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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诸神纪末年 ...

  •   诸神纪末年,莱沙十七月。

      奥伊弗萨斯爬出神宫废墟。

      他很饿。

      尽管他刚吸干了自己的“父亲”——不论多么嫌弃,这是事实——这仅仅让他攒够了出生的资本。魔鬼以报复为乐,赶来的神明更不至玷慢同伴的遗体,未经此前交战任何一方的吞剥,阿布斯塔的底蕴供养一个他按理绰绰有余;但他依然很饿,说不清是因为空气中躁动的交战双方的残余还是别的什么、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他预感到这种情况将长久存在。饥饿征显他的远大前途,也征显他此刻的弱小。

      战神留在战场上的蒂姆利特过于暴虐,并不适合吸收,他对祂们也不感兴趣。奥伊弗萨斯专注地扩大视野,在伽墨倪得湾方向找到魔鬼的踪迹。他的喉管口微微外翻。接下来他需要赶上父亲,同时躲避众神的视线,那并不难……

      饥饿。

      抓心挠皮的饥饿。

      体内每一滴血都在嘶嘶叫嚣,血管里血液裹挟狂乱的魔力横冲直撞几欲撕开壁管,奥伊弗萨斯同时因痛苦和兴奋疯狂战栗,喉管震颤不已。他几乎被饥饿的自己一口吞下,冲动的蒂姆利特撕扯拉拽着他甩到另一个方向,向着鸟腹,向着内陆——

      饿。

      奥伊弗萨斯嗅到了猎物和神明的味道。他快要忘了什么是饥饿,想扯出血管、割裂肌肤,要对方痛饮他血、大啖他肉、包纳他的魔力、吞没他的灵魂,他如此饥饿:他迫不及待想成为一切,他在灭顶的剧痛和快乐中发疯了。

      “我的……我的……”

      如一道银白闪光,他掠下神山,忘了追求、抱负、血亲,呓语着冲进硝烟滚滚的人世。他毫不担心,他知道理智会何时苏醒——只要见到祂。

      “我的……”

      ………………

      “打扰一下,”撒拉弗疑惑地探出窗口,“请问刚才有人说了什么吗?”

      “回去坐好!”男人走到车厢边兜了一圈,瞪着眼恶狠狠地把他逼回车内,“别想耍你的小花招,再有一次就把你丢下去和他们一起!”

      撒拉弗没等他威胁就自觉靠窗坐下,侧着头继续向外张望。男人见他不再有异动,重重跺着脚返回车队尾部——那里拴着大群寻常奴隶,没有其他控制措施,比他更需要监管。他无意识掰着之前留的半张饼,目光随河上水波起起落落。监管人听不见那个似乎很高兴的声音。是偶然吗?还是自己比较特殊?

      他特别的地方太多了,多一个或许没什么奇怪的。撒拉弗克制手指动作,他有点饿了,但还不是时候。最好再坚持一夜。有魔种族不需要频繁进食,但他们那里已经没人管这回事,在这个陌生地界被奴隶贩子捕获后,习惯的一日四五餐骤减为两餐——还是看在他疑似贵族不好得罪太过的份上——饥饿感顺理成章跻身他的忠实同伴。饼食硬而粗糙,初次咽下时撒拉弗险些以为喉管被磨烂了,然而现实如此,他的接受能力一贯很强。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

      河上蒸腾着氤缈的金雾,水雾攀援阳光盘桓上升,三叠拱桥侧饰以烙暗的浮雕,自对岸穿越浮光跨河而来。或置金顶、或打华盖的游船熙攘往来桥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间有三两华服美饰者团簇舱外,镀来一身朦胧金辉;便似桥上游人如织,暗金桥面托举亭亭裙盖,光影斑斓分明,仿若古画中景。撒拉弗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唯恐惊扰远处的晨光与雾气。

      这里是拉达卡自由城邦边沿,为了兼顾方便与“安全”,奴隶贩子沿河泊车,有“小斯庇那”之名的繁华城池于是向他们慷慨揭开面纱一角。撒拉弗无暇思考这一耳熟的名号究竟意味什么,正如他迟迟未提上日程的逃跑计划,一路上的风景诱惑他、征服他、唆使他沦陷遗忘,而他丢盔弃甲,一而再再而三。

      他知道自己处境不妙。闻及勒芒的西奥博尔德时奴隶贩子的茫然斩却他的归路,熟悉又陌生的古俗布起前路谜霭,在这似梦非梦世境,他是唯一迷途的旅人。男孩仰头向后靠上车厢板壁,放任卷曲发丝越过窗框外出流放迷茫。莱沙月清爽的晨风自鸟翼远道而来,将满河金雾堆在窗畔。

      “他好漂亮!”

      “嘘——”

      “嘿,珺!你看看他……”

      窃窃私语声弹破他的邈离幻境,撒拉弗眨眨眼,转头趴上窗框。香氛点缀着窗外的金雾,沿河的白石行堤上,两位盛装美人手持阳伞向车内看来,最上两颗敞开的扣眼里插着薄片宝石假花。见他发现,她们冲他一笑。

      “愿神眷顾你们美丽的早晨,女士们!”

      “愿神眷顾你的早晨,漂亮的小先生!”先前赞美他外表的那位金发美人眼含惊叹,咯咯笑着回答:“你的谈吐就像你的容貌一样不凡!你的父亲难道是这车队的主人吗?我看你的居所实在配你不上呢!”

      撒拉弗难过地摇头,声调向下滑落:“不。不,他不是。”

      金发女郎的同伴仿佛认识到问题,隐隐想拉她离开,但她反而俯下/身来,凑得更近了:“嘘——那么我能问问他是谁吗?”

      男人还在队尾。撒拉弗压低声音:“您听说过勒芒吗?”观察她迷茫的表情,他不死心地继续,“勒芒的西奥博尔德,伯爵的儿子,乔瑟夫·西奥博尔德,碧溪河子爵——我的母亲是拉狄亚-黛兰·哈格孜朗,来自弗洛拉……”

      女郎直起身,眼里写满同情:“很抱歉,我没有听说过……我只隐约知道弗洛拉,但那太远了,还在奥赛恩右肩……”

      “没关系,”撒拉弗轻声滑回他简陋的草扎坐垫上,“没关系,谢谢您。”

      交际花们离开了。尽管知道大概不会有结果,撒拉弗依然被失落浸没。勒芒绝非穷乡僻壤,起源于光辉纪的西奥博尔德家即便在众星纪也是庞然大物,尽管某些方面十分熟悉,他不得不怀疑这里根本不是他曾生活的世界。父亲说过,少数星空学家认为世界存在无穷支线,与他们所处的宇宙同步延伸,或许他就是不幸在梦中接错了轨道。

      至少这里仍是蒂姆莱,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家人……这没什么。以往他经常在勒芒的森林里走失,因为它太美,而他们太陶醉……这真的没什么。

      但他真的很难过。

      通常他不需要排解忧愁,纵使真有需求,音乐、藏书馆和庄园无垠的旷野也足以代劳;如今除了全世界,他一无所有,因此是一股视线缠绕着他收紧,将他钓离怅惘的海面。海上的景色永远很美,就像海底一样美。大抵若非如此,他便不会注意到满河金雾对面那个格外鲜明的人。

      拉达卡足够繁华,繁华到即使是在城墙之外,仍有挨挨挤挤的小楼临道落座。不似城区规整的建筑,它们属于市民或外来投机者的自发行为产物,不接受城邦的常规监管,几乎已成所有发达商业城邦的必然附庸。贫民与外来者蜗居于堆叠的盒间,污秽在其中铺展开歪歪扭扭的阴暗巷道。一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附在巷口的阴影中,毫不掩饰紧钉他的视线。

      他银白的长发披在肩头,紫眼像夜国梦呓的花朵,单肩披风前缘掖入腰带,与微着日色的无袖长袍一并自然垂坠,着装风格迥异于当地,衣料虽不在撒拉弗认识范围内,但非同凡响得显而易见。他身上有种野性的养尊处优,按理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知为何,与他对视的第一眼,撒拉弗却觉得对方很……

      饿。

      饥饿,渴求,这是少年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仿若精致的皮囊下栖居着一只影焰,每一个蒂姆利特都正经受天火灼烧。他没有流亡者独特的疲惫和迷惘,相反称得上状态良好,只是……很饿。会有这样的情况吗?

      撒拉弗摩/挲着那半张饼,透过车窗与少年对望。男人依然在队尾,被奴隶们牵扯,一时半会不会注意到这边。他轻扣窗框,冲对方比了个手势:“介意靠近一点吗?小心。”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接近的速度吓了撒拉弗一跳。假如仅凭光眼,他几乎无法捕捉对方的动作轨迹。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有疑惑,不过如此更不必担心对方会被奴隶贩子逮到。撒拉弗略作犹豫,还是把剩下的饼全部塞进对方手里:“你快走,附近有奴隶贩子,别被他们发现。”

      对方似乎为他的举动发怔,也可能是从未见过这种食物——撒拉弗对此很有发言权,上个赛比恩日他首次结识它们时的反应不比他强多少。愣怔只是一瞬,少年抬头继续直勾勾盯着他看。他们距离很近,撒拉弗有种对方的眼珠要被他吸出来的错觉。他小声问:“怎么啦?”

      那双紫眼留连片刻,随主人一道一言不发地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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