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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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这是……”徐行不太明白长宁为何让赵娘子回到云京。
“阿行。”长宁突然看向徐行。
“我也是人，我也会向往美好的结局。”长宁眼中焕发奇异的神采，好似在畅想未来。
“我从来都给出自由选择的权利。”长宁眼神扫过徐行，转身上了马车。
徐行低头，他说道：“殿下放心，奴婢会安排好赵娘子的身份。”
他绝不允许自己选出错误的那个选项。
抵达桓城的第三天，长宁亲自上门拜访周鸿儒，那位执着于教育的老先生。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开门的依然是在门口打络子的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日安，前几日我忙于他事，今日得闲特来拜访。”长宁笑着说道。
周老夫人虽然认不出眼前的少女是谁，但她已然明白这几日一直往这里送拜帖的便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女。
周老夫人擦了擦手，连忙将门缝开得更大了些，脸上也是客气地笑着说道：“原来是贵客到访，快请进。”
长宁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示意徐行将装着两尾刀鱼的水罐送上来。
“这是我今早刚得的两尾刀鱼，这几日多有叨扰，若我的随从有怠慢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这……”周老夫人看着这份“谢礼”略有迟疑。
“不过是两条鱼罢了，算不得珍贵之物，夫人不必挂怀。”长宁笑着解释道。
“客人都这么说了，收下吧。”周鸿儒从周老夫人身后走近，对着周老夫人说道。
“鄙舍粗陋，还请客人担待。”周鸿儒对着长宁伸出手，请她进门。
长宁笑着点头，款款而入，身后的徐行也亦步亦趋。
一颗老桂伫立在院中，绿色的子实隐藏在深绿的叶片之中。
“先生府中为何不见桃李之姿呢？”长宁好奇地询问。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周鸿儒将自己比作飘零的花瓣，哀叹无处可归。
“我以为先生会说‘桂蠹花不实，天霜下严威’呢！”长宁掩面一笑。
长宁说的轻松，周鸿儒却听出了她对于朝堂的不满之意。
“公主究竟为何而来？”周鸿儒同长宁一起笑着，试探她的来意。
“先生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呢？”长宁不答反问。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老夫不过是一个无名的教书匠罢了。”周鸿儒呵呵一笑。
“周老先生在陛下还是太子之时便已致仕，先生以为我是为何而来？”长宁微微停顿，仰头看向满树桂子，然后接着说道：“蛀虫并非现在才有，先生的离去何尝不是认识到现状的退步呢？”
“可是先生，”长宁回头看着周鸿儒，她的眼睛散发出理想的光芒，不，那是他的，是他被迫放弃的理想。
“您真的甘心将天下让给他们来执掌吗？”
周鸿儒听到长宁振聋发聩的质问，他也在心底不停地质问自己。
他真的甘心吗？
想来是不甘心的。
他不愿意回到家乡，却在离京城百里之地隐居，他害怕，害怕面对将他供养出来的族亲，更害怕面对自己曾经的理想。
蹉跎半生，依然是无名小卒。
曾经立下让世人皆有书可读的豪言壮志，在他面对那些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时，在他选择退缩的时候，被他亲手放弃了。
他总是在院子里等待着，等待着小树长成大树，等待着发芽开花与结果，等待着春夏秋冬的循环往复，等待着有人能完成他曾经未能完成之事。
他曾经亲自放弃成为师者，此后二十年，他也再未曾教授半字。
他是不甘心的啊。
若是能种下桃李满园，谁又愿意等待桂木垂香呢？
他心中动摇，最后却还是对长宁坚定地摇了摇头：“老夫已经老了，从前的雄心壮志，就留在从前吧……”
长宁笑容更盛，她仿佛是诱惑人犯下禁忌的伊甸园苹果，又像是恶魔魅惑的低语。
“先生先前问我为何而来。”
“我可以将自己说的高尚而伟岸，我可以告诉您，我欲建一座大学，一座让天下人都能得到知识的学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周鸿儒在听到这句话时也不免露出为之疯狂的神色，很显然，这至高的理想足以打动每一位心怀天下的大儒。
大儒之所以为大儒，他们不与官场同流合污，却尊崇自己的理念，或治国，或广授知识，或开化百姓。
“但那宣言实在太过崇高，而我也不过是这世间汲汲而营的其中之一，所以，”长宁停顿，周鸿儒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
“我只是看不惯朝中的某些人，而恰好他们在朝中安插蠹虫。”
周鸿儒却摇了摇头，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殿下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好事，那么便是值得老夫尊重之人。我在此代天下百姓谢殿下为民之心！”
“那么殿下想要老夫去做些什么呢？老夫已经十数年未曾授业，恐怕已经生疏无法为殿下效力了……”周鸿儒长叹一声。
“诶？我有说过让先生去教书吗？”长宁脸上笑着却用疑问的语气问出声。
周鸿儒脸上的表情一僵，他已经大概摸清楚眼前的这位公主殿下有些顽劣的性子了，他木着语气说道：“殿下就别打趣老夫了，老夫这一把年纪可受不得惊吓。”
“我观先生面色红润，可不像体虚病弱之人啊！”长宁用一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奇怪眼神看着周鸿儒，把他看得全身发毛，如果不是出于男人的尊严，他恐怕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虚到不行了。
“放心吧，我请周先生帮我管理大学，主要负责规诫之事。”长宁示意周鸿儒放轻松。
“规诫？”周鸿儒有些疑惑。
“既然要建一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学校，自然也要制定专属的校规啦！曾经在国子监待过上十年的周先生，对于这方面应该很有经验吧？”长宁笑眯眯地说着。
“那么，殿下对于这所，额，大学的规划是什么呢？”周鸿儒问道。
“第一年嘛，先做出点成绩给陛下看看咯！这样才好进行下一步嘛，您说是不是？”长宁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周鸿儒敏锐地察觉到笑容中隐含的一丝不怀好意。
他有些忐忑地询问：“那么殿下第一年所招收的学生——”
“还没找好哦！”长宁微笑着扔出了炸弹。
周鸿儒表示：王炸，要不起！
看着周鸿儒皲裂的表情，长宁无奈地说道：“毕竟我也没有教过学生嘛，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所以，还请您多多费心啦！”
周鸿儒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忍心让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做这种事？
长宁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堵了回去：“啊，对了。忘了告诉您，您的同事会从江南带一些他们挑好的学生过来哦！让我想想，有谁来着？啊，我想起来了！其中最有名的，好像是柳州的孙大儒哦！”
周鸿儒听到“柳州”“孙”，前一秒还百般不情愿，下一秒又斗志昂扬。
怎么说呢，遇到宿命之敌就是会这样吧，这种激情四射的火光。
他只想说：不就是学生吗？找了！
罪魁祸首长宁：好耶！成功地把工作分担出去了呢！
周鸿儒是典型的北派学者，他出身幽州，幽州苦寒，读书更是穷人无法企及的梦想，而身为贫寒读书人的他运气与努力缺一不可，如此才能成就榜眼之身。运气，是因为他遇到了有赏识有远见的族老，因为看出了他的读书天赋，力排众议供他读书，倾全族之力将其送到云京。但科举并不只看天赋，努力同样不可或缺。
依靠着比旁人更加努力、更加拼命的学习态度，他一路从童生到举人到贡士再到进士，虽不必三元及第的美谈，却也为穷苦的幽州点亮知识的灯火，幽州人从他身上看到了理想。
在他之后，有多少蒙昧的幽州人成为幽州学子，他不知道，但他却在看到富庶的江南之地，学子们不以论道而荣，反而沉迷烟花柳巷之地时心中的悲哀。这种悲哀，是自己苦苦追求、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珍贵之物却被人弃之敝履的愤恨，而这也是南北两派学者之间无法兼容的隔阂。
正如贫穷者诋毁富裕者，丑陋者嫉妒貌美者那般。他们天生对立，不是因为他们愿意，而是环境造就如此，是人心底无法抹去的黑暗，是人们对于幸福的扭曲追逐。
对于周鸿儒来说，孙慎之的存在，就是他心中极致幸福的化身——出身江南名望，自小接受家学熏陶，有足够的金钱支持他游学，可以拜访名儒并轻易得到他们的垂青。出行永远有舒适的马车，夏日不缺冰，冬日不缺袄。家有藏书，从来不会因为买不起书而在书铺中窘迫地抓紧衣角恳求着他人的怜爱。甚至他可以因美貌而轻易荣获探花之名，不愿在官场中沉浮，也可以随意离去，然后在江南开办私塾，收受学生。
这场他自见到孙慎之第一眼时便暗暗开始的争斗，他从未获胜过。
如今，他依然想要获胜。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