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72、第七十二章

　　“云泽……皇兄说你想来看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才那么小一只，如今也快要长成大姑娘了。”安平颇有些时移事迁的感慨。

　　长宁只是微微笑着并不答话，对于安平先前直呼皇帝的名字一事也装作没听见。

　　也不知道，眼前的人知不知道她前几日大开杀戒的事。

　　如果知道了，她还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与她回忆往事吗？

　　长宁一心多用，眼神不经意瞟到一旁没有被藏好的《静心咒》上。

　　嗯……礼佛之人居然在抄写道经。

　　有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长宁的视线，安平装作不经意将《静心咒》往后推了推，让上面的佛经将封面遮住，然后笑了笑。

　　“姑母如此喜爱书本，为何不去做个女先生呢？”长宁眼神从书籍转移到安平身上，仿佛是真的很疑惑。

　　“女先生？”安平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谁敢请我去教她的女儿呢？”

　　“我啊。”长宁说道。

　　“你？”安平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疑惑，随后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逗姑母玩了。”

　　“我以为，父皇会向您提到我欲建立大学一事。”长宁语气平静地说道。

　　安平也从玩笑的神色逐渐变得认真。

　　“……”安平想说些什么，却又在将要开口时退却了。

　　一时间只剩沉默。

　　轻风簌簌，一片树叶从枝梢跌落，经历了一场奇幻的冒险之后，沉于水塘，将将盖住休憩的鱼影。

　　“无论姑母来或不来，大学永远为您留着那个位置。于我个人而言，是希望您能自如行走于繁街之上；于天下女子而言，我更希望您能帮着踏出那最艰难的第一步。可能我这样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又或是让您好不容易逃离的枷锁再次加重。”长宁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可您大概是明白的，立足于《静心经》和《静心咒》的平静安宁太容易被击破了。”

　　“那么，为什么不试着去主动击破它呢？”长宁的声音悠悠地撞进安平的心底，显得诱惑至极。

　　“毕竟，您还很年轻，不是吗？”

　　长宁点到为止，随即从身后拿出平陵托她送过来的木盒。

　　包着木盒的布有些劣质，至少与长宁上次见到平陵时身上所穿的雨花锦相去甚远，其上绣着针脚粗糙的红梅，不似宫中绣娘所做，倒像是绣艺不精的初学者。

　　不知道这块青缎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让一直以来情绪较为平静的安平起了极大的起伏。

　　略显急促的呼吸，似乎彰显了主人内心汹涌的浪涛。

　　长宁看着安平的样子，猜测她大概接下来不太会有心情继续与自己交谈了，便自觉告退。

　　“大学招生在即，我也有些繁忙，今日不便继续叨扰姑母。不过，之前的提议，若是姑母有心情出门的话，定要差人来我府上说一声，到时我必定抽出空来陪姑母去平逢山散散心。”

　　“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安平点了点头，将她送至院门口。

　　院门口，听到主子脚步的薛嬷嬷与青衣都自觉地恢复默然，静候在门外，等待自家殿下的吩咐。

　　“姑母还有事要忙的话，我自己离开就好了，不必麻烦薛嬷嬷多走一遭。”长宁做足了晚辈的样子说道。

　　“公主这可是折煞老奴了！奴婢可是巴不得能多走几步，强身健体呢！”薛嬷嬷笑着说道。

　　“阿若就让薛嬷嬷送送你罢。我每日沉闷，嬷嬷早就想见见新鲜人儿了，不碍事的。”安平也笑着调侃道。

　　“那，姑母可要多出来走走，莫要辜负了这番好春光才是！”长宁也笑着回道。

　　从长公主府出来后，长宁在马车上听着青衣打探来的消息。

　　“所以，如今的草原也学到了很多中原的东西？”长宁脸上露出沉思。

　　“不能保证呼尔部落有没有将长公主带过去的各式典籍及时销毁。”

　　“有黑曜在，即便是烧毁了，也必然会保留下一部分。”长宁轻叹一声，有些欣慰，又有些苦恼。

　　他倒是听话，竟真的认真去读了书。

　　不止学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甚至还学会了“调虎离山”和“金蝉脱壳”。

　　“对了，草原那边有什么进展吗？”长宁问的是关于在草原中安插的探子一事。

　　“目前都没什么很好的消息传回来。您也知道，草原那边与中原区别很大，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因为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内容，青衣显得十分严肃起来，还有一丝对于没能完美完成任务的自责。

　　“这件事总是强求不来的，你也不必将错误都堆在自己身上。”长宁轻声宽慰她，“况且，草原那边的棋子暂时还不到用的时候，静待时机便是。”

　　青衣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十日前，黑曜的行踪从黑城消失。”

　　长宁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听着青衣的轻声汇报。

　　“殿下，您似乎对黑曜很信任？”青衣有些奇怪地问出口。

　　长宁闻言一愣，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清楚，我们是同类人吧……”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默契地，先后给彼此留下一条活路。

　　他们互相借着对方的“刀”，铲除掉自己眼前碍眼的人。

　　巴尔思之于黑曜，恰如世家之于长宁。

　　是无法完全根除却又无比碍眼的腐根。

　　在那个他的刀抵住她的脖颈的夜晚，在他们的眼神交汇之时，在月光如流水般倾泻时，无言的契约已然达成。

　　多情总似无情，无情却似有情。

　　三月廿七是殿试结束之后的春日宴，邀请所有进士赴宴。

　　因为从西华门需要经过长安街才能到达专门用来举办春日宴的状元斋，因此便设了个进士游街的活动。

　　故而，春日宴这天，长安街的酒楼会十分热闹，二楼的大厅两旁的窗户几乎都是前来一观状元英姿和探花美貌的女娘们。还有一些是进士的亲眷，如此难忘的时刻，自然要好好观看。

　　长安街最大的酒楼——元礼楼，此时三楼临街最好的包厢中，长宁与云琤相对而坐。

　　相似的场景，在十天前刚刚上映过。

　　只不过，今日是去掉了帷帽的长宁。

　　“你这次，怎么不戴帷帽了？”云琤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向关心靠拢，但配上他嘲讽至极的丹凤眼，很明显，他失败了。

　　“上次是怕吓到小孩子，怎么？”长宁面露疑惑。

　　“没什么。你，今天还挺好看的。”云琤被长宁这么一噎，干巴巴地夸赞了她一句。

　　“嗯，你也不赖。”长宁也笑着回夸了他一句。

　　虽然他的夸赞有些平淡，但长宁依然心情不错，这份不错的心情大概能持续到他下次开口说话的时候。

　　“所以你怎么挑了这么个日子和地方？难不成，你要学着那些话本子里说的抢了状元做驸马吗？”

　　长宁的笑容瞬间消失。

　　“谢文峰，昌平十三年生人。若是他成婚的早，孩子都可与我一般大了。”长宁咬牙切齿地为云琤“耐心”介绍崇盛十二年的状元。

　　早在那句话脱口而出之时，云琤的心中就已经充斥着懊恼的情绪，听到长宁明显不高兴的语气，他弱弱地说道：“阿若……”

　　一句“对不起”却卡在喉咙，死活出不来。

　　对上云琤可怜巴巴的表情，长宁轻啧一声，说道：“本来嘛，我是准备和你一起分享好东西的。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改主意了。”

　　果然，一有好东西阿若就和我分享了，她真是太好了！

　　云琤疯狂心动，但面上却十分端得住。

　　长宁欣赏够了云琤窘迫的样子，才终于肯放过他，叫人将做好的奶茶摆上来。

　　“这是？”云琤看着眼前一杯浅咖色的液体疑惑地问道。

　　“你先尝尝看？甜度可符合你的喜好？”长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催促他快些喝下去。

　　云琤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闻言当下便尝了一口。

　　有茶味，又很甜，入口醇厚，回味绵密。

　　云琤眼中闪过惊喜，但还是克制着放下了杯子，期待地望向长宁。

　　长宁自然知道他在等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动，以示拒绝。

　　“这是我从姑母那里刚刚学来的新花样，可不敢随便教给你。”长宁笑着解释道，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如果你还想喝的话，我的公主府还有哦！”

　　云琤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失望，但却并没有对于长宁口中提到的“姑母”产生疑问。

　　长宁眼神微暗，眨了眨眼，又恢复了欢笑。

　　“来了。”长宁听到锣鼓的声响逐渐靠近，轻声说道，旋即走向靠街的窗户。

　　窗户打开之后，街上的热闹声便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连同明媚的阳光，驱散了室内的沉郁和静谧。

　　长宁的视线先后停留在打头的三人身上，三人中唯有谢文峰最为敏锐，与她隔空点了点头。

　　“阿若似乎与状元郎是旧识？”云琤自然也注意到了谢文峰的动作，敏感地问道。

　　对于云琤来说，孟辉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而身为榜眼的张致远则是中立的江南士族，唯有这位来自胶东谢氏的状元郎最值得拉拢，而拉拢他的前提便是，谢文峰与其他党派并无太大的交集。

　　但就他与长宁相识这一点，便足够云琤放弃拉拢他了。

　　云琤太明白，他是争不过长宁的，更遑论从她手中抢人了。

　　“我与谢家有些浅薄的交情罢了，怎么？”长宁笑着，语气却不那么友好地反问。

　　在春日宴之前，长宁或许还会遮掩一二，但如今说不定谢文峰的入职奏章都已经送到中书省了，那她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

　　她要的，就是世家的投鼠忌器，就是他们手忙脚乱。

　　她要他们亲自将罪证交到她面前。

　　她要他们跪在断头台前向着他们看不起的平民百姓忏悔。

　　她要他们将自己从百姓手中吸的血染红整个西市。

　　她要他们，为雁城十万姚家军，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