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决定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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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逃亡没有难度，但实施逃亡又是另一回事。撒拉弗趴在窗边，眼底森林的倒影勾勒成小神语。相隔四个纪元，即使通用口语没有太大改变，语言的书面形式已经天差地别。诸神纪后期的地上语言基本脱离神语，由于二者的传承关系又有“小神语”之称，不如神语简洁强力，但仍保留相当特性。在众星纪，它的文字只具有神秘符文的功能，其原始的交流用途则为易理解却无力的兰珀尔康淳语（人类语）所取代。
换言之，尚未掌握小神语文书表述功能的撒拉弗如今约同文盲，倘若脱离车队独自生活，这绝不是个好的开端。
撇开语言，他们面对的问题依然多如繁星。仅就究竟选在聚居区或是郊野逃离一项，两人至今没能做出决定——更切实际地，撒拉弗仍未拿定主意。奥伊弗萨斯提供信息十分积极，甫到决策便自动解除思维能力，坚决变着花样附和撒拉弗的意见，自身看法可以说根本没有。这样的表现符合生活在继承人确凿的大家族中的私生子裔的身份，然而当下处境中未免过分，撒拉弗怀疑他恐怕对家族如今的所在毫不知情，只是出于对被贩卖的恐惧选择逃离。
“撒拉弗？”
小声的询问由轻微敲击声敲进车厢。撒拉弗控制车门悄然打开，一道白影从缝隙闪入。广阔的魔视视野足够令他了解车外同伴回归的需求，但不知为什么，奥伊弗萨斯执着于采用一些不尽合理甚至不利隐蔽的交流方式。他转身在桌边站好，几缕白发旋即顺着右肩垂下，伙伴挂在他肩头，紧贴他伸出的右手翻动着桌上新取回的文件：
“喏，我能找来的都在这里了，这些不怎么重要，尽快送还风险不大。”
“谢谢您，我的朋友。您没有遇见危险吧？”
这个姿势很难对视，撒拉弗只好微微侧过脸。追随他的言行，他感到视线从桌面流动到他的侧脸，像一湖汩汩的蜜糖。奥伊弗萨斯贴着他的脖颈发言：
“感谢您的关怀，这还不算什么。不过您需要什么？或许我可以为您找来，这些废纸记录的只是无聊的财务，它们可没有多少价值。”
撒拉弗快速浏览纸页，这些记录的用纸质地粗糙低劣，大概是份形式意义居多的副本，内容正如奥伊弗萨斯所言，以数据为主，对他所效甚微。这在他预想之中，普通的奴隶车队里显然不会有多少文献资料，记忆石足以应付需求。他放下文件，熟练地绕过自己拍拍同伴的肩：
“我们已经掌握车队的概况，奥伊芙，剩下的那些即使有用也太危险了，不必追逐它们。您灵活敏捷，但既然他们曾胁迫您——无论以怎样的意外为前提，我想您最好不要掉以轻心，陷我宝贵的朋友于险境。看来我们需要一场意外，好让我们短暂地脱离他们的注意。”
说到奴隶贩子的胁迫时，奥伊弗萨斯似乎想反驳，但他最终保持沉默，换了个话题：“三天而已，我的朋友，您不必急迫。帝国的葬火还不至如此急不可耐地烧向你我。我鲁莽猜测，车厢里是否有他们的布置？”
“完全空置时，它会向他们示警，这只在我们离去时需要顾虑。”撒拉弗道，“拆毁它没有太大意义，同样将引来他们的目光。您敏锐，我的朋友，如光如电，这是脱身者宝贵的品格。倘若您发现独自逃亡的良机，请莫顾虑我立即离去，您会成功走向自由，而他们来不及拉起绊索。”
车轮碌碌作响，提示他们又来到一城近郊。前后车厢传出奴隶贩子们高高低低的吆喝呼应，撒拉弗掩上车窗，阳光的折痕在他衣袖上晃晃悠悠。一双细瘦的手臂自两肩下滑，从后方紧紧环住他腰腹，背部光裸处泛起贴合的触感，奥伊弗萨斯抵在他耳缘低语：
“您让我放弃您？我的朋友，我不会这样做。您信赖我，爱护我，那么我有一个办法。”
当啷、当啷、当啷，沉重的镣铐相击声在空气中来回摆荡。奴隶贩子们知道每座城邦需要什么，比它们的公民自己更清楚。他见过那副场景，或长或短、或纤细或浩壮的队列从车队尾部分流出去，顺从领队的绊索流入城池的小门，就像勒芒的茵茵碧草间，碧溪河可爱的支流涌入他的喷泉。
再过几个转耀，布拉迪们将在这些镣铐的启发下发明银腕，成就中间纪元风靡一时的时尚，也使无暇顾及时尚的人们更轻易地沦为异族的囚粮，正如他们今日屈从于同族一般。他使自己的目光遥远，错开车内的一切，或者这能令他理解他听到的一切。车窗两面分别倒映出他们与他们，他们伫立的、几近合一的身影与他们长长的、缓慢前行的队列。两重影子叠在一起。
关于魔鬼最早的传说，也不曾早过史上真切的战争、仇恨与分裂，奴役、堕落与欺骗。车外凄切的啜泣纠缠在漫长的锁链间，他微微仰头，柔软触感自耳缘的传感器向周围蔓延。当啷、当啷、当啷。
“不，不行。”撒拉弗狠狠一甩头，挣开他的怀抱，“您知道您在说什么？这绝无可能！还不如我想办法解决他们、或者干脆炸几节车厢！”
“为什么？”奥伊弗萨斯主动随他动作放手，“事实如此。性很简单，至于破坏车队和干扰他们——我信赖您的力量，但那并不容易。”
撒拉弗退后转身，利用木桌拉开距离。那个请求过分意外，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以及应该是何种神情。奥伊弗萨斯留在原地，没有靠近，那双紫眼水淋淋地看着他，既错愕、又委屈。分明两人身高伯仲相堪，被他注视时，撒拉弗却总有一种被仰视的错觉。
“我以为您不讨厌我。”他说。
撒拉弗犹豫了几次烛闪的工夫。
“我不讨厌您，奥伊芙。安弗罗在上，我爱您，正如任何人爱他的朋友。但我是无性。”
惊愕在奥伊弗萨斯眼里绽破，意外的情绪从他奔泻向他。他得以见证真正的震惊——还有轻微的挫败和不可思议——如何魔涌般窜透同伴的身躯。“这不可能！”
奥伊弗萨斯的反应出乎撒拉弗意料。他表现得仿佛某些地心石式的真理刚刚在他面前被打破，而非更合理的，发现认识不久的朋友或许和圣城存在某些联系之类可大可小的异闻。眼液几乎在他眼膜后搅成了两个漩涡。他移开视线，同时车厢内属于属于他的魔视强度一路飙升。
“您肯定吗？或许您是非性。您可以试试操纵耳朵分离什么的。”他心烦意乱地提议。
这不正常。
撒拉弗觉察刚才围绕自己绝对发生了某些重大事件，但他对其一无所知，除了那件事与他的性别相关。就好像递交诏谕那天，传令官突然发觉未来的国王“没人”并非老王的血亲。他有种预感，至少目前奥伊弗萨斯死也不会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令他更好奇了。同时对同伴的担忧涌上心头，盖过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他拉近距离。
“是的，我大概能肯定——至少我所有的长辈都这么说，尽管据我所知，此面限内我和圣家族乃至圣城毫无继承方面的瓜葛。”事实上，早在他出生前，最后一位圣祭已殁于罪污。“奥伊芙？您还好吗？”
奥伊弗萨斯一点都不好。根据魔视反馈，他的朋友只怕离发疯不远了。他需要冷静。撒拉弗想。
“奥伊芙？”
奇迹般地，就在他的第二声呼唤后，奥伊弗萨斯身周沸腾的蒂姆利特重归常波，逐渐汇入血流。他抬起头同他对视，眼液已凝为珠状，声气又恢复成那匹轻飘飘的月纱：“没事，我的朋友。感谢您的关心，我失态了。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请您远离忧思，您的友人必为您守口如瓶。”
撒拉弗松了口气。城邦的喧嚷生气好似这一刻才甩开车厢的严防死守，缥缈的俗世生活霎时充入这方狭小空间。奥伊弗萨斯甩了甩头发，浑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闲笑：“撒拉弗，我的朋友，您的确提了个好建议。炸几节车厢？这一定很有趣。”
“不到万不得已。”撒拉弗也笑了。绵延不绝的人潮自四面八方被吸入城市，他望着窗外，问：“您怎么看，奥伊芙？她很美。”
“恕我直言，您对一路上见过的地方就没有过其他评价。但要是您属意在这里下车，我会奉陪的——尽管我还是那句话，帝国的潮涌没这么快波及这些蝼蚁，我们的时间依然充裕。”少年随他望向城池，“请宽免我的冒昧——撒拉弗，您会去哪儿？”
“的确。我将尊重您的意志。”撒拉弗轻轻搭着桌沿，手指无意识摩/挲其上：“阿波塔吧，大概。您呢？”
“或许是伽墨倪得。”
奥伊弗萨斯，伽墨倪得——这组搭配并未在他脑海中掀起风浪。或许他不够了解，也可能中间出现了某些变故，这两者确实无关；但他已经确认了一条信息，就刚刚，来自他一团乱的记忆。
撒拉弗没有看他的朋友。
Oiphosas——欲魔，传说中魔鬼与死于其手的阿布斯塔的后裔。如同其先祖，他们在世界各地兴风作浪，挑动人们的欲望与“爱情”，那是他们的食粮，也是他们的小小爱好。而祂的现世，足以证明——
神战，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