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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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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北最为僻静的街巷,门前冷清的安平长公主府久违地停下了一辆马车,正是手持皇帝手信的长宁。
不同于往常出行的随意,今日长宁特意带上了府中目前唯一的女史青衣。
长宁看着空荡的街道,脑中不知怎么想起宫中的传言。
被舍弃的皇室公主,不幸的出生,以及不幸的婚姻。
其实这本也没什么,外人如何说道也无法动摇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的事实,无法动摇她会在历史中留下“北越文帝昌平二十九年安平公主自请和亲”的大义之举,更无法让她从目前锦衣玉食的生活水平下降分毫。
更何况被议论的本人都不在意,长宁更不会去说些什么。
对此耿耿于怀的,大概只有平陵长公主一人吧?
不,或许平陵长公主也很满意现状呢?
过去的爱恨纠葛或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被遗忘,或在世事的变迁中渐渐释怀,又或是各人得偿所愿。
谁又能知道呢?
长宁嘴角上扬,心中渐渐涌上期待。
安平长公主府中,伏在案桌之上抄写着《静心经》,但她心里却并不平静。
这倒不是因为她提前得知长宁前来拜访,而是在怀念那五年在草原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或许人就是这样,在宫中拘束的十七年过过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一旦接触了自由,再回到这充满束缚的地方,便格外地想念那五年在草原上自由跑马的时光。
“殿下,长宁公主已经在前厅等候了。”安平身边的薛嬷嬷掐着她写完一段的时机提醒她客人已经来了。
“知道了,嬷嬷将她请过来吧。”安平揉了揉微微泛酸的手腕说道。
“是。”薛嬷嬷步伐平稳地离开,速度却丝毫不减。
如今跟在安平身边的心腹都是跟着她去过草原的,执行力自然是很强的,当然,身体素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长宁正在欣赏摆放在前厅的杜鹃花。
虽然她不喜欢过于浓烈的红色,但却不能否认杜鹃花的确开得十分惊艳。
即便是闭门谢客的公主府内,没什么用的前厅也依然摆放着应季的盆栽,看样子似乎还是今年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宫里抢过来的?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宫中某位妃嫔气急败坏的神色,长宁眼中的笑意放肆地泄露,不过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但落在前来引路的薛嬷嬷眼中,却是一副人比花娇的画卷,短暂地惊艳后薛嬷嬷十分有素养地挂上客气的笑容说道:“奴婢给公主请安,殿下今日在后院礼佛,未能亲迎,还望勿怪。”
长宁转过身,笑着望向薛嬷嬷说道:“劳烦这位嬷嬷了,本就是我今日叨扰,哪有客人怪罪主人的道理?”
“那便请公主随奴婢走吧。”薛嬷嬷笑容带上了些许温度,示意长宁跟着她前往后院。
“多谢嬷嬷了。”长宁敏锐地察觉到薛嬷嬷态度的软化,保持着自己软萌无害的笑容说道。
青衣则不动声色地将一包银子递到薛嬷嬷手中,纯熟的袖中交易看得长宁心中暗叹。
瞧瞧这熟练的程度,不干点地下的肮脏交易都对不起这手。哦不对,她们好像做的就是地下的肮脏交易吧?
那没事了。
长宁步调从容地跟在薛嬷嬷身后,眼神从精巧的亭台楼阁略过,府中曲檐回廊将不同区块的景色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不同于平陵长公主府中数之不尽的奇花异草,安平长公主府中虽然大多为常见之景,组合起来却如此和谐,可见主人不俗。
如此自得其乐的景色,与外界传言的孤寂凄苦可是大相径庭。
长宁对于将要见面之人更加期待了。
“请公主入内。”在一处名为明若间的小院门口,薛嬷嬷停下步伐,气色平静地说道。
保持匀速走了这么久,却依然脸不红气不喘的,长宁已经猜到眼前这位薛嬷嬷是一位习武之人了。
长宁和青衣隐晦地交换了一个视线,随后点了点头独自进入院门。
院门打开又关上,门口只剩下薛嬷嬷和青衣面面相觑。
“这位——”
“嬷嬷叫我青衣便是……”青衣微微一笑与薛嬷嬷“友好”交流起来。
这边,长宁进入院中却不见引路人。
不过,似乎也并不需要引路人。
因为出现在长宁眼前的只有一条河卵石铺成的小道,不同于之前所见的四弯八拐的走廊,这条小道直白的过分,似乎生怕客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似的。
周围的景色也足以用平平无奇来形容,但这个院子里的植物却是长宁未曾见过的。
约摸大腿的高度,叶片细密如针,且分支极多,透绿的色泽似乎昭示着它顽强的生命力。
走道的尽头,是一方案桌。
一边已经坐好了这座长公主府的主人,她今日要拜访的主角,也是她的姑姑,安平长公主。
身着青色纱衣,头上也只斜插着一根青簪,略施粉黛,斜撑在案桌上的懒散姿态,似乎昭示着她不过是个少女。
长宁缓缓上前,恭声道:“侄女云珈若拜见安平大姑母。”
安平的身形一僵,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已经快成人的侄子,但被人亲口叫“姑母”还是让她短暂地接受不良。
不过她还是很快缓和神色,笑着说道:“自家姑侄就不必在乎那些虚礼了,快快坐下!”
长宁闻言便毫不客气地坐在安平对面的坐垫上,随后将皇帝的亲笔信奉上。
“这是父皇让我带给您的信。”
长宁说罢将信封推至案桌中间,以便安平拿走。
长宁注意到安平伸出的手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这么明显,可见这道刀痕的意义不一般。
其实仔细观察,还是能隐约看到安平眼角被细粉小心遮下的皱纹,由此可见她确实不再那么年轻了。
“很明显吗?”安平注意到长宁的视线,手轻轻覆在眼角的位置,轻声问道。
“并未。”长宁摇了摇头,转而叹道:“姑母身边的能人异士多到我都有些羡慕了。”
安平脸上露出笑意,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很快又消退下去。
长宁歪了歪头,大概猜到了一点,但她只是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个味道。
是奶茶啊。
长宁抬头惊讶的眼神撞进了安平充满星光的期待的眼神中。
她突然发现,安平的眼睛和平陵很像。
都是微微上扬的瑞凤眼。
只不过她们一人张扬一人内敛,所以完全无法将这两双截然相反的眼睛联系在一起。
“这是我自创的茶饮,如何?”安平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长宁看,似乎是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长宁细细回味着刚才的奶茶的醇厚香味,笑着说道:“茶香与奶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很不错的饮品。”随即,长宁语气一转,“不过,京中似乎更推崇风雅之物,此种创新恐怕无法推广吧?”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是肯定句。
“为什么云京城对奶制品的接受度这么低呢?”安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长宁的话,只是语气十分失落地感叹道。
因为他们看不起北方草原的蛮狄啊。
长宁心里默默回答道。
但她很明智地没有开口,在云京和草原都生活过的安平对于那个真相自然是心知肚明,她只是有些不甘。
不甘什么呢?
是不甘从繁华的京城被送到贫瘠的草原?
还是不甘步入正轨的生活被再次打乱?
抑或是不甘于就那样放弃自己的臣民?
拘束,她讨厌拘束。
鬼使神差地,安平突然看向长宁,她想到了关于长宁“嚣张乖戾”的传言。
“你知道,这个院子里种的是什么吗?”安平突然问道。
长宁也有些好奇,于是接下她的话头问道:“我见过的奇花异草也不在少数,此种确实未曾见过。”
“你去过草原吗?”这个问题问出口,安平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倒是忘了,你应当是不会有机会去草原的。”
安平自说自话,长宁也不去打扰。
草原上每年五六月份会开出洁白的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的花,草原上的人喊她多情花。
可是多情花却并不代表着多情。
反而是此生只守护一人的痴情。
与中原人的三妻四妾和宠妾灭妻的行为比起来,草原人那迫于无奈而形成的一夫一妻便显得十分可贵。
而与中原礼教束缚的含蓄相对的,草原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直白而又热情。
安平还记得,在她将羊毛纺线成功织出第一件暖衫时那些部落中的人热情的拥抱。
她有些想念草原上大家围在一起欢歌的篝火大会的日子了。
在那之后的第二年,自己的帐篷门前摆满的白色的小花迎风飘动,那时她也是将他们当做自己的臣民看待。
看着他们不再忍饥挨饿,那便是最简单的快乐。
长宁默默地听着安平讲述着部落中男子与女子互赠多情花的浪漫故事,感受着她心中不为人知的悲伤。
安平想,她还是放弃了她的臣民。
种着这些多情花,未尝不是另一种赎罪呢?
大概她与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不,是生生不见。
长宁听到了安平的喃喃自语,心中陡然泛起苦涩。
她与呼尔部落的人是真的此生不复相见了。
毕竟,黑曜的成名之战就是打下了草原的第三部落。
那便是,安平离开第五年的呼尔部落。
而这个消息,被皇帝严令禁止在安平长公主面前提起。
闭门谢客的安平长公主自然也就不知道,那个残忍的真相与她擦肩而过。
长宁突然感到一丝疲倦,久违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困扰着她。
被骗的人可以轻松地活着,而知道真相的人总是要背负得更多。
长宁突然想到了皇后,想到了明德太子,想到了皇帝。
他究竟知不知道真相呢?
我所知的又真的是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