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酒肆》阿十红建勋

4、山阴老酒状元红(三) 月影下的锄

　　月影下的锄头，也并没有被挥舞得太久，只浅浅地抛开了周围的一圈。蘅芜款款蹲下身，伸出那双连阳春水都未曾沾过一滴的素手，一捧一捧地向外扔着土。
　　崔紫陌跟着蹲下身，长衫的下摆垂在尘土上也不甚介意，饶有兴致地往蘅芜身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我说蘅芜姑娘，你知道人比动物高级在哪里吗？”
　　蘅芜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面前一脸兴致盎然的人。
　　崔紫陌呲起一嘴细碎的小白牙，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因为人呐，会利用工具哦！”说着就将脚边的锄头又递到了蘅芜面前。
　　蘅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锄头，没作声，继续用手挖着土。精心养护的指甲在断开的一瞬间，鲜血染红了土壤，她却没停下，只是轻声说着：“你知道吗？十指连心，断指之痛，不抵她背叛之痛。”
　　“来都来了，走也走了，我总该给自己留下点什么纪念吧。”
　　崔紫陌细细的眉毛忍不住一阵抽搐：好家伙，这个纪念可是够疼的。智者不入爱河，这话说得有道理。伸出一根食指挠了挠额角，崔紫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语言。“那个，蘅芜姑娘啊，要不，你看我咋样？长得不比刘子安差，还比她有钱。”
　　蘅芜理都没理她这混话，只作没听到。摊开一双血肉模糊的手，透过血污隐约看到原本白皙的肌肤，凄惨一笑，继而很快恢复了淡漠，说道：“带着你的酒走吧。”
　　说罢起身离去。
　　崔紫陌忙跟着站起身，对着那纤弱的身影喊道：“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我养的活你的！”
　　蘅芜姑娘脚下步伐虚弱，却步履坚定，丁点儿停下的想法都没有。
　　崔紫陌不死心，想她有生之年，凭着这张祸国殃民的脸，迷倒了多少男男女女，没道理在这儿败走麦城啊！“要不，要不你养我也成！我很好养活的！”
　　除了有点能吃以外。崔紫陌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惜的是，蘅芜姑娘无情地迈进了屋子，顺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崔紫陌却也不恼怒，耸了耸肩，将三坛酒收进了自己的囊中。“唉，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啊！”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袋子，隐约能听到些许酒水晃动的声音。她竟是将三坛子好酒，放进了那不起眼的荷包中了！“也罢，既然收了你的酒，我就完成你的愿望。”
　　院子里静夜悄悄，不远处楼里的欢歌笑语似乎也被什么隐形的屏障隔挡在外。崔紫陌敛了笑意闭上眼睛，双手交替翻覆了几个动作，口中念念有词。
　　“阳寿有穷，阴冥无穷，六道凭轨，各，临，吾……”
　　口诀未完，崔紫陌猛地睁开眼睛，身形瞬间消失无踪。
　　山阴城外约三十里，远远看去，一马平川的原野之中有一片片凹凸不平。崔紫陌身形快速略过，直直冲向那个大红色的身影。手上一道金光闪出，对着红色冲射而去，不出意料地被轻易躲开。她眯了眯眼睛，站定身形，冷冷开口道：“状元郎好本事，居然连我都蒙过去了！”
　　大红罗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前的身形比方才更显纤弱瘦削。刘子安却不曾回头，只是幽幽地答道：“我也没料到，山阴城里竟然有你这样的人物，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刘子安的话越说越激动，最后两个字，透着阴森尖锐，听上去竟不似人声，哪里还有宴席上半点的光风霁月意气风发！
　　崔紫陌忽的换了一副神色，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过奖了不是？不才区区在下我，恰好就有那么点能掐会算罢了。”正说着，手掌一翻，便多了一坛酒擎在手心。“说来这状元红，到如今恰好三年，正是启封的时节，不知状元郎可愿赏脸尝一尝？”
　　不料，刘子安闻言大怒，尖叫着转身抓向崔紫陌勾着挑衅笑容的脸，“我要你死！”
　　崔紫陌眸光一闪，俯身低头闪到一旁，躲过那骇人的利爪。固然已经提前知道了详情，此刻正面对上刘子安，崔紫陌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大红色的罗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借着月光，破衣烂衫下罩着的森森白骨，清晰可见！双翅乌纱帽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头发散乱地披下，两个眼窝空空如也！脸上一块块腐烂的肉，零散地挂着，仿佛风一吹就能脱离那骷髅白骨！
　　阴风刮过乱葬岗，带着枉死之人的不甘与愤恨，让刘子安身上的怨戾之气愈发浓郁了起来。
　　崔紫陌强忍着胃里翻滚不停的酸液，干巴巴地开口说道：“刘子安，你既已身死，就当早入轮回！这文曲星君的衣衫，也是你一阶游魂野鬼穿得的么！”
　　刘子安闻言桀桀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原野里回荡着似哭似笑地刺耳叫声，崔紫陌却仿佛不受干扰一般，泰然而立。“文曲星君？你说那个阴险卑鄙的小人么？！他也配做文曲星君！”
　　“若不是他，我如何会落得如今这部田地！”
　　崔紫陌情知其中另有隐情，可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便是有天大的冤情，刘子安如今的做法，怕是也难逃魂飞魄散的命运！想及此处，她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丝不忍，由着刘子安说了下去。
　　“当年进京赶考，我好不容易上下打点，躲过了搜身查验，一举夺魁，拿了会元的名头。只待殿试，便金榜题名高中返乡！他季桁却暗自勾结匪人，将我从客栈中绑走！那些贼人……那些人……不，他们不是人……”
　　刘子安陷入了可怖的梦魇之中，当年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些狞笑着不断向她走近的恶魔，便是到今时今日，她已然化身厉鬼，却仍然摆脱不了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要报仇！他们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都要死！”
　　崔紫陌没有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落在匪徒的手里，还能有什么下场？还能发生什么？那时候，死或许都是一种奢望。
　　如有实质的怨气渐渐凝结了起来，崔紫陌回头看了一眼山阴城的方向，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刘子安的回忆，“刘子安！蘅芜姑娘还在城里！你不想她跟着你一起变成孤魂野鬼吧！”
　　刹那间，怨气散去，乱葬岗躁动不安的孤魂野鬼们略微平息了一些。崔紫陌乘胜追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如今既有这本事，为何不圆了蘅芜姑娘一个念想？反是当众击碎了她的梦？”
　　刘子安垂下头，瞪着空空的眼窝，看了看自己破碎袖子下的白骨。“若是她恨我，或许还能有活下去的支撑。人鬼殊途，便是在幻境中，我也不能靠她太近。”
　　崔紫陌闻言点点头，以刘子安现在的情形，若是长久生活在活人身边，会吸干周遭人的阳气，更甚者，会让山阴城变成一座死城。她垂眸思索了几瞬，复又盯着刘子安说道：“只要你愿意就此放弃，重入轮回，我可以抹掉蘅芜姑娘和山阴城所有人关于你的记忆。她会安然地过完下半生，从此幸福安乐。”
　　刘子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她狐疑地看向崔紫陌，“就这么简单？你怕是当我三岁娃娃吧！天下间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崔紫陌深吸一口气，“当然，若是我抹掉了关于你的回忆，你和她之间的缘分，便再也不复存在了。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你们都不会再有瓜葛。”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也……好……”刘子安轻轻念着崔紫陌说过的话，刚说到“也好”二字，异变陡生！只见她突然一个暴起，朝着松了一口气的崔紫陌攻了过去。白骨移动时，那咔咔作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停地在崔紫陌耳边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