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无声》鱿鱼会飞

28、 相思误终生

　　谢轻舟自知，普通人妄测天机，等待她的，只有一死。

　　她跪在谨身殿中，金砖彻骨寒。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

　　“原来你是谢仲的女儿。怪不得如此胆大！”

　　轻舟默默抬头，“是……我虽只是小吏之女，但我也深知，这世间真相，总要有人找出来才行……”

　　皇帝却转而微微一笑，“如此胆量，也不枉老四辛苦救你一场！”

　　“皇上，求真是我的信条，却不是承王的信条！”

　　应暄望着轻舟的背影，自知她要全揽罪责，“是我自愿救谢轻舟的，父皇还是治我的罪吧！”

　　皇帝的脸阴晦不定，突然，他大叫道：“暄儿！”

　　应暄匍匐着来到皇帝脚下，“父皇……是我让谢轻舟去昭兰苑的……这些年来，是我想她想的紧，所以才出此下策，父皇，此案种种，儿臣甘愿一死……”

　　轻舟有些不可置信。她怔怔看着应暄，平日对方高大的身躯此刻匍匐在天子脚下，竟显得异常渺小平凡。

　　倏忽间，皇帝来到轻舟身旁，应暄也跟着匍匐到轻舟身旁，“普照寺之案本来就与谢家无关，谢轻舟为此已承受太多了……父皇，您还是饶她一死吧！”

　　除了父母，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谢轻舟这样好。她有些想哭，许久以来，谢家遭受无妄之灾，谢仲流放荆州，她对应暄，本来还有些怨恨之心。可如今，高高在上的应暄竟要替她一死。

　　皇帝抛下两人，独自缓缓踱到垂花窗下，良久未语。

　　“罢了！罢了！都是孽缘！朕多年以来的心事，今日也算被你们俩了却了。”

　　“你们俩不必抢着赴死！”

　　“你俩回去吧……朕想自己静一静。”

　　轻舟瞪大双目，不知所措。她与承王面面相觑，先后出了谨身殿。

　　回宫之时，早已临近黄昏。斜月照西楼，枯桐稀疏。

　　劫后余生，方感活着的珍贵。

　　车马辘辘，应暄把头埋在双膝间，许他是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一时有些不可适应。

　　轻舟有些心疼地望着他。“王爷，你别伤心了。我知道你难受，可硬憋着也不是办法啊！不如你就大声哭出来吧！”

　　这时，应暄抬起头，幽怨道：“你这小丫头，今日若不是我苦求父皇，你早就死了。”

　　轻舟冷冷道：“当我在昭兰看到那首题词时，我就决心赴死了。你用不着你求他！”

　　应暄微微一愣，“我……今日在谨身殿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父皇他是九五至尊，他一气之下真的会杀了你……”

　　谢轻舟低眉敛神，心却陡然跳到了嗓子口。

　　“皇上肯放我走……是不是不准备杀我了？”

　　“应该是吧。”

　　“那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汪三宝啊？”轻舟摇着脑袋问。

　　应暄怔怔出神，蹙眉道：“这么多年来，汪三宝改名换姓混迹后宫之中，滥杀无辜的宫女炼制毒药，肯定是难逃一死了。”

　　“只是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我母妃如此痴情！”

　　“痴情之人又岂止有他一个呢。梁娘娘为了他宁愿抛下你，抛下富贵荣华，自毁容貌，在昭兰苑待了这十多年。”轻舟喃喃道。

　　酉时末，越贵妃之毒刚解，皇帝大赦天下的旨意便已下达。而当汪三宝被撤职查办之时，众人只以为是他前阵子太嚣张跋扈了。

　　没人知道，他就是当年的再世鲁班——荆林。

　　顾掌司踉踉跄跄地走出西厂牢房，桃乐她们早已等了她多时了。

　　就在众人欢喜之时，忽觉远方的深宫中，火光冲天。

　　“走水了！不好了！冷宫走水了！”

　　太监们慌慌张张地奔走相告。而此刻，西厂早已是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桃乐搀扶住顾掌司，“掌司，您受苦了。”

　　顾掌司勉强一笑，“无妨！”

　　“真没想到，竟然是王伯昭救的您！”桃乐满面喜悦，“贵妃娘娘的毒解了，皇上大赦天下，您马上就可以官复原职了……”

　　“官复原职？”顾掌司喃喃自语，她入宫十年，在尚膳监兢兢业业，从未受过这种折辱。

　　“还是算了吧……在宫中稍微踏错一步，便要丧命。桃乐，我想出宫去，你愿意跟随我出宫吗？”

　　桃乐止步，犹豫开口：“我……我愿意！”

　　晚风拂面，轻舟呆呆立在庭院中。斜月西挂，想来远在荆州的父亲也在共享这一轮明月吧。

　　这时，曾强匆匆而来。

　　“王爷！王爷！不好了！冷宫走水了！”曾强跌跌撞撞地跨过庭院。

　　轻舟心下大惊。她连忙拉住曾强，“走水？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曾强苦脸慌张道：“我也不知道啊！”说罢，他急着朝起居室探头叫道：“王爷！王爷！”

　　这时，紧闭的大门缓缓而开。暗夜中，应暄冷峻的背影立在门前。

　　他面无表情，忽而飞奔至府门口。“王爷，您冷静些……”

　　“您可别忘了，圣上若无宣昭，您是不能入宫的……”轻舟跟着对方，一路小跑至府门前。

　　对方立在原地，握紧双拳，无力地捶打在廊柱上。

　　“王爷，您安心等着，我帮你去看看！”轻舟的话，简短而决绝。

　　冷宫内，火光冲天。救火的宫人们吵吵嚷嚷。轻舟一路沿夹道而行，远远看去，昭兰苑竟已烧去了大半。

　　不过，令轻舟意外的是，远处高耸的谨身殿后竟有一抹熟悉的明黄色。

　　是皇帝！轻舟心下大吃一惊。难道皇帝也在关心着梁娘娘的安危？轻舟心道。

　　这时，陪在皇帝身旁的江一鹤发现了轻舟，忙指与皇帝看。

　　轻舟见状，马上猫下腰藏到雕花栏杆后。

　　许久过后，轻舟估摸着两人已走，方才敢偷偷抬头查看。

　　“嗨！说你呢！别躲了！圣上有请！”等轻舟回过神来，只见江一鹤已然手执拂尘而来。

　　对方颇有些嫌弃之态，“别看了，冷宫虽走水，但里头的人没事儿！”

　　轻舟紧紧跟在对方身后，黑漆漆的夜色广袤无垠，星子又不知落了几颗，消失在琉璃瓦之后。

　　登高望远，她缓缓踏上汉白雕栏台阶。江一鹤带领她绕过谨身殿大门，围绕半周，方才来到殿后。

　　远方的四角城门像两双巨大的手，将禁城紧紧包裹。城外的村郭，街市被它们捂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轻舟才发现，冷宫虽地处偏僻，但站在前朝谨身殿后，却能瞧清昭兰苑的全部。

　　皇帝裹了围炉，正在殿后烤着栗子。炭火红彤彤的，映在皇帝脸上，倒有些慈祥可亲之态。

　　见轻舟来了，对方慢悠悠地垂眸，缓缓把烤得裂了口的栗子拨出。

　　“我就知道你会来！”皇帝的脸上颇有些玩味之态。

　　轻舟紧紧盯着对方，只见皇帝慢悠悠剥开栗子，里头露出黄灿灿的果肉。

　　轻舟满面狐疑， “难道这把火，是您找人放的？”

　　皇帝将栗子丢入口中，微微一笑，“你果然聪慧！怪不得老四今天拼死也要保下你。”

　　他大口嚼着栗子，“那你猜猜，朕现下请你来，到底是为何？”

　　谨身殿是整个皇宫的最高处，此刻站在这里，寒风刺骨。但轻舟的手心却生出一股热汗，她暗自搓手，“我……我不知道。”

　　皇帝仰天大笑，“你虽聪慧，但到底是个女子……”

　　说罢，他微微顿首，“现下京里头出了件奇事，你知不知道？”

　　轻舟不寒而栗。对方虽满面微笑，却没有一丝温度。她额前急出一股冷汗，她在脑中使劲搜罗着关于近日燕京的奇闻怪事，可思来想去，都一无所获。

　　她为难地摇头，“我不知道。”

　　“近日燕京失踪了几十名孩童。朕可听说，京里出了个猛虎下山的传言，说那些孩子竟然是被猛虎吃了。”

　　“甲寅虎年，猛虎下山，食遍九十九，今朝坐不久。”

　　皇帝慢悠悠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到轻舟面前。“你说，朕的江山，不过才刚刚开始，他们这歌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刻，轻舟终于明白。皇帝肯放过自己，原不过她还有活着的价值。

　　“回皇上的话，奴婢一人，家破人亡，如今听命于承王爷，受命于承王爷，您虽是天子，但也不能太强人所难……”

　　皇帝紧了紧披风，微微一笑，“你放心。你帮了朕，朕不会亏待你的。”

　　“你看，朕大赦天下的旨意不是已经下发了吗，你爹在荆州将活得好好的！”

　　轻舟一时犹豫不觉。“那，梁娘娘呢？目前娘娘身在何处？”

　　“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皇帝慢悠悠回坐到椅子上，“自然是复她位分，给她宠爱。”

　　轻舟一时错愕，“可梁娘娘的心悦之人并不是……”

　　皇帝剥开一枚栗子，见里头早已被蛀虫蛀空，不由朝身后一丢，愠怒道： “那又如何！她已为朕生下了暄儿，如今又在昭兰苑受了那么多苦！”

　　“你要想清楚。朕可是皇帝，朕要你如何，你就该如何。如今不过是要你去查个小小的案子，你就如此推三阻四，不愿为之。”

　　烂栗子坠于十几尺高台之下，“吧嗒”一声，终于落地。轻舟仍站在原地，她没想到，当日答应帮助承王会引来今日麻烦。

　　看轻舟许久未言，皇帝转而微微一笑，“小姑娘，你可别忘了，朕可是皇帝，老四能给你的，朕同样也能给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轻舟面露艰难，犹豫开口。

　　这时，皇帝又剥开一枚板栗，他捧着热乎乎的金黄，喃喃自语，“绘儿当年就爱吃这东西……”

　　晚风肆虐而过，吹乱了轻舟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皇帝，心底却渐渐生出一股怜悯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