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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上山的路上,长宁和黑曜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洁白的辛夷花落在泥泞之中沾染了污浊,鲜嫩的花瓣失去了滋养便迅速衰败枯萎,令人见之叹惋。

      上山的路不算长,但也不算短,长宁按着武帝起居注中的零零碎碎拼凑出的路线在山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绕过一块巨大的石头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块平整的、被黄柏拱围着的无字碑。

      长宁走上前,将准备好的贡品放在碑前,她取下腰间手帕仔细地拂去碑上的尘灰,看着石碑上那些岁月沉淀的痕迹,她心中微微叹气,想来这石碑已经有许多年没人来照拂了。

      长宁跪在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一拜逝者,二拜长者,三拜尊者。

      长宁看着无字石碑,万幸武帝没有丧心病狂地刻下什么“吾妻”“元成皇后”的字样,否则她可能会克制不住将这石碑给砸断。

      与长宁不同,黑曜只是默默地走到碑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北越军礼。

      长宁一边感叹着他所行军礼比之云京某些人还要标准,一边遗憾着没有见到草原的军礼。想一想自己死敌的子孙后代对着自己行礼的场景,长宁觉得如果元成皇后在天有灵的话,可能会笑死吧,哦,不对,是笑得活过来。

      从这天起,长宁每日的行程就多了一项上山扫碑以及顺便探索泺山。

      正月廿七,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泺山被一片雨雾笼罩。

      长宁从红袖手中接过绘着山水画的油纸伞准备如往常一般上山去,黑曜的身体却抢先一步堵在门口,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补充道:“下雨天上山路滑,还是等天晴再去吧。”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毕竟他们都是练过武的人。

      长宁抬眼看着他笑了笑,说道:“我每年来这儿的时间本就不多,少了哪一天去拜祭我都会很遗憾的……况且,”长宁顿了顿继续道:“你不是说过会保护好我的吗?”

      似乎是被长宁眼中的信任刺到了,黑曜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挡着的路便透了一个缝隙出来,不大,却足够长宁走过。

      如果黑曜知道这道缝隙会变成无法越过的天堑,如果黑曜知道他这一退步使得他再也无法靠近长宁,不知道他会选择坚持不退,还是珍惜眼前最后相聚的时光呢?可惜人生没有如果,而故事的结局往往不尽如人意。

      长宁眸色深沉地看向那被迷雾遮掩的山路,眼中悄然掠过一丝悲伤。

      其实她原本不打算这么早动手的,可惜昨日徐行将账册送来时一同送来的关于周延的来历迫使她不得不提前行动——周延是皇帝的人。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大概只有皇帝的人才会在见到她时那般规矩吧。

      长宁将纸条燃尽,拢了拢外袍,初春的寒意透入骨髓,生出令人颤栗的冷,冷彻心扉。

      如果是世家的人,她可以随意打杀了去,如果是后妃的人,她可以随便找个由头遣散,她也曾想过周延会是太子或者皇帝的人,但她却一点也不希望是这种可能,也许她与他们之间终究会走到互相防备的那一天,长宁却始终怀着最乐观的态度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的这般早。

      崇盛十一年十一月初一,周延调至泺山皇庄管理皇庄内务。

      所以就算她没有主动开口,皇帝也会把这个温泉庄子赏赐给她吗?

      怎么会那么巧,恰好在她回云京前两个月便调了一个管事过来?

      所以,您终究还是继承了文帝的猜疑吗,父皇?

      在烛火的明明灭灭之中,长宁将计划提前的消息传给了徐行。

      纵使石阶湿滑,长宁依然坚持跪拜,而黑曜默默地为她撑着伞。

      今日的伞面是红梅。

      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

      就在一片缄默之时,一群刺客悄悄围住了这片山头,等到其中一人大喊“杀”之时,一群人都满含杀意地冲上前来。

      作为被杀的对象,长宁显得过分平静了,她只是淡定地将腰间软剑抽出。

      而一旁的黑曜眼中却满是复杂,仔细分辨,其中有震惊愕然,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丝慌乱和愧疚,即使心中思绪万千,他却遵从着身体的记忆将长剑拔出横在身前。

      黑曜心有顾忌,只是防御格挡,并没有下死手,然而这些刺客却并不把他当自己人对待,招招势势都冲着要害而去。

      长宁注意到这点,皱了皱眉,引导着冲她来的剑刺入另一个刺客的胸膛,找了一个空隙她站立在黑曜身侧,意有所指道:“人太多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黑曜不着痕迹地扫视周围,皱了皱眉,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很快,黑曜便依靠着他的蛮力将包围圈冲散了一瞬间,而就这一瞬间就已经足够了——他拉着长宁在泥泞未开拓的山路上奔驰,那些野蛮生长的灌木树枝将名贵的衣料割出一道道无法复原的裂口,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不可避免地有了些小划伤。

      前些天对泺山的探索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虽然黑曜并不擅长山林作战,但他却依然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将那些刺客们甩开了一截,这种情况他们也不敢贸然下山,怕刺客在下山的路上埋伏,只好蜷缩在之前探山时发现的一个小山洞,等待着长宁的侍卫们前来寻找。

      山洞很小,容下两个人还略有勉强,自然没有空间生火,更不用说他们出门并没有带上火折子,外面的枯枝干柴也几乎被雨淋湿了,根本就没法点燃。再者万一点燃了这儿烟熏火燎的,怕不是直接跟刺客发信号说:我在这儿!快来抓我呀!

      但春雨寒凉,又淋了雨,长宁身躯娇弱不由得瑟瑟发抖起来,纵使她极力克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但感官敏锐的黑曜终究还是感受到了来自身边之人的颤抖。

      黑曜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长宁的身上,手中灵活地穿来穿去,光线下隐约能看出是一些枯草枯藤。

      “你在做什么?”长宁问道。

      “草垫。”黑曜手上不停地回道。

      “好了,你坐在草垫上吧,石壁有些冷。”洞中昏暗,看不清黑曜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长宁顺着他的话移动到草垫上,她扶着他的胳膊起身,双方收回的手在那瞬间触碰,却又立刻如云烟般飘散。

      黑曜的呼吸在那瞬间错乱了,长宁听到他闷闷地说道:“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你在这里藏好。”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在即将踏出山洞时,黑曜听到长宁传来的声音:“保重。”

      他的神色恍惚了一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但很快他又拾回了理智,离开的步伐坚定决然。

      长宁摩挲着手中的衣袍,望着外面的雨幕,淋淋漓漓的雨滴声中,她的眼神却逐渐放空。不知道她发了多久的呆,只是徐行撑着伞找来的时候,他手中的火把发出刺鼻的油脂燃烧的味道。

      “殿下,刺客已经处理干净了。”

      长宁的理智回笼,她看着徐行,徐行朝她点了点头。

      长宁欲起身,但长久保持着一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有些麻木,徐行将火把递给身后的人便上前动作小心搀扶长宁,视线在触及到长宁手中那明显属于男子的衣物时变得深邃,他意有所指地开口问道:“殿下,这些东西?”

      长宁有些失神地看着手中的衣袍,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名贵的衣袍如残花败柳被主人遗弃在地上,与廉价的草垫一同付之一炬,火焰升腾而起,燃尽了长宁心中的最后一丝心软。

      她也不知道她心头弥漫的悲伤是什么,明明早就告诫过自己他是不可信的不是吗?明明早就告诫过自己不该有期待的不是吗?

      长宁倚靠着徐行,看着黑沉的夜色,低声喃喃:“阿行……”

      “殿下,徐行一直陪在您身边。”

      长宁勾起苍白的笑容,却又很快消弭。

      在长宁离开后一刻钟,一道黑影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走进了山洞,却在见到山洞中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时再也撑不住倒在地上,顾不上尖锐的石子对自己的手臂划出的伤口,他此刻只想将那火光攥在手中,纵使火光灼热,他也不愿放手。

      这一刻,至少他握住了仅剩的世界。

      黑曜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床铺之上,他的眼中闪过微弱的光芒,却又消散在身体后知后觉传来的疼痛之中。

      痛。

      不只是那道贯穿胸膛的刀伤,不只是那道刻骨铭心的烫伤,而是那密密麻麻的、针扎一般的心痛。

      一个侍女走进来,见到黑曜已经苏醒高兴地说道:“特设您醒了?”

      “这……是哪?”黑曜嘶哑着声音问道。

      “您受伤太重再待在云京地界不安全,苏尼他们便将您转移了出来,如今在幽州地界。”侍女一边回答,一边将温水递给黑曜。

      黑曜喝下温水,喉咙得到缓解,便示意侍女下去。

      “把余勒都思叫过来。”黑曜又加了一句吩咐。

      侍女离开后,很快一个精瘦的男人便走了进来,他尊敬地行了一个突厥军礼:“余勒都死见过特设。”

      黑曜点了点头,问道:“我睡了几天?云京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人如何?”

      “特设您昏迷了半个月了,万幸您醒来得及时,否则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给可汗回复了。云京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戒严,很多来不及撤退的暗子都被抓了,不过我们的人根据您的吩咐没有露头,损失的不多。还有您受伤的这件事,是、是特勤的人悄悄与姜家合作……”关于特设和特勤的不合,草原众人都心知肚明,但余勒都思没想到特勤居然这般大胆想要联合北越的人将特设置于死地,要知道特设这次可是带着可汗交代的任务出来的!

      黑曜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道:“事已至此,再休养两日便回草原吧。”

      巴尔思想要杀他,他一点也不意外,众人只知道他们不合,却不知道他们不合的根本原因在于那可汗之位。

      一个是可敦的孩子,一个是优秀的阏氏的孩子,况且这种局面也是可汗乐于所见的吧。

      黑曜想起了长宁,某种意义上他们果真是如此相似的人。

      可惜,从此以后,他们只能独自对战了。

      黑曜的脸上浮现苦涩的笑容,然后在心中一点点摹画长宁的面容,似乎是想借此将少女深深印刻在心底。

      泺山,无人可知的山洞附近多了一个无名石碑,石碑旁种了一颗青松和一株辛夷。

      长宁在碑前摆上了她喜欢的松针汽水,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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