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77、第七十七章

　　长宁回启祥殿不久，便有宫人上前禀报长乐郡主来访，长宁便示意宫人将长乐带到湖心亭。

　　换下了繁复的宫装，换上一身青色纱裙，又吩咐宫女送上应季的水果和花茶。

　　“堂姊来的可真是及时，早来一会儿我都还没回宫呢！”长宁刚到湖边便冲着长乐招手。

　　“我可是算准了时间来的呢！寿安宫你也知道的，皇祖母那里佛意浓厚，奈何我实在没有慧根，参不透啊参不透～”长乐在长宁面前倒是很放松，自小跟随福亲王生长在边疆的她，性子其实有些不受拘束，一直不太习惯太后的作风。

　　长乐与长宁其实也是近几年才熟悉起来，因为害怕草原乱起来骚扰边疆，前几年福亲王将妻女送至江南过了两三年。后来草原内乱平复，福亲王得空回京，长乐与福亲王王妃才回了云京。

　　不过，短暂的休息之后福亲王又继续驻守边疆去了，而他的妻女也被太后以“思念亲人”的名义留在了云京，长乐的封号便是那时太后亲自下旨册封。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长乐的封地封在了靠近蜀地的地段，离长宁的封地很有些距离。

　　“早就猜到你无聊，只可惜今日只有我与你作陪，只能委屈你陪我下象棋了！”长宁收起纷乱的思绪，一边等着宫女摆棋盘，一边调笑。

　　“只要你不与我谈论那些风花雪月，我都是愿意的！”长乐说着，故作害怕地捂胸。

　　“我倒是想与你对弈，只不过某人惯爱下一步悔三步的，我可应付不来！”长宁笑眯眯地说道。

　　“那都是玩乐罢了！你我之间，哪能算得上悔棋？那分明是、分明是——”长乐羞窘，说着作势要打她。

　　“是什么？”长乐一派淡然，丝毫不惧地反问回去。

　　结果显而易见，得到了长乐气急败坏的一声“哼”。

　　“好了好了，今日让你先行，如何？”欣赏得差不多长宁便熟练地顺毛。

　　“这还差不多！”长乐给了她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方才施施然坐下。

　　与云京城中的贵女们不同，长乐不爱围棋，但却对军营中流行的象棋喜爱非常。

　　大概与她那位酷爱行军的父王有关。

　　“皇叔有几年没回来了吧？”长宁稳稳地落下一个「马」，躲在「卒」的后方。

　　迫于「马」的威胁，长乐的「炮」也不好进攻，便也走了一步「马」。

　　随后她抬起头笑着回道：“有两年了吧，听说去年冬本该回来的，但北边又有些不安分，便搁置了。”

　　长宁不紧不慢地将一旁的「车」挪到刚刚移走「马」留下的空缺处，安抚般说道：“草原维持现状也有几年了，想必今年皇叔是能抽空回来过年的了。”

　　长乐并未过多犹豫，便将一旁的「车」也走到了与之相对的位置。

　　“阿若这样说，我可是要当真的！”长乐难掩心底的激动。

　　“如今离着年关还长呢，再等几个月高兴也不迟。”长宁见她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说道。

　　说罢，长宁将另一个「马」也挪到了「卒」后面的位置。

　　“好嘛好嘛，我专心下棋就是了！”长乐嘴上连连告饶，手上也迅速地将「兵」前移。

　　“在云京这几年，享受惯了锦绣浮华，可还想念北国风光？”长宁轻笑一声，对长乐的插科打诨轻轻放下，转而谈起北边的风景。

　　不疾不徐地轻走一步「卒」。

　　“北疆的景色，我大抵是没机会再见了。”长乐脸上闪过怀念与落寞，但视线触及棋盘之后又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长乐鼓了鼓脸颊，另一只「马」也挪动了位置。

　　“呵呵。”长乐的表情很明显取悦了长宁，她轻笑一声，“不让你在北疆待着，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将「炮」怼到了长乐那方的「炮」脸上。

　　“你们都这么说，那便这样吧。”长乐有些不高兴，但手中的另一个「兵」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皇婶今年可有为你挑选郡马？”长宁见长乐兴致不高，便转移了话题。

　　手下的「炮」前移，走到了「兵」与「兵」的夹缝之间。

　　“按父王的意思，是选一个捧着我的……”说着，长乐轻叹一声。

　　手下轻移了一个「车」。

　　“皇叔倒是看得明白。”长宁点了点头。

　　长宁不懂婚姻，但她却明白，在如今的世道下，疼宠妻子的男子太过稀缺。

　　但如果只是要捧着长乐，那便要简单的多。

　　毕竟，长乐的身份摆在那儿，只要福亲王的地位不倒、长乐在福亲王府上的地位不倒，那便是处处都得捧着她的。

　　不过，很显然，这件事单单福亲王是做不了主的。

　　长宁的「炮」右移一步，稳稳威胁了后方的「相」，随后示意长乐继续说。

　　“但你也知道的，母妃更加属意世家权贵之后。”长乐眉间一抹忧愁，不是因为父王母妃的意见相左，而是母妃此举背后代表的意义。

　　她不太明白，与世家联姻，到底是母妃的主意，还是……太后的打算。

　　收拢发散的思绪，长乐回过神来，将被威胁的「相」移开。

　　“反正你还有两年，婚姻之事，总归要你自己同意才行。说不定，哪天就在街上遇见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呢？”涉及到世家的问题，长宁不欲多言，便出言宽慰揶揄。

　　随即，一「车」旁移，直指对面的「炮」。

　　长乐“噗嗤”一笑，乐道：“我竟不知阿若何时爱看那些酸气的话本子了？”

　　手中也不依不饶，一「车」旁移，对上长宁的「士」。

　　长宁的「车」继续前移，跨过楚河汉界，最后停在了「炮」前。

　　长乐也不甘示弱，将「车」移到长宁的「马」旁。

　　“那你可就猜错了，我可是学过一二占卜之术之人！”看着长乐的动作，长宁眨了眨眼，将左边的「炮」移到右边，与右边的「炮」一同将「兵」包夹起来。

　　“那，还请大师给我算一算，我何时红鸾星动呢？”长乐打蛇随棍上，学着夫人们求佛时的样子说道。

　　看着长乐的「车」前进到自家的「马」旁，长宁将「炮」下移到了长乐的「马」与「炮」中间。

　　她学着街边算命小摊贩的样子，掐了掐指，将那时不时皱眉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最后摇了摇头，叹道：“施主缘分未到，还得耐心等待，此事不可急迫，否则，易生变故啊！”

　　说完，长乐率先笑了起来，长宁忍耐片刻也笑出声来。

　　“阿若，你、你可真是个妙人儿！”长乐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总归是欲速则不达，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咱们皇家，既能出一个安平长公主，便能出第二个。”长宁挑了挑眉说道。

　　这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长乐听着倒真有些意动。

　　笑罢，二人又重归棋局，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一局酣畅淋漓的棋局，以长宁的「车」吃掉长乐的「帅」结束，而时间也已经接近申时，再过两个时辰便是云毓婉的昏礼了。

　　“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先去寿安宫了，免得太后娘娘怪罪。”长乐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也知道宫里不比宫外自在，更何况长宁与太后本就有些隔阂，她也不好在长宁宫中待太久，便自觉提出离开。

　　“稍等一会儿——”，长宁叫停了她起身的动作，静静等待着宫女收捡棋盘。

　　棋盘刚收拾完毕，绿绮便拎着两个食盒过来了。

　　“喏，知道你喜欢糖蒸酥酪，特意让厨房给你温着呢！”长宁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宠溺。

　　“哇，果然还是阿若最爱我了！”长乐欢呼一声。

　　“对了，还有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从安平姑母那儿带回来的酸奶酪。我想着你应该也有许久未曾尝过了，便分了点给你。这可是独一份的，别的人我都没给呢！”长宁俏皮地眨了眨眼。

　　“阿若你真好！”长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但却极富感染力，至少此处的宫人见她这幅样子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唉，要是我能嫁给阿若就好了！”说着，长乐莫名的有些心动。

　　“那还真是可惜，你我皆为女子，谁能娶了你，那才真是天大的幸运！”长宁顺着她说了句玩笑话。

　　“那可不？本郡主有钱有貌有地位，可不是谁都能娶走的！”长乐高傲地昂起头，像一只骄傲的花孔雀。

　　“是是是，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长宁揶揄道。

　　长乐不知想到了什么，萎靡地低下了头，她抬头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长宁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

　　“嗯，我相信你。”长乐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后依依不舍地说道：“你出宫后，一定要记得去找我玩哦！”

　　“嗯嗯，一定一定！”长宁点了点头，表情诚恳不似作伪。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长乐，长宁挥退了亭子内的宫人，独坐亭中，静静地看着太阳渐渐垂落，直到霞光漫天。

　　“徐行，说说吧。”

　　等到听到身后逐渐走近的脚步声，长宁终于从沉默中出声，面上也不复先前的轻松，反而透出一些漠然。

　　圣上嫁女，有些人便以为圣上会轻拿轻放。

　　可他们似乎忘了，如今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刀，并非皇帝，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