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酒肆》阿十红建勋

5、山阴老酒状元红(四) 崔紫陌心存

　　崔紫陌心存怜悯，又有心想让，不断地腾挪闪躲着刘子安打过来的一道道怨气。脚下片刻不停歇，竟还艺高人胆大地瞅着间隙回嘴道：“我好心好意帮你！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刘子安阴恻恻地叫道：“要我放过季珩那是绝不可能！”
　　崔紫陌侧头躲过刘子安泛着腐臭的衣袖，不想手里擎着的酒坛径直碎裂在掌心里。心中渐渐升起怒意，甩了甩手心的酒水，啐了声晦气。回过身，向着刘子安的方向抬袖一指。一道银光从崔紫陌的袖中激射而出，只听她怒喝一声：“禁！”
　　便见那银光变得越发粗壮，顺着刘子安残破的衣角缠绕而上，眨眼之间就将她捆在原处动弹不得。
　　“娘希匹！老子给你好说好商量的不行，你个瓜娃儿非得老子翻脸！”崔紫陌气急败坏地开口骂道。她本就是三教九流来者不拒的人，这当口开口骂娘，听得曾经满腹经纶的刘子安一愣一愣的，一时间忘记了挣脱身上的银锁链。
　　崔紫陌破口大骂一番，倒也将吐出了胸口的憋闷，“呼……舒服多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刘子安，“你说说你，打架就打架，砸了我的好酒干什么！浪费！”
　　刘子安周身怨气萦绕，一团团黑色的鬼厉之气凝聚不散，这活脱脱厉鬼怨魂的模样，看得崔紫陌一阵阵后怕。这要是她没发现，不出三个月，山阴城就是一座鬼城了。
　　左右思量，崔紫陌小心翼翼走到刘子安面前，找了块平坦干净的空地盘膝坐下。开玩笑，这地界可是乱葬岗！死者为大，这要是一不小心踩碎了谁的骨头，那就是大大的不尊重了。
　　“幽阴兹殊。”崔紫陌肃着一张脸，眸光出奇的坚定认真。
　　“你想做什么？”这样严肃的崔紫陌，让刘子安隐约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地祇广济。”崔紫陌双指并拢，缓缓递出，指尖一闪一闪地泛着诡异的红光。
　　“放开我！”刘子安运着法力想要挣脱身上的银链。
　　“生尸哀切。”崔紫陌指尖的红光更盛，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能量。
　　“真昧质净！”话音刚落，自刘子安脚底，凭空升腾而起红色的火焰。
　　“啊！”刘子安一声惨叫，扭曲着身体想要避开那炽热残酷的熊熊烈火。她周身的怨气，仿佛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几次三番妄图冲破禁锢逃出生天，却屡屡被烈火逼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啊！”
　　那冲天而起的三昧真火，足足烧了一刻钟，才渐渐熄灭。此时的刘子安，周身怨气半点不留，虚弱地瘫在地上。此时此刻的她，才真正像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而非厉鬼。
　　原本大红色的罗袍，仿佛退干净了血色一般，变作一件白色长衫，在这深夜的乱葬岗中，显得格外醒目。
　　崔紫陌见此，满意地点点头。左右两手圜结在丹田下，半闭双眼，继续念道：“幽暗施食，慰其饥渴。交炼形神，往生完形！”
　　晴朗无云的夜空中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洗刷着这乱葬岗方圆五里之内的泥土，大有将这人世间的泥泞不堪全部洗去的架势。雨滴落在刘子安身上，慢慢修复着她身上破烂不堪的长衫。腐臭溃烂的脸，渐渐变成了白皙圆润的肌肤，只是脸色仍然透着雪白，不见半点人气儿。
　　待大雨停歇，刘子安慢慢睁开了眼睛。褪去一身戾气的刘子安，安静自持，不由得让崔紫陌想起那句，“端方君子，温而如玉”的俗套之言。抬手收回了困在刘子安身上的锁链。
　　“多谢阁下。”重新坐起身的刘子安，对着崔紫陌拱手施礼，声音也不复方才的刺耳阴恻。
　　崔紫陌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祭炼而已，不值一提。我已经为你净化亡魂，你还是趁早入了轮回吧。”
　　刘子安抬头望着山阴城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不舍与纠结。
　　“人鬼殊途，你和蘅芜姑娘今生缘分已尽，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崔紫陌残忍地打断她的沉思，提醒着眼前的魂魄面对现实。
　　“我知道。”刘子安落寞地低下头，忽的又抬起头，看向崔紫陌，“你说你可以抹掉蘅芜的记忆？”
　　崔紫陌看着她眼中的挣扎，点了点头，没作声。
　　“还是不要了吧，就让她恨我吧。至少，这样，她还是记着我的。只要她记得我就好了。哪怕……”
　　哪怕那是恨。
　　这样，她还是记得我的，这世间，除了她，再没人记得我了。
　　“这样，我们还可以有来世……”
　　“刘子安，我虽然用三昧真火和往生真水为你净化了亡魂，但这洗不掉你擅自谋害文曲星君的罪孽。此去泰山府，你何时才能入轮回，轮回道里能不能投胎入了人道，尚未可知。”崔紫陌斟酌着字句，生怕再刺激了方才恢复良善的刘子安。
　　不曾想，刘子安却是淡淡一笑，说道：“只要有机会，我总会再遇到她。便是等个几百年，也不算什么。”
　　崔紫陌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讲。只是扬手扔了道符出来，金光笼罩着恋恋不舍的刘子安。“生尸九炼，超升高品。生天之阶，置于最末。阴冥听言，吾以精神，开其幽暗！”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阴城，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就在崔紫陌念起的清清道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山阴城中怡红楼里，蘅芜姑娘娇笑着喝下许公子喂到唇边的酒，时不时伸出粉拳轻轻捶着王郎君宽厚的肩膀。崔紫陌背着手，晃悠着走到了怡红楼的门口，听着里面花天酒地的喧闹，仰起头看着那象征着“快乐”的牌匾，良久未动。
　　“蘅芜姑娘，你还有其他的心愿么？”很抱歉，我没能做到让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年。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我想忘了她。”
　　“抹掉记忆，你们来世的缘分就彻底断了。”
　　“下辈子啊……下辈子就不要再遇到她了。”我怕下辈子的我，没有现在这么坚强。
　　就在门口的小厮，想要伸手赶人的时候，崔紫陌忽的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刘子安已经走了，留下的蘅芜姑娘，要一个人面对苦难的人生。离开的永远潇洒，留下的只能坚强，也只有坚强。这一刻的崔紫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人性，更没读懂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