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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相思误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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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京中似乎没了谢轻舟的踪迹。临近年节,越贵妃竟日渐一日的病重起来。
在西厂的严办督察之下,尚膳监顾掌司已独自一个全揽枯井藏尸案的罪责。但对于越贵妃抱恙之事,她却始终不肯认罪画押。这案子竟暂时就此停摆。
轻舟忽然消失,应暄倒是并不在意。只有曾强,整日围在应暄身旁叹息,“王爷当日就不该救那小叫花,你看,她如今卷了府里一百两纹银偷跑了。”
窗前檐上滴滴答答地积水倾泄眼帘,应暄端起茶盏,自顾低语,“她会回来的……”
这时,小厮来报,“王爷,梁王爷来了。”
应暄还未去迎接,只见应旸早已进来了。
对方满面愁容,直到看见应暄才勉强微笑。
应暄一脸狐疑,忙请对方坐到廊下,推杯换盏间,应旸的脸又沉了下来。
见应旸始终闷闷不乐,应暄自知他心事,“贵妃娘娘的病,太医院怎么说?”
应旸丢下茶盏,仰天长叹道:“太医院里那群庸医,只道是中毒,但至于是何毒,他们至今也没个定论啊!”
“没定论?”
“是啊!母妃起初只是呕吐,如今竟昏睡不醒。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吃坏了肚子,没想到竟是中毒!”应旸哀声叹气道。
“可我听说,西厂不是已抓到了嫌犯?”
应旸听此,神情立刻变得有些激动,他脸上划过一丝愠怒,“汪三宝这家伙,为了讨好父皇,简直是无法无天!”
应暄知道,汪三宝此次为抓枯井藏尸的嫌犯,搅得尚膳监鸡犬不宁,直到顾掌司认罪方才罢手。
“对了!四弟,上次和你查案的那个小太监呢?”应旸忽而话锋一转。
原来是为她。应暄不动声色,他轻抿一口茗茶,“他呀,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应旸眸中之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轻轻起身,“我本想请你帮忙,没想到他竟失踪了。”
应暄跟着起身,“二哥,我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你救母心切,王伯昭也没你想的那样有用……”
应旸垂在门口,无力地敲打门框,一时眼中热泪滚出。他一脸愤恨道:“早知道我平日里就不舞文弄墨了,遇上事情了,也不似今日这般无助……”
应暄跟在他身后,“有父皇在,贵妃不会有事的……”
正待这时,门人来报,宫中皇帝召见。
应暄满脸狐疑。本朝朝堂之事,藩王无权干涉,更何况太子已立,应旸和应旸这两个庶子,平日只能饮酒作乐,做些风花雪月之事。
饶是普照寺之案,虽是朝事,但牵扯到太子,所以皇帝才派了应暄差事。
就在两人摸不着头脑之时,软轿已然到了宫门。
谨身殿中,皇帝坐在九龙蟠纹缠枝椅之上,远远看去,明黄色发出炽热的光芒,如针刺般夺目。走近了才发现,原来太子也在当下。
见人已到齐,皇帝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都来了。都起来吧!”
应暄跟在应旸身后,犹豫起身。只听皇帝幽幽说道:“这临近年节,宫里却怪事不断。”
太子言笑晏晏,马上安慰道:“有父皇福泽恩佑,哪里有什么怪事呢!”
皇帝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一时隐晦不定,只见他仰首继续道:
“前儿个汪三宝说是拿住了凶犯,他说把宫女们扔进枯井里头的嫌犯竟然是尚膳监的一个女掌司。”
“我就不信……一个女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生事!”
这时,应旸附和跪地:“父皇英名。母妃她至今昏睡不醒,我也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尚膳监掌司,竟然敢对母妃下毒。”
皇帝颇为动容的看了应旸一眼,“临近年关,朕不想让百姓觉得是此事是一道难关,所以朕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那汪三宝胡作非为。”
“那就让四弟去查啊!汪三宝在明面查,四弟暗中查,儿臣就不相信,这事儿能没个缘由!”应旸跪在地上,神情激动道。
皇帝把目光落到应暄身上,“老四啊,普照寺的案子你办的不错。”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父皇之命,儿臣不敢忤逆。只是儿臣还有一事请求。”应暄微微俯下身道。
“讲!”
应暄匍匐在地,“父皇救贵妃之心殷殷,二哥救母亲之心拳拳。我自当竭尽全力,缉拿真凶。只是我的母亲……”
此刻,皇帝的脸更加晦暗。太子和应旸脸上则划过一丝尴尬。
梁绘,在宫中是禁忌。转瞬之间,偌大的谨身殿悄然无息。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之时,皇帝开了口。
“太子,梁王。你们俩先下去,朕有些话,要单独讲与承王。”
顷刻间,谨身殿只剩下父子两人。应暄仍匍匐跪地,他知道,此刻父亲的脸色定然不会好看。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他仰天长叹道:“十五年了吧?想来你也想念她了吧?”
应暄本以为,皇帝盛怒之下,会斥责自己。他不可置信地抬眸,只见皇帝神思恍惚,不知何时,对方鬓间竟添了几根白丝。
“暄儿,你母妃当年笃信神道之说,自愿抛下我们入的昭兰苑,你又何须留恋她呢?”
应暄有些错愕。十五年来,他曾无数次设想,母妃能出宫和他一同生活的场景。而刚刚他借越贵妃之事,提起母妃,也不过是想央求皇帝,将母妃从冷宫救出。
只是他从未料想到,缘由如此。他踉跄起身,喃喃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
这时,“王爷!”熟悉的声音自远而来,许是许久不见,已然要忘记她的模样。
父子两人齐齐将目光望向来人,只见谢轻舟身上的半旧夹衣脏兮兮的,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是凹陷下去。
守门大太监江一鹤跟在轻舟身后,为难回道:“皇上,奴才刚刚死拦他了。可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说他是承王爷的近侍,非要闹着进来……”
皇帝眸中悲戚一扫而过,他向江一鹤摆手示意,“你退下去吧!”
皇帝冷冷看着轻舟,刚准备发怒,却见轻舟不急不慢地跪地,徐徐开口道:“皇上先不要急着发怒,但听奴婢一言。。”
“我见过你,上次老四回宫复命,就是你跟着的!怎么?今日有什么事这么急,你非要闹着闯宫?”
“己巳年八月记。
金陵芙蓉颜色好,秋容胜春朝。
月下乞良缘,神君下凡尘。
我言好事了,哪知是相思误终生……”
轻舟虽匍匐跪地,但神色却如往常。她将冷宫题词徐徐念出,皇帝和应暄皆是一恸。
“己巳年……你什么意思?”皇帝厉声问道。
“这首题词,是梁娘娘写的,而今日我只是想同皇上讲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梁娘娘入京途经金陵。当时金陵有座闻名天下的芙蓉观,您知不知道?”
皇帝冷冷看着轻舟,“这个,朕倒不知。”
看皇帝脸上并无喜色,应暄偷偷拽了拽轻舟的衣摆,暗示她不要再继续下去。
轻舟却丝毫不为所动。“当年,梁娘娘借住在芙蓉观,芙蓉观里有位极为灵验的二郎神君,想来这是梁娘娘笃信二郎神君的缘由吧!”
皇帝脸上愈加难看,他默不作声,反而听轻舟继续说下去。
“起初我还不明白,荆山临死前所说,他说他要只会做木工的手,搅得大盛的朝堂,混浊不堪。”
听轻舟又牵扯到了白檀大佛案,父子两人更是不知所云,只死死盯住轻舟。
“荆山之子荆林,当年在金陵莫名失踪,官府寻了半月,都寻不到此人。全因当年他在芙蓉观邂逅了梁美人。”
直到此刻,应暄再也止不住了,“谢轻舟,快住口!”
皇帝却饶有兴致地摆摆手,“继续说下去了,后来呢!”
“荆林当年在净慈寺铸造大佛,因佛像太大而不得其法。所以当年,他走遍了金陵的大小寺院。”
应暄愕然回眸,眼中满是悲伤。
“当年梁娘娘北上借住在金陵芙蓉观,而这荆林见娘娘貌美,所以他就故意假扮成芙蓉观二郎神君的模样接近娘娘。”
应暄自知她说下去,将惹怒皇帝。他径自跪到皇帝身边,“父皇,您饶了她吧!”
皇帝却扯起一丝苦笑,喃喃自语:“我说当年绘儿入府,整日对着二郎神的泥像发呆呢!原来如此,你快速速说来,那荆林呢!这狂徒如今又在何处?”
轻舟粲然一笑,“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
“荆林为了能日日陪在梁娘娘身边,舍弃了在世鲁班的名号,舍弃了荆家班,舍弃了他的父母双亲,更舍弃了身为男人的一切……”
应暄满面狐疑,喃喃道:“莫非是他?”
此刻皇帝脸上挂着清苦,原来轻舟所讲的,正是他这二十年来苦思不得的真相。
“他化名荆双木偷偷潜入齐王府……后来为了接近贵妃娘娘,他更是拜了汪直为父……”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是妙言跟此事儿全无关系,他为什么要给她下毒?”
“圣上之御膳,试毒百遍方才入口,想要在您的饮食里下毒可不容易。另外,您难道不知,掠人所爱也是一种报仇的方式吗?”
皇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默默看了轻舟一眼,自觉面前立着的小小宦官,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