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64、第六十四章

　　长宁回到客栈，从徐行那里得到了拜帖被拒的消息。

　　意料之中。

　　“不必急于一时。来尝尝桓城的刀鱼吗？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哦！”长宁对徐行眨了眨眼。

　　长宁身后的侍卫长随着她的话面无表情地提了提手中的银鳞闪烁的刀鱼，人和鱼一样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徐行见状接过那条鱼，询问道：“殿下要怎么吃？香煎还是红烧？”

　　“唔～让我想想……那孩子好像说的是清蒸最好吃吧？那就清蒸好了。”长宁低头思索一番给出了答案。

　　“清蒸？嗯，确该如此，若是吃的口味重了些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徐行虽然惊讶于长宁选择清蒸，但他还是强行“逻辑自洽”，完美达成了说服自己的成就。

　　总之，殿下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于是徐行贴心地对长宁道：“殿下可要上去歇息片刻？奴婢吩咐后厨一直备着热水，殿下可要洗漱一番？”

　　长宁颔首：“你安排便好。”说完她就往楼上走去。

　　徐行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了看长宁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鱼，纠结了一会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因为桓城人少再加上长宁出手大方，现在这座客栈已经被长宁包下来，楼上是长宁休息的场所，侍卫在一楼，后院则是客栈的掌柜和小二的宿舍，同时，这段时间厨房也被长宁借用了，负责做饭的是一位在本地雇佣的大厨。这位大厨本来是服务于城中一家酒楼，据说祖上也是御膳房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能请动他，只能说——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只是为一个人做上几天的饭，便能超过自己辛辛苦苦工作半年才能赚到的钱，大厨本人只能说：请让这种好差事来的更猛烈些吧！

　　为了对得起这份价钱，大厨也是卯了劲儿地使出自己的本事。万一被这样大方的主顾赏识，哪怕是手指缝儿里漏出的一点，那也足够他后半辈子生活了。

　　“刘大厨，今日午间的膳食准备的如何？”

　　心中美美想着的刘大厨听到主顾的声音，忙不迭地答道：“主食为虾仁锅贴，主菜为香椿鸡蛋饼、炸八块、芦笋百合、红烧鲤鱼，最后用烩三袋做汤，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徐行点了点头，一边将刀鱼递给刘大厨，一边说道：“将红烧鲤鱼换成清蒸刀鱼，若是已经备好了菜，那便将红烧鲤鱼与掌柜和小二一同分食吧。”

　　刘大厨闻言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忙道：“多谢大人赏赐！”说着接过那条刀鱼，上手不禁感叹道：“大人这鱼可真肥美，小人必然拿出最好的本事，保证让您品尝到咱们桓城最正宗的清蒸刀鱼！”

　　徐行点了点头，并没有否定他的话，虽然主子的饭食但凡食用过便不会赏赐给下人，而他上一次与殿下同桌而食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人都是有妄念的，不是吗？

　　只可惜殿下今日回来得早了些，只来得及清扫完客栈周围，长巷那边还没来得及。

　　此时在客房中休息的长宁心中也暗暗可惜，下午的导游该去哪里找呢？

　　那孩子身上浆洗的发白的衣服，隐约飘散着荆芥的味道。

　　荆芥具有解表散风，透疹，消疮的功效。治风寒表证，常与防风、羌活等同用。治风热表证，常与金银花、连翘、薄荷等同用。

　　同时，长宁也知道贫苦人家有时看不起病，便会在野外采摘新鲜荆芥煮汤。

　　然荆芥辛温发散，耗气伤阴，故体虚多汗、阴虚头痛者忌服。

　　想来，此时小孩儿已经在为家人煎药了吧？

　　长宁微微叹气，她这些年一直有在扶持暗阁收养孤儿，但这个时代是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便能夺走人脆弱的生命的时代，她所援助的孤儿也不过是世间的十之一二。在这和平安宁的平静水波之下，依旧有不少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长宁伸出手，抓住从窗间跃进来的春日的阳光，阳光四射，溅落在她的手心。

　　“殿下，饭食备好了。”徐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长宁没有转身，淡淡地回道：“送进来。”

　　门轴发出轻微的旋转声，徐行的身后跟着送菜的侍卫和拘谨的刘大厨。

　　刘大厨是第一次见到长宁这位真正的雇主，而他也没想到雇主是如此年轻的孩童，不过只是一眼他便迅速低下了头，扑面而来的威势告诉他这位雇主不简单。

　　如果长宁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会认真地告诉他，不，这是因为她面向阳光，他只是单纯地被太阳光刺到了。

　　长宁不疾不徐地走到桌边坐下，然后让侍卫放下手中的菜。

　　“侍卫长今日随我出门也辛苦了，找——”长宁本想说找红袖支些银钱，而后突然想起来这次出门没带上红袖，于是她转而对着徐行说道：“阿行，记得请侍卫们好好喝顿酒，我今日不会再出门，不必太过拘谨。”

　　“是。”徐行点了点头。

　　“你们把菜放下便出去吧，两刻钟后进来收拾。”长宁又补充道。

　　徐行面色一僵，还想再挣扎，他说道：“今日的菜色多为本土菜，是否需要主厨替殿、小姐讲解一番？”

　　长宁顺着他的话看向缩在后面的刘大厨，便问道：“还未问及大厨姓名？”

　　“回、回小姐，小人姓刘，单名一个满。”

　　长宁好奇问道：“满？可是取自宾客满盈之意？”

　　“正是。小人的祖父希望小人能够成为如御厨一般厨艺高超的人，能够让酒楼日日满客。”大概是说起了自己的名字，刘满便有些骄傲地抬起了胸脯。

　　论起厨艺，他刘满可是这桓城第一人。

　　“不错的寓意，想来刘大厨也没有辜负尊祖父的期望。”长宁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听闻刘大厨的厨艺高超，为何不去做御厨呢？”

　　刘满长叹一声，说道：“不瞒小姐，小人的祖上便是宫中御厨出身，家传菜谱中也不乏宫中御膳，但祖上有训，不得入宫。”

　　长宁这才知道，这位刘大厨的祖上因宫中牵连而获罪，侥幸保得一条命，如此，便要求后人不准入宫。

　　可是果真如此吗？

　　长宁微微摇头，若是那位御厨当真不希望后人入宫，又为何要求每一任家族传人必须会做菜谱中的御膳呢？要知道，普通人即使能做御膳，却也不能在非皇家场合将之端上餐桌。

　　可惜后人只知其表意，却不知其深意。

　　但想到当朝孝治，长宁又有些理解了后人的心思。

　　毕竟他们凭借一手厨艺便能在外面过得风生水起，又为何要进宫去谋求生存呢？

　　“若我记得没错，刘大厨擅长的应是中州菜式？”

　　“正是。”刘满点头答道。

　　不过长宁却不欲多言，见状徐行只好带着众人退下，顺便将房门关上，顷刻间，房中只余长宁一人。

　　长宁拿起筷子先夹向了香椿鸡蛋饼，如今正是香椿芽鲜嫩的时候，一口下去，鲜美爽口，独属于香椿的香味在长宁的口中冲撞，总之，是一道充满春天气息的菜肴呢。

　　随后长宁依次品尝了炸八块、芦笋百合，最后才将筷子伸向那盘清蒸刀鱼。

　　清蒸刀鱼时将鱼鳃与内脏一同去除，随后撒上葱段与姜丝，加盐共黄酒一同腌制片刻，之后隔水蒸一刻钟，再焖制一炷香，最后取出淋上热油，如此一盘香气四溢的清蒸刀鱼便完成了。

　　长宁夹取了一块最为软嫩的鱼肚肉，味道鲜美，鱼肉细嫩滑润，但或许是桓城的刀鱼长于泥沙的原因，微微有些泥腥味。这并不是说刘满去腥的手法不到位，而是长宁的味觉过于敏锐。

　　事实上，有些人就喜欢这种泥腥味，他们将之称赞为原汁原味。

　　就像著名的甜咸豆腐脑之争，有的人是非甜不可党，有的人是非咸不可党，但实际上还有一些人既不属于甜党也不属于咸党，而是辣党。

　　于是等到徐行进来收拾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只被动了一筷子的清蒸刀鱼，他挑了挑眉，却并不意外。自家殿下的挑剔程度他是清楚的，自然也就知道这种生活在浅水层以泥沙为食的鱼清蒸出来即便手法再高超也难免有些泥腥味，更何况他的殿下感觉那般敏锐呢？

　　长宁看着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清蒸刀鱼，面露惋惜，毕竟这盘菜怎么说也花了一两银子呢，钱多也不能浪费呀！

　　徐行见状掩下心中的窃喜，说道：“殿下这条鱼得来好似有些缘故，若是就这般浪费了岂不是辜负了将其送与殿下之人的好意？”

　　长宁皱着眉说道：“我也有些不舍它就这般被丢弃，可惜……”

　　“殿下何不将其赐予宫人？想来宫人得之也会感谢殿下。”徐行给出了建议。

　　长宁摇了摇头。她怎么好意思让别人吃她的剩饭剩菜呢？

　　“既如此，奴婢愿为殿下分忧。”徐行状似好意地说道。

　　“可是——”

　　“我在殿下房中将之解决，如此便只有奴婢与殿下知道此事。”徐行打断了长宁的话。

　　长宁沉思了一会，还是同意了。

　　就当是徐行和她共桌吃饭好了，只不过是一人吃完另一个人再吃而已。

　　陷入思考的长宁就这样错过了徐行一闪而过的奸计得逞的笑容。

　　所以说啊，人总是要怀有妄念的，万一就美梦成真了呢？

　　与此同时，长巷附近的青巷的一户家徒四壁的房中，赵奇端着刚熬好的药汤喂给躺在床上的憔悴妇人，他的脸上也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