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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荆二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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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轻舟几人赶到小酸枝巷时,刑部的杨慎和大理寺的黄敏政早就带人将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酸枝巷位于城东,巷中有一股小溪贯穿,直至巷口,溪水汇成小湖。
隆冬时节,湖湾中积水冻结,许多住户都来此处钻眼取水。而荆二,正是在钻眼取水时脚底打滑意外跌入湖中的。
荆二的尸体,早已被捞起。此刻,他静静躺在冰面上,身上硬邦邦的,仿若冰雕。往来人群推搡喧嚣,一时看不清端倪。
荆山和荆小方趴在荆二身旁,荆小方的哭喊声惊天动地:“爹!爹!你不能死啊……”
轻舟听了,缓缓来到荆小方身边,蹲下安慰道:“人死不可复生,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荆小方反手就是一推,大叫道:“滚!你们都滚!”
轻舟差点被推倒。幸好应暄及时将她扶住,轻舟嘟囔道:我是好心,他怎么不领情啊。”
这时,荆山颤巍巍的站起,解释道:“对不住啊!大人,我家小方自小就没了娘,如今他爹又死了,他是伤心坏了。”
杨慎听了,急忙从人群后挤出,怒道:“王爷的心就是太善良了,今天压根就不该放他们出来。”
“快来人,把荆家班这帮刁民全部拿下!”
刑部衙役们听了差遣,急忙持刀操剑把荆家班的工匠们团团围住,刑部的仵作们也纷纷上前,准备将地上的尸体搬走。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滑了一跤,荆二的尸体竟滚落在地。
一时间,冰雕坠落在地,尸体上的两只鞋子滚落在角落里。
轻舟凑了过去,她捡起地上的暖靴。她发现,荆二的鞋似乎有些不太正常。冬季时节,普通匠人们多穿棉絮,芦花鞋,而荆二脚上的,竟然是官宦儒子们才可以穿的靴子。
靴子以木屐为底,鹿皮革为鞋面,中间絮以棉花,如今沾了水,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轻舟带着疑惑,将手伸进了鞋内。蓄水之后的棉靴冷冰冰的,她小心将鞋垫一翻,果然,鞋底竟藏有一小块鹿皮包。翻开鹿皮革,里头竟是一块小布包。
不知不觉间,应暄来到轻舟身旁,只见小布包内,竟藏有一包亮晶晶的银色粉末。
这时,杨慎见状,马上喜出望外高喊道:“如今已经翻出物证,荆二就是大佛泣泪的元凶,大家赶紧拿下荆家班这群刁民!”
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荆山跪在地上,匍匐在应暄身旁,指着轻舟手中的银粉,痛哭道:“冤枉啊!冤枉!那是荆二自己干的错事,与我们无关啊!”
应暄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扶起地上的荆山,皱眉道:“杨大人稍安勿躁,办案讲究真凭实据。这银粉,还需回去查验清楚了才能抓人啊。
杨慎听了此话,立刻垂头丧气道:“还验什么啊!那银粉就是证据!他们荆家班的人每日都待在普照寺,他们是最可能对白檀大佛动手脚的人!”
这时,荆山垂坐在地上附和道:
“荆二负责采买研磨颜料,他平日里就老是围着大佛鬼鬼祟祟的。白檀大佛泣泪说不定就与他有关!”
“但是荆二如今已经死了,大人也不能抓了我们顶罪啊……”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不肯退让之时。轻舟大喝一声,她小心举着手中银色粉末,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慢慢站到应暄身后。
“你们都停下!这包粉虽是在荆二鞋里发现的,但如今我们还不知道这包粉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说,现在还不能定谁的罪!”
荆山和荆小方仰起头,感激地看着轻舟。杨慎红着脸垂头丧气,沉默不语。
应暄朝轻舟相视一笑,他向杨慎和黄敏政厉声道:“本王才是大佛泣泪案的主事人!一直以来,本王任由你们造次,但是从此刻开始,此案的种种,由本王负责!”
跪在地上的杨慎明显还想再继续争辩几句,但他刚刚仰起头,便被他身旁的黄敏政给拦下。
众人直至吵到戌时方才散去,荆二的尸体被杨慎抬回了刑部衙门,黄敏政因为年老体弱所以早早回了家。
荆山在荆小方的搀扶下,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到轻舟身旁。
“小兄弟,刚刚多谢你为我们解围。”荆山佝偻着背,气喘吁吁道。
轻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客气了,我们家王爷办案讲究真凭实据,没有证据的话,他是不会乱抓人的。”
“对了,刚才您说,荆二负责荆家班的颜料,还鬼鬼祟祟地围着大佛是怎么回事?”
荆山听了,气得干咳了好一阵,过了好半天,荆山才擦着鼻涕,回答道:“荆二啊……爱喝点酒,我怕他耽误工期,所以平日里他只负责班里的颜料采买和研磨。谁知道,他怎么如此大胆啊,竟然敢在太子敬献的贺礼上动手脚。”
“那荆二……最近有什么反常吗?”
荆山听了,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今日他在普照寺坚持说谢大人就是主谋,当时我还奇怪呢,怎么官府还未查清的事,他当时怎么能那么肯定呢!”
轻舟紧紧皱眉,她怔怔看着荆山爷孙两人,不由开口问:
“可是,荆二死了,您不伤心吗?”
荆山抬起阴翳的双眸,叹息道:“我这儿子,自幼散漫惯了,喝酒赌钱,无一不精,倘若他真的做了错事,老汉我也别无他法啊!”
荆山,这个在二十年前受过先帝嘉奖一手创立荆家班的再世鲁班,和眼前这个阴翳的老人,真的是同一人吗。
这时,应暄来到轻舟身后,小声道:“此案关联甚广,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轻舟微微蹙眉,不情愿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摇晃雕车内,轻舟一手托着鹿皮包裹的银粉,一手托着从大佛脸上刮下来的赤色颜料。
轻舟仔细端详着手中之物,叹息道:“真不知道这两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应暄抬眸,幽幽开口:“把此案的证物交于我!”
说罢,他接过轻舟手中的两包粉,昏黄宫灯下,银粉似雪,无味无觉;赤粉如血,幽香沁鼻。
应暄捧着手中银粉,幽幽道:“这或许是某种矿石粉……”
轻舟眨着眼眸,不觉道:“听说梁王爷极擅丹青,颇通颜料之事,您为何不带给他看看?”
“二哥整日只研究讲学,不太过问政事,你让我找他?”
轻舟笑道:“你们都是兄弟啊,找他帮忙而已,又有何难呢?”
应暄接过那两件关键证物后,便又闭上了双目,小憩起来。
轻舟看对方懒洋洋的样子,不由心中烦闷。她小声咳嗽着,试图将对方吵醒。
应暄微启双目问:“怎么?你着风寒了?”
轻舟尴尬道:“并没有。我只是在想,荆二的死,并不是什么意外。”
“不是意外?此话怎讲?”
轻舟掩口,小声道:“您难道没有注意荆二的鞋子吗?”
应暄迷茫地摇头。
轻舟微微一笑,继续道:“普通匠人冬日里多穿木屐棉,芦花鞋,而今日荆二竟然穿了一双鹿皮靴子去挑水,而且证物恰好就在鹿皮靴子里面。”
应暄微微垂眸,心中若有所思道:“难道你刚刚盘问荆山爷孙,是在怀疑他俩吗?”
轻舟无奈摇头道:“直觉告诉我,荆二死的不简单,可目前没有证据,我也无能为力。”
应暄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刺骨的寒风吹得轻舟马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对方轻轻开口:“这个案子你不用管了,你只管放心,有了这些证物,我保管你爹平安无事!”
轻舟搓着鼻子诧异在原地,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对方。
他端坐在轻舟对面,静静道:“父皇他虽贵为九五至尊,但也会出错……对了,你娘的尸首我已经派人找到了,现在已经安放在城外的安和道院了。”
轻舟微微一颤,她有些动容,她日思夜想的阿娘,原来早已被对方安置好。
“多谢……承王爷。可是,王爷,您帮我,我该如何报答您呢?”
应暄微微一愣,他幽幽看向车中摇晃的宫灯,昏黄灯光下,只觉轻舟身影更加单薄无力。
“报答?”他喃喃重复,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坐在暗影之中,却不急于说下去。
轻舟见状,不免狐疑道:“我爹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王爷既救了我的性命,倘若再能把我爹从诏狱里救出来,我谢轻舟自当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不知王爷,要我做得究竟是什么事?”
应暄脸颊上印出浅浅梨涡,他淡淡道:“我要你在查清白檀大佛案后,潜入后宫的昭兰苑,探查我母妃的踪迹。”
轻舟吃惊道:“您说的是……梁美人吗?”
“是,可是我已经十五年都没见过她了。”
轻舟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关于梁美人的传闻。梁美人,应暄的母亲,那个曾经才冠江南六郡,美过春色芙蓉的女子竟然会不知所踪。
相传她十六岁入齐王府,深得当日齐王的宠爱。
轻舟抬眸,怔怔看着对方,只见应暄垂着黑漆漆的睫毛,低头不语。
“怪不得……您会让我们喊您公子,原来,您的处境是如此艰难。”
应暄苦笑呓语道:“你不用可怜我!如今我们利益共通,我帮你救谢仲,你帮我探查我母妃的踪迹。”
轻舟低头沉默,她明白她的身份,她与承王应暄,本来就有云泥之别。他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她是小小营缮司主事之女,如果不是白檀大佛案,他们的命运本不会有交集。
想到这里,轻舟不由慢慢挪到角落,偷偷看向车外。
窗外,缺月挂枯桐,冷月淡星子,如同轻舟此刻的心,静如死水,再掀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