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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普照寺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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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得了应暄的承诺,便回房了。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她仍住在猫儿胡同。春日里,柳絮漫天,姹紫嫣红。那时的阿娘总是在浆洗衣裳的间隙,抱着她倚在门口,听爹爹读那读不完的圣贤书,念不尽的锦绣文章。
后来,她觉得头昏沉沉的,身子软绵绵的,仿佛坠在半空的云端。她害怕极了,倏忽间,她发现,爹爹不见了,阿娘也不见了。她急得满脸热泪,汗流涔涔,正待回头,只见孙初谦突然出现了。
对方神情冷漠,目光呆滞,手中的利刃尖刀死死捅在了爹娘的胸膛上。
一时间,鲜血淋漓。轻舟望着孙初谦决绝离开的背影,不禁无助的呐喊哭泣。
轻舟吓得一下子便清醒过来。窗外,一轮弯月正沉沉睡去,几颗星子缀在广袤无垠的暗夜之中。远处的街角,更夫敲来“咚……咚”的梆鼓声,轻舟认真数了几下,原来已到了三更。
她就这样捱在床头,等天渐渐放亮。不知过了多久,还未等她起身,门外突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轻舟披衣开门,只见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小宦官,他一脸不屑,手中端了个黑漆漆的托盘,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这是王爷让我送来的衣裳和腰牌,王爷说了,叫你赶快梳洗,马上过去见他!”
轻舟接过托盘后,才发现里头竟是一身小太监的衣裳,她拿起腰牌,只见上面刻着“王伯昭”三个字。
她换好衣衫,匆匆洗了把脸,方才出门。
北风飒飒,脚踩雪地之上,有种软绵绵的感觉。寒鸦蹲在枯枝上,百无禁忌地“哇哇”大叫。
等来到大厅,才发现,承王携了曾强早就等候多时了。曾强见轻舟如此磨蹭,不由取笑道:“小叫花,就凭你一介女子,竟也想去查案。这般磨磨蹭蹭,等你到普照寺时,证据恐怕早就被刑部的人取走了!”
轻舟讪讪低头,她轻轻扶了扶衣帽,毫不在意道:“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应暄负手站在门前,微微皱眉,朝两人道:“时辰不早了,曾强,快去驾车吧!”
大雪过后,宽阔的街巷上行人极少,曾强驾马驰骋其中。
车架两旁的铃铛“铛铛”作响,轻舟听了这响声,不由想起昨夜承王救她的场景。如今二人独处,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偷偷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对方。
对方双眸微微低垂,黑漆漆的剑眉入鬓,双目微合之中,睫毛弯弯翘翘,高挺鼻梁上有一颗小小朱砂痣。
轻舟默默低下了头,她曾听说过关于承王的传闻。承王应暄,母亲梁美人当年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在当今圣上还未登基时便入了齐王府。可后来皇帝登基后,梁美人不知何故,竟不知所踪。
“你神色慌张,眼神闪烁,你在想什么?”应暄轻轻开口问。
轻舟收回了神思,正色道:“没……什么。我只是奇怪,王爷为何让我与您同乘一车?”
此时,应暄已张开了眼睛。他握着手炉,盯着轻舟幽幽道:“府中的小宦官王伯昭前几日病重,他的身份……如今就由你来顶替吧。”
轻舟握住腰间的腰牌,紧紧攥在手中,她明白,如今的她,真的只有隐姓埋名才能活下去。
有了承王的车驾,不过几刻,他们一行人便到了普照寺。
这普照寺本就是皇家寺院,平日里戒备森严,昨日又出了那样的事。如今众人一下马车,守在寺院门口的小和尚便上来阻拦。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可乱闯!”
曾强丢了缰绳,跳下车驾,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我们可是承王府的,承王昨日受皇上指派,特来此处监督刑部和大理寺办案的。”
小和尚吓得跪倒在地,忐忑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
“刚刚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来了,您快请进吧!”
曾强冷哼一声,牵着马儿进了普照寺。
等轻舟下车,只见眼前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大殿,皑皑白雪掩盖下的金色琉璃瓦错落有致,更衬托得殿门上“敕造大雄宝殿”六个大字熠熠生辉。
轻舟紧紧跟在应暄身后,还未来到殿门,遥遥便闻到淡淡清香。跨过殿门,只觉殿中清香扑鼻,眼前释迦牟尼佛像上的搭材作(脚手架)还未拆去。大佛高约三丈,脚踩宝莲,身披五彩璎珞,法相庄严,栩栩如生。
大佛嘴角轻轻上扬,手指纤细,左手食指中指轻轻向上,右手轻轻向下,仿佛其中握有一物。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大佛丰腴面庞上星星点点的红色触目惊心。
轻舟径自顺着搭材作而上,此刻的她,已站在大佛脸颊旁。整个大佛散发出馥郁的清香,大佛双目微微下垂,俯视万千,而它眼睑处的点点赤红,引得轻舟格外注意。
她吸着鼻子往前凑了凑,小心贴在那赤红之上,原来那清香,并不是那赤红颜色所散发出来的。
轻舟不觉伸出手去触摸那红色,只是那红色虽然炽烈,但只要用手轻轻一擦,颜色便能轻易脱落。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声音,“大胆,你这小太监,竟敢乱动这大佛!”
轻舟回眸一看,只见大殿门口站着一老一少,说话之人正是那少年。
轻舟并没有搭理对方,只是慢腾腾顺着搭材作而下。
待到她下来时,那一老一少才发现角落里的承王。
那老头一副老学究之态,捋着胡子忙着作揖请罪道:“原来是承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而刚刚说话的少年也并着请罪,但承王却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幽幽道:“黄大人和杨大人无须多礼,本王并不在意。”
说完,他便朝轻舟这儿走来,介绍道:“这两位是大理寺寺卿黄敏政大人和刑部右侍郎杨慎大人。”
轻舟马上上前屈膝问安:“小人是承王身边儿的近侍,王伯昭。”
还未等轻舟起身,承王急切开口,问道:“怎么样?在上面有什么发现?”
轻舟无奈摇头,失落道:“并没有什么发现,只是大佛眼泪的颜色,远瞧着虽然炽烈,但刚刚我不过轻轻一擦,那颜色竟然没有了。”
“你一个小太监懂什么?我们刑部的人早就来看了,那赤色眼泪,只是普通的赭石红,并无奇特之处。”刑部右侍郎杨慎嗤笑道。
轻舟朝承王那儿看了一眼,见对方并不维护自己,她不由开口争辩道:“可是,这殿中幽香又是为何?”
大理寺寺卿黄敏政捋着胡子拦在杨慎话前,笑道:“还不是这大佛身上的味道,王爷可能不知,这佛像原料,是太子从安南弄来的,这白檀天然就带有一股儿清香,燃烧起来更是满屋幽香呢。”
承王一时哑然,幽幽自嘲道:“我许久不理朝事,竟然不知太子为父皇进献白檀木之事。”
说完,他便负手微微来到殿门,半天才开口:“不过……如今父皇把此事交与你我,我们一定要查个水露石出才是啊!”
黄敏政听了此话,才知自己失言,他跪倒在地,“王爷恕罪,下官刚才的话……并无取笑之意……”
承王却不理会对方,转而来到杨慎身旁,问道:“不知杨大人有什么发现呢?”
杨慎微微拱手,回复道:“回承王,暂时并没有什么发现。只是下官觉得,此事和营缮清吏司还有那群工匠脱不了干系!”
承王微微皱眉,负手道:“可是,不是已经抓了营缮司的谢仲吗?难道竟没审出些线索?”
“谢仲一家因大佛之事而抄家,只是下官觉得……他似乎并不是主谋。”
轻舟听二人谈到了谢仲,身体竟微微一颤,她强忍镇定问:“杨大人此话怎讲?”
杨慎许久没有回答,他面色艰难,回身看向大佛。大殿中,白檀大佛静静伫立在中央,迷离的双目无悲且无喜,好像世间万物的美好与残忍都与它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