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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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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妇人喉间逸散出一丝咳嗽,但顾及到身旁之人又很快强行止住,既是不想让赵奇担心,也是不想将病气过到他身上。
赵奇将药碗轻放到桌上,然后上前两步为妇人轻轻拍打背部,因为小时候生病阿娘都是这样照顾他的,所以如今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妇人脸上浮现笑容,并不去指出他的力道过于轻而并没什么作用,这只是属于普通人的甜蜜的幸福。
赵娘子很欣慰儿子的懂事,但她还是轻轻推开了赵奇:“奇儿,离娘远些,别染了病气。”
赵奇的坚持在触及到赵娘子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眼睛时便溃散了,他低下头,将桌上的药碗端来,闷闷地说道:“阿娘快把药喝了吧,喝了药病就能好了。”
赵娘子坐起身,因为病得太久,她用一只手撑住床沿才能保持这个姿势。她看着赵奇双手如同捧着人间至宝一样捧着一个白色的粗瓷碗,碗壁厚重,碗底粗糙,得益于主人的爱惜,它仅仅只是显得有些旧,却没有一点缺口和污渍。在生病之前一直掌管家中财物的赵娘子很清楚,这是他们家仅剩的完好的瓷碗了,而此时这个碗中盛放着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赵娘子微微颤抖,她在接过这碗汤药前出声询问道:“这药……是怎么来的?”
家中的钱财她再清楚不过,她已经病了大半个月,而支撑他们生活的银钱全靠丈夫去世之前的遗留,那点所剩无几的银钱根本不可能买到昂贵的药材。
赵奇扬起笑容,他语气高涨:“我今日在城北遇到了一位善心的小姐,她雇我做了半日的向导,之后给了我足足三两银子的赏钱呢!”
“小姐?”赵娘子面上浮现疑惑。
“是一个人美心善的小姐呢!对了,她还用一两银子买了一条刀鱼!她可真大方!”赵奇连连夸赞。
但预想中的母亲的表扬或批评都没有出现,赵奇只好唤醒不知在想什么的赵娘子,“阿娘你快些把药喝了好好休息吧!”
赵娘子轻轻应了一声,将头昂起,碗中的汤药被一饮而尽,随后将碗递给赵奇,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她问道:“你是向谁家借的药壶?可有答谢?”
赵奇接过碗点了点头回道:“是向周奶奶借的,用了一条刀鱼。”
赵娘子放下心来,说道:“出去玩吧,娘喝了药休息一会儿。”
赵奇闻言,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他从水缸中舀出清水,将药碗仔细清洗擦干后小心地放到碗橱中,然后又开始浆洗换下的脏衣服、打扫院落,之后又去巷口一趟趟提水直至将水缸填满,之后才在安静的空院中,以枯枝为笔,以被水湿润过的小块泥地为纸,一遍遍重复今日早间从学堂那里偷来的知识。
屋内的赵娘子却不能平静地休息,虽然她勉力告诉自己赵奇大概真的碰到了一位大方又善心的雇主,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那种交易。
她小时候也曾以为自己的雇主善良又大方,可后来的事实告诉她,得到了多大的财富,便要失去多大的代价。
四两银子,买一个孩童的自由和命,绰绰有余。
可她不敢想,自己的儿子要去面对黑暗的地方。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地方,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如今又要夺去她的儿子吗?
赵娘子心中惶恐,却又无能为力。
逃吗?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她只想守着这间宅子,守着她仅有的幸福度过余生。
她失去了逃的选择,不,是放弃了。
此时长宁还不知道有人将她视为洪水猛兽,她收到了来自青衣的好消息——她揪到了关于姜氏的一点小尾巴。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万事开头难,长宁相信很快她们就能揪到更多的小尾巴。
这点小尾巴,还要从长宁离京后说起。
崇盛五年除夕夜,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它小是因为陛下废除了一位妃嫔,这在后宫不过是寻常小事,但这位妃嫔却是一位育有皇子的妃嫔——三皇子的母妃李氏,据说废除的原因是谋害皇嗣,谋害的正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静贵妃。
或许是因为李氏背靠云京李氏,也或许是陛下念及三皇子,李氏得以留存一命,不过两个月后李氏自缢于冷宫,随后不久三皇子便被交由姜贵妃抚养。
姜氏猖狂,已经不再掩饰。
姜氏有意扶持三皇子与太子形成对立之势,长宁却偏不如其意,所以她也一直在寻找姜氏嫁祸李氏的证据,不过因为线索在宫中断绝,搜寻进度一度停滞。
可,怎么说呢?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线索偏偏在长宁追查的另一件事时一同送到了她手中。
这另一件事,正是长宁当初耿耿于怀的染坊之事。虽然当时皇后这边迅速将那位刘嬷嬷监禁起来,但那位刘嬷嬷却趁着守卫松懈的时候吞椒自尽,线索便断绝了。
不过,从徐行口中得知刘嬷嬷在染坊有个同乡,叫萍儿,长宁便让玉人用非栖梧宫的势力的安排她“假死”,虽然后来重华宫有所怀疑,但忌惮于当时由孟氏和沈氏掌权,便只是粗略核实一番便不放心上,如此,长宁总算留下了一个活口。
萍儿也的确不枉她如此折腾一般,顺着那句——洛阳的石榴花开得正好,他们确实查到了刘嬷嬷的后辈曾经到过洛阳的痕迹,但洛阳不愧是姜氏的主场,第一次发现有人追查之后他们便迅速转移,一把大火抹除了所有的线索。
努力了这么多年,再一次摸到了能将姜氏压下去的线索,同时还得到了离间姜氏和三皇子、以及姜氏和李氏的关键,长宁心情极好,甚至连下午送到周鸿儒那里的拜帖又被退回来、还被指桑骂槐都不能让她的好心情退却一分。
毕竟周鸿儒是她的最优选择不错,但她在江南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要知道,江南才是培养文豪大儒最肥沃的土地。
她这次来桓城,一是为了缓和和皇帝目前较为紧张的关系,另外也是为了让世家们舒展舒展拳脚,她深知只有在实战中锦衣卫才能暴露自身的缺点,她也由衷地想看到这一柄天子剑真正地凭借自己的本事崭露锋芒。
沉迷权势富贵的世家必须从他们的美梦中醒来,震慑世家的从来不该是握剑之人,而是剑本身。
当然,如果能带着周鸿儒回京,那是再好不过了。但她也确实不着急,离她预想的回京之日还有一旬呢。
周老夫人心中略微忐忑地望着明显衣着不凡的访客离去的背影。
“老头子你是不是疯啦?”回想起周鸿儒用词尖锐的指桑骂槐之语,周老夫人心中还留存一丝惊骇。
——区区阉人也敢代主行事?素闻犬似主,今日得见狼犬,老夫也算是长见识了。
将对方派来的心腹视为犬,又将对方类比为狼,实在是直白的过分。
“那可是皇宫里出来的,咱们平头老百姓如何得罪得起?”周老夫人微微发愁。
周鸿儒掀了掀眼皮,随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阳光直射眼睛,毫不在意地说道:“如今那位奉行仁治,你就放宽心吧!若是对方真的想收拾老头子我,就不会派出第二封拜帖了。”
虽然这句话并不算安慰,但也确实稍稍抹平了周老夫人心中的焦躁,比起猜想那位不知名的贵人会怎么做,周老夫人自然是更信任自家的老头子。
于是周老夫人又打起了她的络子,而周鸿儒也闭上眼继续悠闲地晒太阳,院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周老先生竟是如此比喻吗?我竟然心中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呢!”
徐行看着长宁脸上的笑容,心中不禁无奈。
“好了嘛~你也笑一笑啊!”
徐行闻言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文人的言辞总是犀利而毒辣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比这更难听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过,不用放在心上啦!而且狗狗很好啊,又可爱又忠心,是让人感到安心的存在呢!”
“对了,他夸我是狼了对吧?真难得呢!我以为他们只会说我是蛇蝎心肠呢!”长宁笑眯眯地说道。
其实他是在骂您狼心狗肺吧?
徐行默默地想着,但却并没有反驳长宁的话。
“阿行在想什么?”
长宁突然凑近,那张娇美的容颜放大在徐行的眼中,猝不及防的闯入,让毫无防备的徐行下意识呼吸一窒。
“……在想今晚给殿下上什么菜色。”徐行沉默了一会说道。
“吃什么都好。”长宁收起了笑容,神色淡淡地吩咐道:“去查一查上午的那个孩子,他叫赵奇。”
“是。”徐行领命离开。
虽然不明白殿下的心情为何时好时坏,但他已经习惯了执行命令,所以他离开的很干脆。
长宁听着他离开的声音微微叹气。
她想起玉人的告诫。
对于黑曜,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欺骗和利用。但徐行——
他们之间已经不仅仅是一桩交易了。
春日的阳光伴随着微风给人们带来温暖和舒心,可那终究是错觉。
因为人,是无法直视太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