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76、第七十六章

　　“皇姊久等了。”长宁步伐从容地走进关雎殿，向着在桌案旁等待的云毓婉歉然一笑。

　　“皇妹久无空闲，能让你抽出几日来宫中陪我待嫁已是极幸，何来怪罪之意？”云毓婉心中暗暗舒出一口气，面上一派温婉之色。

　　趁着长宁落座的工夫，便将早早煮好的茶倒进长宁面前的杯中。

　　青瓷茶具，淡黄色茶汤。

　　长宁只是略略扫过那套在启祥殿中不显珍贵的青瓷茶杯，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哽塞。

　　这套茶具是去年官窑烧制的款式，想必是云毓婉订亲之时皇帝赏赐给她的，说不定还是她手中最珍贵的一套茶具。

　　而这茶叶，也不是长宁常喝的那几款贡茶，甚至还比不上年前在长春宫喝到的寒木春华。

　　虽然早有预料云毓婉在宫中不大受重视，但亲眼所见，还是有些唏嘘。

　　“皇姊的封号父皇已经定下，不若皇姊猜猜是什么？”长宁饮下一口茶，笑着说道。

　　云毓婉手中的动作一滞，面前的茶汤一不小心漫了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和长宁打交道，素来知晓这位是个有话直说的主，却还是被长宁此番的言语惊到了。

　　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放下茶壶，将袖中的手帕压在茶杯周围，防止洇湿。

　　“我自来愚钝，哪里猜得到父皇的心意？”说罢云毓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心口却怦怦直跳。

　　上位者的思想她猜不透也不敢妄加揣测，可哪个公主不期待能得个好封号？

　　她自然也是期待的，但，她却也自知自己无法比肩长宁，亦不敢与福亲王的独女长乐相比，那股期待便被沉重的现实牢牢压制。

　　“盛之昌，安之平，父皇希望你此生平安顺遂。”长宁没让云毓婉等待太久，直接告诉了她答案。

　　“昌平？”云毓婉重复了一遍，语气满是不敢置信，带着一丝惊喜。

　　长宁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云毓婉的想法。

　　“其实，我本以为你会另泽驸马。”长宁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我早就猜到是你告诉的父皇了。”从年前长宁突然宴请她，以及年宴上皇帝突然的赏赐，云毓婉就已然明白，只不过长宁不说，她也便顺着她装作不知。

　　“那么，皇姊为何还要……”长宁疑惑地望向云毓婉。

　　“其实嫁给谁不是嫁呢？”云毓婉状似无谓的说道，如果忽略她脸上自嘲的神色的话，这句话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谁又是生来就屈服于命运了呢？总不过是努力挣扎过后发现并无用处，甚至处境变得更差，如此才一步步成为“懂规矩”的公主。

　　长宁不能理解云毓婉的选择，但她一向尊重他人的选择。

　　“今日没了这刘家郎，来日还会有李家郎、张家郎，那便不如直接选这个自己拿捏住把柄的刘家郎。”云毓婉看向长宁，笑着说道：“不过这种小事，对于妹妹来说恐怕不值一提吧……”

　　怎么不会嫉妒呢？

　　帝王的宠爱，金钱，权利，他人的尊敬，眼前之人样样皆是世间女子所能拥有的顶尖，她们这些女子又如何不羡慕呢？

　　可差距太大，她们自有自知之明，除了羡慕不敢生出任何恶念。

　　试问天下之人，若是可以，谁不想成为长宁公主呢？

　　“皇姊也不必妄自菲薄，在我心中，皇姊乃钟灵毓秀，温婉清丽之人。该是刘家郎配不上皇姊才是，皇姊若是不耐，大可将那驸马随意打发出去。”长宁语气平和地说道，看向云毓婉的眼中尽是认真。

　　云毓婉心中轻叹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位的魅力实在强大的过分，被她真心相待之人无一不是折服于她。

　　“父皇与我谈论过一些，若是真到那一步，我自然是要维护我身为皇家公主的尊严。”云毓婉点了点头说道。

　　“那驸马的母亲也非好相处之人，你日后若是不愿与她打交道，不如同平陵姑母一般住在公主府中，即便她再想找你的错处，也管不到公主府中去。”长宁此时恨不能将礼部侍郎府中所有的黑点全部告诉给云毓婉。

　　但云毓婉却出乎意料地制止了长宁继续说下去，“我只皇妹一心为我好，但我也不能靠着皇妹过一辈子，生活中的苦与难总是要我自己去闯上一闯。只要到时我腆着脸向皇妹寻求帮助时，皇妹不嫌弃我便好……”

　　长宁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云毓婉的手，她认真的承诺道：“皇姊与我本就是姐妹，姐姐有难，妹妹如何会置身事外？还望姐姐遇到困难莫要强撑，不只是妹妹，就是父皇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女在外受苦。”

　　云毓婉与长宁相视一笑，彼此的陌生逐渐被亲密替代。

　　之后的几日，长宁每日都会到关雎殿陪伴云毓婉，一直到云毓婉出嫁当天。

　　内务府出的六十四台嫁妆从关雎殿一直排到东华门前的广场上，另外皇帝又从私库添了两台并太后和皇贵妃各出的一台共六十八台，同时太后安排了福亲王王妃前来为云毓婉上梳，可谓是给足了大公主的排面。

　　这也是皇帝继位以来的第一场喜事，下一场还是下半年或者明天春天的太子娶亲，自然意义非凡。

　　四月初六，长宁早早就来到了关雎殿，在一众忙忙碌碌的身影中，她的从容不动便显得十分突出。

　　不过，虽然她辰时一刻便已经到了关雎殿，但很显然关雎殿中的人比她更早，卯时初便已经开始忙碌。

　　不说穿着繁复的嫁衣，便是上妆就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云毓婉今日如同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任由侍女在她的身上作画。

　　长宁盯着铜镜的方向有些出神。

　　云毓婉虽然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此时梳妆的宫女正在为她描唇，所幸她并未纠结多久，长宁便自顾自转移了视线。

　　落点的方向，正是那身由木架完美撑起的嫁衣。

　　赤红如火的绸布，尾摆处由金银双线绣着九只鸾鸟，共同拱卫着从腰际向上直冲肩部的衔珠凤凰，两侧的袖袍上也绣着鸾鸟朝凤图，绿色的霞帔上用金线绣出祥云纹，同时嵌满了珍珠。

　　而放置在梳妆台旁边的凤冠，也是嵌满了珍珠的双凤争鸣，而凤凰的羽毛处皆做了烤蓝。

　　虽然看起来又麻烦又重，但确实很漂亮。

　　福亲王王妃时间卡的很好，恰在侍女将妆面上好时，她走进来上梳。

　　“承蒙太后器重，今特来为公主上梳，愿公主婚姻美满，子孙满堂。”福亲王王妃进来便笑眯眯地讨了个好彩头。

　　云毓婉身边的大宫女也十分懂事地给了一个红色的锦囊，不是很重，里面应当放的是银票。

　　福亲王王妃也笑眯眯地接下了，随后走到云毓婉身后，宫女也用托盘托着一把牛角梳送到她手边。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嘴中同时念出一句又一句吉祥话。

　　云毓婉眼中也渐渐蕴起雾气。

　　终归是要离开自己生长了这么久的地方，即便一直以来她都保持着最佳的礼仪状态，但此时与长宁在镜中彼此遥望，她的眼泪却有些控制不住了。

　　“皇姊可要笑着出门去，否则花了妆，就不好看了。”长宁率先笑着说道，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悲伤。

　　“是啊，公主若是想回宫可随时回来，大喜的日子，该多笑笑才是。”福亲王王妃也同长宁一并劝了起来。

　　“妹妹贯会笑话我！”闻言，云毓婉也努力压下心中的悲伤，破涕为笑。

　　屋中顿时一片欢乐，在福亲王王妃的细心指导下，云毓婉终于将凤冠霞帔穿戴完整。

　　直到吉时到来，众人拥着新嫁妇到关雎殿门前，之后一路直到东华门前，都得云毓婉独自前行了。

　　很快，关雎殿中便不剩下什么人了。

　　福亲王王妃需要去太后那边回话，主人离去的关雎殿中除了几位留守的低等宫女太监也不剩什么人了。

　　长宁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向着启祥殿的方向慢慢走着。

　　突然，长宁皱着眉看向宫墙拐角，闻弦而知雅意，今日跟在长宁身边的是徐行，在长宁的脚步停下来之时，他派出去的小太监就已经将藏在其后的人揪了出来。

　　“云瑞？”长宁面色沉静地看向被转移到徐行手中一动不敢动、宛如鹌鹑的云瑞，希望他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关于，他为何要逃课。

　　云瑞自然也听懂了长宁的画外音，他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说道：“我只是听说大皇姐今日出嫁……”

　　“所以你就偷跑出来了？”长宁的语气实在算不上怎么好。

　　“我只是……”云瑞还想为自己辩解一番。

　　却被长宁无情地打断。

　　“所以你逃课了。没有向夫子请假，也没有告知你身边的宫人，是吗？”

　　云瑞害怕地看了一眼长宁平静的面容，低下了头，闷闷地说道：“是……”

　　“你是不是以为，你是皇子，就可以为所欲为？”长宁语气冰冷。

　　“不如猜猜看，因为你偷偷逃课，今日教书的夫子和你身边的宫人会受到什么惩罚？”长宁冷笑一声。

　　云瑞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抽抽搭搭地说道：“我、我知道错了，皇姐，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逃课了！”

　　“五皇子无故旷课，闭宫三日反省；宫人看管不利，各打十板，罚俸一月；今日当值夫子亦有失职，罚俸三月。”长宁冷冷撇了一眼云瑞，随后离去。

　　“徐行亲自护送五皇子回宫。”

　　“是。”徐行躬身应是。

　　待长宁离开后，徐行才放下手中的云瑞，随后歉然道：“奴婢对殿下稍有不敬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随即也不等云瑞再说些什么，便将他赶着向西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