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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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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庄子上的管事前来拜见。”
长宁刚夹上筷子,红袖便从外面进来通传,她只好暂且放下筷子吩咐道:“让他们把庄子上的人员名单和账册整理好,明日再来。”
红袖得了吩咐又走了出去。
晚上泡了舒服的温泉,又享受了侍女的按摩服务,长宁睡了一个无比舒畅的安稳觉,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偎在温暖的被窝里,默默决定以后的冬天一定要多来温泉庄子住几次。
醒了醒神,长宁才出声把外间值守的侍女唤进来梳洗。
用过早膳长宁才如同饭后散步一般走到前厅接见庄子上的管事,待红袖将他们叫至跟前长宁才知道庄子上有三位管事,其中有两人眉眼中有些相似之处。
长宁浅浅略过三人的衣着打扮,心下便有了判断。
“冬日困乏,本宫便起得晚了些,劳烦各位管事久等了。”长宁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和。
那眉眼相似的一男一女两管事自以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眼底有一丝喜色闪过,而他们的小动作被坐在上首缓缓喝茶的长宁全部收入眼中。
还是另一位稍微年轻些的管事率先行礼道:“多谢殿下体恤。”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会才学着他磕磕绊绊行了一个不大规矩的礼,长宁眼底笑意渐深,不过她并没有多说,只是问道:“几位管事都姓什么?各自都管着哪些事务?从左边开始轮流说吧。”
左边,也就是在场唯一的女管事,她有些慌张地望了一眼她旁边的男人,得到了男人鼓励的眼神心中稍显镇定,开口道:“回殿下,奴、奴婢是皇庄上管理佃户的,奴婢名叫李桂花。”说完又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可惜这次却没能得到回应。
男人倒是察觉到了女人的视线,可惜长宁暗中施压,男人此时背上全是冷汗,丝毫不敢有其他的举动。
女人说完后,长宁也没有开口,男人咬咬牙强作镇定:“奴婢是负责庄子对外采买交接交接事务的,奴婢名叫王生。”
到了下一个人,他依然行了一个比较规矩的礼才开口道:“奴婢名叫周延,在温泉庄子建成后调过来负责庄子里的事务。”
长宁心中暗暗点头,但面上依然沉静如水,长宁没有立刻开口,于是院子里又陷入了凝滞,只有红袖在一旁“簌簌”的翻页声——正是三人分别呈上来的账册。
明明是寒气未退的末冬之时,却如同三伏天一般燥热难捱,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无限延长,当然这只是心中有鬼之人的想法。
与旁边两人坐立难安的表现相比,周延就好像一颗在狂风暴雨之中依然□□的大树一样,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规矩的姿态。
收到了翻完账册的红袖的眼神示意,长宁才笑眯眯地将放凉的茶水倒掉。
“三位管事可会做假账?”长宁面露好奇地看向三人,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惊骇。
她笑着看李桂花和王生二人面露惊慌又努力镇定的样子,王生开口道:“这、做假账可是会被主家报官发卖的,殿下可莫要和小人开这些玩笑!”
“是吗?”长宁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转而变得寒气森森:“原来王管事还知道一点北越的律法啊!本宫还以为王管事目无王法呢!”
王生心知长宁已然知道假账一事,于是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他匍匐在地痛哭请求:“殿下恕罪啊!奴婢、奴婢也是被小人迷了心智!是、都是李桂花怂恿奴婢,奴婢也是无辜的啊!”王生主意微转,决定把罪责都推到李桂花身上,努力洗白自己。
李桂花此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的王生,她手指微微颤动,刚想开口反驳就看见王生向她比了一个嘴型——是儿子。
是了,有一个犯了大罪的父亲和一个犯了大罪的母亲相比起来,为了儿子的以后,她必须尽可能多的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只要、只要王生休了自己,那儿子就还是清白的背景!
李桂花心中有了决断,便立刻跪下认罪。
二人一个努力推罪,一个全盘接收,好似在唱双簧,虽然与他们之前预想的双簧截然不同。
长宁轻叹一声,幽幽问道:“王李氏,你确定了吗?你确定跟着这样的父亲他的人生会更好吗?”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长宁口中的“他”是谁。
李桂花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但已经表露了她的答案。
母亲,真是一个神奇的角色。
长宁微微叹气,但还是很人性化地给出了判决:“李桂花贪墨庄上银两,数额巨大,需补齐账上所缺数目并押送至官府,王生受其蛊惑,打二十大板,辞退管事职位,此生不得踏入皇庄地界。可有疑议?”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在场众人没人敢有任何意见,于是今天的会面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当然只是长宁单方面的“愉快”。
等护卫将那两人带出去后,长宁看了看还杵在院子里的周延,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周管事还有什么事吗?”
言下之意就是:我累了,快滚吧!
但很明显周延的脸皮很厚,他将谦逊的态度表现得很足:“奴婢不善俗务,不知殿下对新的管事有什么安排?”
意思就是:我只是个管庄子的,你还是快点找个人管佃户吧!
长宁笑眯眯地回道:“这新管事也不是立刻就能找到的,本宫还需要好好考察一番,这段时间还要多多劳烦周管事了。”
周延谦逊的表情一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殿下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慢走不送~”长宁举杯挥送。
周延离开后,长宁才吩咐红袖让人把账册送给徐行清查。
“另外,查一查这个周延是哪边的人。”
红袖抱着一摞账册,另外叫了两个侍女分别搬着另外两摞便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长宁的微微叹息和袅袅茶香。
一片枯叶被清风吹动,长宁的身边落下一个身影,正是黑曜。
长宁似是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说,母亲为什么总是做出这样奇怪的决定呢?明明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黑曜沉默着没有回答。
长宁笑了笑,没有在意,反而和他说起了泺山的一些旧事。
“你知道,泺山为什么要叫泺山吗?”长宁望着泺山的方向微微出神,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似乎是嘲笑,又像是艳羡。
“你知道北越的开朝皇后元成皇后吗?”长宁转过头看向黑曜,问出了一个与之并不相干的问题。
黑曜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到长宁耳中:“在北边,我们都叫她镇北大将军。”
长宁笑了笑,笑容中却带了一丝喜悦,似乎是为有人记得“镇北大将军”而非“元成皇后”而感到高兴。
“元成皇后,云京人士,李姓,不知其名,南周哀帝十三年入武帝帐中,哀帝十五年封骠骑大将军,后南周起义之乱中随武帝征战四方,百战百胜。哀帝十八年,北疆与南周门阀勾结,在哈喇山设下埋伏,为救武帝,元成皇后率小队绕入哈喇……元成皇后葬身哈喇,尸骨无存。”
黑曜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特别是听到“北疆与南周门阀勾结”时,他差点以为长宁在说自己。
讲完史书中记载的元成皇后,长宁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浮现片刻又瞬间消失。
她看了一眼黑曜,继续说道:“我曾经翻看过武帝的起居注,虽然没有明说,但武帝在泺山上建了一座碑,之后这座山才更名为泺山。大概元成皇后的名字中带有泺,或者是,她喜欢这个字……”
黑曜低声喃喃:“碑?”
“是啊!一座歌颂功名的石碑呢!”长宁的眼中笑着,却盛满了讽意。
除此之外,武帝的起居注中甚至没有写到武帝与元成皇后有过任何名义或者形式上的婚姻,也就是说“元成皇后”这个追封根本就是虚名!
明明是应该被世人铭记的大将军,却在死后被禁锢在深宫之中!可悲可叹!
可世人又有谁还记得当年她的睥睨风华?世人只知道武帝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追封“元成皇后”,世人只会羡慕武帝思念发妻甚至为她虚设后宫!可是那原本应该是翱翔在浩瀚苍空之下的巨鹰,而非折断了翅膀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被她舍命守护的北越只记得“元成皇后”,只有曾经被她锋利的长枪抵着喉咙的北疆才记得那其实是威武振振的镇北大将军、是草原人闻之弃马而逃的赫赫威名!
门阀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
征战天下的武帝,运筹帷幄的文帝,这看似繁荣的北越,又与那与残暴的南周政权一并葬身的哀帝有什么区别呢?
都不过是门阀手中的傀儡罢了!
长宁起身站在黑曜身前,她青葱柔嫩的手指轻轻抬起黑曜的下巴,黑曜微微仰视着,那被他视为神明的少女,身后披散着柔和的日光,向他发起诱人的、致命的邀请——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那个石碑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推翻这所谓的门阀,创造真正的太平盛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