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无声》鱿鱼会飞

10、 旧时燕归来（一）

　　第二日的清早，轻舟早早就起床了，她独坐在偏殿，等着应暄出门。

　　可是左等右等，都未见到应暄和曾强的身影，过了好半日，应暄的近侍才来回道：“王爷和曾侍卫老早就出门了。”

　　轻舟的心反而轻松下来，她苦笑着摇头，心道：“如今这案已然有了眉目，想来王爷也不太需要自己了罢！”

　　轻舟知道，应暄肯定是带了那两包证物去了梁王府了。可是她却仍放心不下。

　　她偷摸着出了府门，一路来到小酸枝巷。还未到达巷口，遥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个人是杨慎，这次他竟没有出动刑部的大小官员，反而是独自一人。他负手站在昨夜的案发现场，伫立许久，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轻舟整了整衣衫，悄悄溜到对方身后。

　　“嗨！杨大人！您傻站在河边干嘛呢！”

　　对方明显被轻舟吓了一跳，但却仍正色道：“原来是，王……内监。你不好好跟在承王身边儿当差，瞎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轻舟掩面一笑，“那杨大人不好好查案，在这河边发什么呆呢？”

　　杨慎被轻舟问得一时语塞，气急道：“昨日的关键物证已被你们王爷抢走了，你就别在这儿捣乱了。”

　　轻舟见对方迂腐的模样，不由笑道：“恐怕杨大人也是在怀疑荆二的死吧，不然怎么会重来这案发现场？”

　　“怎么样？看了这老半天，杨大人是否看出什么始末来啊？”

　　杨慎红着脸，结结巴巴道：“王……内监，我……和……你们王爷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查你们的，我们……刑部查我们刑部的！”

　　原来是怕我抢了你的线索！轻舟在心底嘀咕道。片刻后，轻舟满脸堆笑道：

　　“杨大人，说实话，我们王爷今日去了梁王府，他是专门探查那些粉末玄机的。可是，他却并没有带我去。”

　　“那又……怎么样？”

　　轻舟接着苦脸沮丧道：“我呀，在王爷身边根本就不得宠！我昨日和承王讲，荆二可能是被人谋杀的，他还不信呢！”

　　听到关于荆二的死因，杨慎明显来了兴致，“怎么？王内监难道觉得荆二的死不是意外？”

　　轻舟神秘兮兮地回顾四周后，而后在杨慎耳边低语道：“昨日荆二穿的那双皮靴子，根本就不是普通匠人们能穿的。他昨日竟穿着皮靴落水，而且白檀大佛案的关键证物竟被藏在皮靴里。你不觉得可疑吗？”

　　杨慎赞同点头，惋惜道：“所以我才要拿下荆家班那群刁民啊，只不过，你们王爷不让。”

　　轻舟微笑道：“杨大人那样做，可能会打草惊蛇，不然这样吧，咱们先去巷里看看，说不定能查到端倪。”

　　小酸枝巷大杂院内。

　　荆家班里出了命案，荆家班的工匠们人人自危，如今见轻舟和杨慎来了，更是纷纷躲避，生怕牵扯到自己。

　　此刻，只有荆山在院子里摆弄整理着刻刀，板斧等物。

　　“荆师傅，您还在忙啊？”轻舟笑着搭话。

　　荆二见来人是轻舟和杨慎，忙放下手中器械，忙开口问道：

　　“原来是杨大人到访，是不是我儿子的案子有了眉目？”

　　杨慎缓缓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我来是想问问，昨日荆二落水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荆二拖过脚凳，请轻舟杨慎二人坐定，缓缓道：“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啊，只是……他从昨日普照寺回来便喝了好多酒，直睡到申时才起床。他醒了便吵着口渴，可是水缸里没水了，他才去河边挑水的，谁知他会那么不小心，竟溜到河里去了。”

　　说罢，他擦着眼泪叹息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现如今他又和白檀大佛扯上了关系，我老了，别无所求了，只求他别连累到我和小方便好了。”

　　轻舟看着眼前这个耄耋之年且又失孤的老人，心中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

　　“对了，荆师傅，我听说先帝当年奖励给您一块再世鲁班的牌匾，您能不能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啊！”

　　荆山听了此话，才稍稍止住了哭泣，幽幽道：“如今荆二死了，我的荆家班也要倒了，我实在是愧对先帝的嘉奖啊。”

　　荆山颤巍巍地从里屋的角落里搬出曾经的荣耀，灰漆牌匾上，先帝御笔铿锵有力，浑厚自成一体。

　　杨慎啧啧称赞道：“荆师傅，这是你的荣誉啊。”

　　这时，外出的荆小方正好回家，一眼便看到了轻舟和杨慎手中的先帝御笔，他大声道：“你们干什么！快把我大伯的牌匾放下！”

　　荆山慌忙制止对方，解释是他自己愿意拿出来让轻舟他们看的。

　　荆小方夺过牌匾来，却仍不依不饶，嘟囔道：“爷爷，快收起来，您不是说这块匾额不能随意拿出来吗？”

　　杨慎的手愣在半空，他赔笑道：“我们也只是看看，并没有别的意思。对了，小师傅，你刚刚说这是你大伯的牌匾，怎么这难道不是荆师傅的吗？”

　　这时，荆小方止住了吵闹，荆山眼中的泪又重新开始流淌起来。

　　“这块匾额，说是我的，其实也不是我的。”

　　听到荆山如此说，轻舟和杨慎不由异口同声地追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荆山幽幽叹气道：“二十年前，我和我的大儿子荆林奉命在金陵建造净慈寺，因为我儿荆林筑造净慈寺通天大佛之功，所以先帝才亲笔御书，赐予我等如此殊荣。”

　　轻舟不由眨眼追问道：“既然如此，那荆林去了何处啊？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荆山翳着双目，叹息道：“他早于二十年前便死了！先帝御笔牌匾还未做好，他便死了……”

　　轻舟看着眼前的耄耋老人，眼中报以悲戚和同情。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于外人而言，荆山是名满天下的再世鲁班，可所有丰功伟绩与他而言，都不及亲人陪在身边。

　　这时，荆小方抱着“再世鲁班”的牌匾，死死抱住荆山，安慰道：“爷爷，爷爷，您别伤心了，有小方在，我不会让荆家班垮了的……”

　　轻舟和杨慎站在一旁，尴尬地不知从何安慰，这时杨慎正色道：

　　“荆师傅，你放心，本官一定会将白檀大佛案查个水落石出，不会冤枉了你们荆家班的。”

　　听了杨慎的话，轻舟脑中灵光一闪，她不由开口道：“对了，荆师傅，荆二是今天早上回家后穿上鹿皮靴的吗？”

　　听到轻舟问起了鹿皮靴，荆山止住了哭泣，疑惑道：“是啊，荆二嫌前日在普照寺太冷了，一回家便找出鹿皮靴子来穿上了。”

　　荆小方则在一旁附和道：“我爹啊，一回家就嫌屋里冷，还让我给他打了好几壶酒呢。”

　　杨慎追问道：“那他有没有向你们提起大佛颜料的事情啊？”

　　荆氏爷孙茫然摇头道：

　　“大佛的设计图早就交由工部了，颜料上漆之事一直是荆二他们在负责，我们就只负责白檀大佛的雕刻环节。”

　　杨慎不由感叹道：“如今人证物证具在，看来荆二真是脱不了干系啊！”

　　轻舟抬眸，门外光芒万丈，这样明媚的天气，在腊月时节可不多见，如同渐渐隐去的真相一般，让人再难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