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撒拉弗以为，至少今天，他不会有饥饿感之外的访客了。而起码在生物学意义上，这样的饥饿感更多是心因性的错觉而非真实体征的反映。徒有四壁的车厢陪伴着他，直到这天的第一个黑夜，奴隶贩子踹开车门：
“你家到底在什么地方？！”
“勒芒。”
撒拉弗坐在窗边，仰头看着高大的入侵者。他提供不了更多信息，这早已被证明是一个无从下手的问题，即使醉酒，奴隶贩子的行为足以说明他的焦虑。拉达卡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他们在拉达卡听到了什么？
“该死的，你们贵族不是出了名的旁根错节吗！为什么你知道的人那么少！啊？！”
夜晚包裹着城池的喧嚣，忘忧水的醺气酝酿在血浆里。他认识的人为什么那么少？他认识的很多。撒拉弗注视着奴隶贩子，男人的褐眼胀满了眼膜。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他目前最靠近危险的一次，清醒且平静。他长久宁静地与他对视。
男人在他眼瞳的颜色里找回神智，狠狠一甩手臂，从背后摔上了车门。木门呻/吟着弹开，从门缝，他目送奴隶贩子的骂骂咧咧骨碌着在月色中远去。莱沙之水漫过他的脚踝，撒拉弗轻轻俯身，将右手伸入明月里。
“——砰！”
一缕银白发丝几乎擦过他指尖，卧上粗糙木板。车厢为此震颤，撒拉弗伸着手，茫然注目地板上眼熟的衣服，视线顺褶皱流动，最终抵达发丝主人刚刚抬起的、同样眼熟的脸。那双紫眼勉强在他身上聚焦，自眼尾牵起一个疼痛的、欣然的、礼貌的笑，少年挪动手臂，抬起指尖搭在他静止的掌心：
“你好。”他看着他，眼里的笑洗去了焦灼和饥饿，“谢谢你。”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撒拉弗以原先的姿势凝固着，百思不得其解。他确信对方听见了他的示警——而且那声道谢也证明了这一点。可为什么他还是出现在这里？当时分明有充足的时间远离！像一条宁谧的蛇，对方优美地从地面滑起，无温度的手指垂在他掌心，起身时的借力微小得不似人类。他披着一身月光，昏晦处垂下的紫眼又让他想起了夜国盛开的梦魅：
“愿我们的相遇受祝福：——我是奥伊弗萨斯。”
“我们相逢在众神的喜爱里——撒拉弗向您致意。”撒拉弗收回右臂，分离时对方的指腹若有若无划过他指蹼。他上身微微前倾，在木壁投下的阴影里仰视少年：“您为什么在这里？”
对面的目光沿着他的轮廓涨潮，他感受到面部之上洋面温存的暗涌。奥伊弗萨斯，没有姓氏，一个特别的名字，像某些传说种族的族称。那只原与他相触的右手悬停于半空，前臂光白的披帷曼折垂落。少年的表情分毫未变，只有笑意被收拢进闭合的眼底：“我是诸神不曾注目者，荣耀辉光拒绝将我庇濯；他们在拉达卡边缘发现了我，使我得以再仰您的尊容。”
他的音色轻而奇异，似明月之纱吻舐宽广沉默之地：“或许您知道，因为霍列斯之怒焚毁了帝国的金枢，伐哈的心脏化为灰烬，肆虐的血腥将它全身都撕碎了，公约的亲族殉葬在亡魂之土。您将看到玛录斯怎样背叛了梯尔第科，帝国的残骸又是怎样截断了背誓者的滚滚金流，到那时，我们就是他那破碎的梦。”
“友善可敬的奥伊弗萨斯，我信赖您的诚挚。”
因炽阳与烈火灰飞烟灭的帝国，哀歌纪分崩离析的伐哈……历史与叙述交织，记忆的真实与现时的虚幻。撒拉弗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黄金歌谣与传说，如果他的梦是真实，如果真实就是他的梦，帝国壮丽的日暮前，霞光将引诱拐劫者贩卖他的鲜血。他恐惧，但兴奋，为新来者话语中矗立的辉煌末影，他感到心脏在每一滴血液里轰鸣震荡。
他摆出请求的仪态，双手上下交叠包裹住奥伊弗萨斯的右手。颤抖似乎从他的血管蔓延到对方身躯，以加倍的激情反馈回来：“勒芒问候朋友的故乡。或许您知道飞鸟是否仍能展翼，它的羽翼是否依然自由矫健？”
“我的根系深植鸟眼，我的血液依恋鸟腹，在羽毛变色的沃野，生长着我的故园。陆行的我们无缘鸟翼，然而世界仍在歌颂它的自由。”
现在奥伊弗萨斯不再像夜晚，与他更相似的是夜幕垂落时燃烧的暗霞。无论如何他美丽，诱人，隐约的非人感装点着他，宛若挪莉丝洗练过的一匹薄纱。撒拉弗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披挂华服流离在外的，色泽罕有而浅发常眼的，与他同车却被粗暴对待的——少年大抵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体内流淌着异族血脉。他问：“那么谁是权杖神眷的主人，谁是帝国的宝冠？”
“是最后的皇帝提莱安，帝国堕落的宝冠。魔鬼忠贞的追随者，诸神憎恶他的生时！”
提莱安。提莱安！古老史诗的开篇在脑海回荡。是的——这是诸神纪之末的德庇亚！如果王都已经覆灭，那么神战近在眼前。纵横的战火即将为飞鸟烙上伤疤，灼干海水，点燃春神之花。奥伊弗萨斯俯身贴近他，暗淡晨曦跃上他散落的长发：“请原谅我的冒犯。您愿授予我自称您朋友的荣幸吗，万光的撒拉弗？”
万光绝非恰当的修饰，即使对于他的祖父。但撒拉弗不了解诸神纪的称呼，这是个万物皆以金碧辉煌为印象的时代，因此他没有质疑。他更换姿势，使双手左右交握，将那只手笼在掌心，恳切地注视上方的双眼：“亲切的奥伊弗萨斯，您当然是我的朋友。我能帮助您吗？”
对方的面庞缓缓下降，露出背后苏问候大地的身姿。太阳群鸟的羽毛投映在起伏的山峦、城镇、平陆，声息行止一道从夜里复生，长长的行列穿过他们所在的车队，送来清晨和城池微弱的喧嚣。半跪在他面前，奥伊弗萨斯同他对视：
“我万光的朋友，是的……我需要您的帮助。若您的名讳是风，自由如您的祖地，是受祝福的飞鸟，那么我祈求您的羽翼——若您的名讳是森林，是世界，是深沉光辉……那么我祈求您，祈求您将祝福降落在我的命运，祈求您是掠过我肩的鸟儿——”
——如果他是贵族的私生子，那么逃跑是必然的命题。一见即知的动乱世道前，有几位勋贵会为私生子女耗费一份底蕴？
甚至他也必须尽快计划脱离，毕竟此世不会有亲人赎回自己。对方所言非虚，乱局必快速消耗奴隶贩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同时助长他们本就嚣张的胆气。撒拉弗望着奥伊弗萨斯，后者出言时双手握拢住他的右手，缓缓使他的手与地面齐平。他们双手叠握，他表露的忠诚转为指向他的祈求与忠贞。
“——我允诺您。”
目光留连于旷野，他起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