起来。

　　“忍冬小姐醒啦！小鹤，快去把早饭再热一热！”

　　“先打水，忍冬小姐都哭了一晚上了，赶紧先打盆水来擦擦脸！”

　　“忍冬小姐，你的脸色好苍白，要不要尝尝我刚采的树汁？对梦魇很管用的！”

　　忍冬的声音被淹没在森林之子热情的提问里，嘈杂的声响让一晚上都休息不足的她开始不断耳鸣。

　　身子小小的雪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挤了进来，她一路爬到忍冬床前，附在忍冬耳边说道：

　　“灼灼小姐还在浴室里，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不停的呕吐，不过有松风他们在照顾。松风他让我来告诉您灼灼小姐没事，让您好好休息。”

　　忍冬看了眼浴室，另一群森林之子在那里挤得满满当当，她在一片喧嚣中果然听到了一声大过一声的呕吐声。

　　雪儿抬手给忍冬擦了擦汗，轻轻拍了拍她的胸口，念咒语般重复道：

　　“不怕，不怕，不怕。”

　　小小一间屋子里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吵闹声就没断过。有人拿着毛巾到处跑，有人抱着好几份早餐找地方放，有人拎着水壶进进出出。难得的烟火气很好的抚慰了忍冬的心，她的情绪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就在忍冬彻底放松下来之前，蔓蔓突然发出异动，屋子不断左□□斜，藤蔓漫天挥舞，一时间人仰马翻。平心而论，蔓蔓时常发癫，开心的时候要闹，不开心的时候要闹，连无聊的时候都要闹一闹。住的久了，连森林之子们都摸清了蔓蔓的性格。尽管让人摸不着头脑，大家还是习惯性的收拾了残局，继续各忙各的。

　　这时候，敲门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门口。没记错的话，这个家是从来都没迎来过访客的吧？哦，严格意义上来说有过一个，这个唯一的来访者甚至都没来得及进门就被灼灼气走了。

　　忍冬的理智已经渐渐回笼，虽然上次被坑了一把，但是回想起梦里的牡丹，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去见见老妈。忍冬叹着气要下床，雪儿乖巧的伸手来扶她。雪儿确实很像小灼灼，牵着她的手，忍冬的心里涌上来丝丝满足感。

　　这种快乐的感觉冲淡了梦魇带来的痛苦，忍冬好心情的带着雪儿去开门，连问罪老妈的念头都消减了许多，一时之间只想和她坐下来好好叙叙旧。

　　“啊！”

　　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忍冬和雪儿同时尖叫出声。

　　圣英就这么猝不及防又不受期待的出现在了她们家门口，他雪白的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笑容，白色的头发齐齐梳了上去，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怀里还抱了一只同样是白色的鹅。在看到忍冬的时候，圣英非常礼貌的深深鞠了一躬。而对上雪儿的时候，他的眼睛简直要放光，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灼灼蓬头垢面的往下跑，边跑边喊道：

　　“姐姐，怎么了？你没事吧！”

　　老妈杵着拐杖慢悠悠出现在圣英的身旁，用拐杖点了点他的肩膀：

　　“圣英，我们是怎么教你的？要说什么？”

　　圣英收起了他诡异的笑容，换上了一幅有点紧张的表情，一双大眼睛睁得很圆：

　　“对不起！我不应该问都不问一声就把雪儿带走！我不该冻住你们的家！我不该把雪儿绑在房间里强迫她看我的收藏品！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圣英用自己孩童的身体做出了一系列很夸张又很诚恳的动作，低头、弯腰，再次深深鞠了个躬。他的动作很标准，连怀里的鹅都被压低了脑袋。他纯白色的头发柔软的滑了下去，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连头发丝都泛出莹润的光泽。

　　屋里的人都震惊极了，众神之末也是神啊，圣英就这么好说话吗？还亲自上门给所有人道歉？

　　“啊，没，没事”

　　反正忍冬向来是很好说话的。

　　“哼。”

　　这趟下来灼灼出力最多，难免有些抱怨，但是用鼻孔出气也代表了一种原谅。

　　后面跟上来的森林之子就没那么好的态度了，他们从诞生之初就是群居生物，彼此之间的关系很密切。除了家人，他们还平等关怀自己的每一个族人。天性使然，森林之子对身为雏鸟的雪儿总是付出了更多的关爱与保护，他们自然而然的也就加倍厌恶伤害了雪儿的圣英。

　　“你就是圣英？看起来就让人不安，果然是厄运的征兆！”

　　“什么叫绑住雪儿强迫她看你的收藏品？你是收藏了些什么啊？”

　　“雪儿，别离他那么近，到我身后来！”

　　圣英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他的腰弯的很深，头也低的很低。忍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她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冷了，周围的风甚至凝成了淡淡的雾气，遮挡了一部分的阳光。

　　忍冬的表情逐渐凝重，灼灼倒是一脸无所谓，随意的说道：

　　“小孩子的事就让小孩子自己解决啊，看雪儿到底愿不愿意原谅你喽！”

　　听灼灼这么说，森林之子也消停了，都是一言不发的看向雪儿。

　　感受到压迫自己的力量消散，空气也恢复了流动，忍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眼含笑意的望着故意不看人却明显竖起了耳朵的灼灼。

　　果然小孩子是最懂小孩子的。

　　雪儿很安静，她没说话，类似于鸟类一样的面部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雪儿上前一步，伸出手摸了摸白鹅毛茸茸的脑袋，又慢慢把手移向圣英的脑袋，轻轻摘下了他刚刚不小心沾上的一片鹅毛。

　　她的声音还很稚嫩，又轻又柔的说道：

　　“没关系的，我哥哥也和你一样经常爱弄疼我。我妈妈说哥哥跟我一样都是小朋友，小朋友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不是故意的，下次小心点就好啦！小白也是，下次要小心点，你记住了吗？”

　　圣英立马直起身子，快速点了点头，就差对雪儿摇尾巴了。

　　忍冬耳朵尖的听到灼灼嘀咕了一句：

　　“这圣英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雪儿牵起圣英的一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面带愧疚的问道：

　　“小白，昨天害得你被火烧了，很疼的吧？”

　　圣英像个英雄一样挺了挺胸脯，语气中颇有几分骄傲：

　　“我也没事！梅经常烧我，我已经不怕了。”

　　闻言，老妈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一点面子都没给圣英留。

　　圣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雪儿身上，对其他人的议论和自己人的鄙视都置若罔闻。他握紧了雪儿牵住自己的手，连怀里抱着的大白鹅都顾不上，直接用剩下的一只手臂夹住鹅脖子，勒的大白鹅直扑腾。

　　见状，存在感很低的森林之子们难得的沉默不住了，他们喧闹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直指圣英。

　　年长的森林之子快步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从圣英怀里抱起白鹅，道：

　　“纯洁的鹅是群鸟之母的使者，森林的重要仪典都必须请到白鹅登场，只有这样才可以得到母亲的祝福，不过就算在平时白鹅也是我们重要的供奉对象。虽然现在远离森林，但是既然有我们在，就不会允许你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对待它。”

　　“圣英，不要再闹了。”

　　随着一声叹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树林里传了过来。原本经过一早上的折腾有些精神恍惚的灼灼听到这个声音后瞬间清醒了过来，她上前一步挡在忍冬面前，鹰隼一样的眼睛精准的锁定住树林中的一个方向，敌意明显，就连周围的植物都开始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