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
-
马车行走地很平稳，车架上原本徐行所在的位置被黑曜替代，其他人却仿若平常，似乎并不认为长宁身边出现陌生的面孔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红袖从马车内走出来，将帘子打起，用手势示意黑曜进去，而后宛如门神一般坐在帘子前面一动不动。
马车内的空间很大，甚至还摆下了一方小桌将空间分割为两边。
长宁眼神示意黑曜坐在她的左边，待黑曜顺从地坐下后，长宁打开一旁的竖柜，问道：“有喜欢的茶吗？”
她抬眼对上黑曜迷茫的眼神，笑了笑，转而问道：“喜欢甜一点还是苦一点？”
这下黑曜听懂了，他有些扭捏地答道：“甜的！我喜欢甜一点……”似乎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不符合自己威猛大将军的身份，他说得有些小声。
长宁见状，笑意更深，从左边的格子里取出一小罐茶叶，捻起一把丢进水壶中。
她一边进行着手中的动作，一边轻声说道：“这个是松萝倚，茶叶炒制的过程中用松木发酵熏制，因此它所泡出来的茶水隐隐有一股松木的清香萦绕，入口醇厚甘甜。”
黑曜闻言轻嗅，淡淡的松香萦绕在鼻尖，只让人觉得清爽，并不反感。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糕点，先尝尝这个芙蓉糕，听说北地的人都很喜欢。”
长宁又从左上的格子里拿出一盒糕点，盒盖打开，一个个被雕刻成精致的芙蓉的糕点静卧其中，配合莲叶边的青瓷盘，果真栩栩如生，让人有些不知从何处下口。
当然，在黑曜眼里并没有欣赏的意思，他只知道这是可以吃的，然后他便拿起来吃了，刚入口，糕点与舌尖相触的瞬间，黑曜的眼中仿佛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他吃得很认真，仿佛要连着舌头一起吞下去。
很快，一盘糕点就被扫荡一空，黑曜的眼里还有些意犹未尽。
黑曜停下来时，长宁将凉的半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说道：“糕点吃得这么急小心噎着，快喝杯茶压一压。”
长宁全程只是笑着看黑曜吃东西，仿佛是在看小狗。
不，不对。这么有野性，应该是小猫才对。长宁这么想着，眼中的笑容更加深邃。
黑曜隐隐有些发毛，但又找不到原因。他吃饱喝足终于忍不住马车内的静默，询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长宁收敛了笑容，反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你的意思是？”黑曜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当年我被歹人绑走，虽然幸运地遇到了你才免遭厄运，但可惜的是那场大火也烧灭了追踪贼人的证据。我前些年不在云京，他们大概也没机会出手，但现在……”
长宁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黑曜已经自动补上了。
而且她的担心，正在成为现实。
这一刻，黑曜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曾经给予他希望的人与他之间横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他们此刻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茶聊天，是建立在她并不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基础之上。更何况，那些想要要她的命的贼人里面，有他一份。
黑曜语气艰涩，他努力地让自己的面容保持平常：“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说着他便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水煮沸了，热气升腾起来，黑曜一时看不清长宁的脸色，只听到她略带笑意地说道：“我相信你！”
这种欺骗的压力，在听到长宁的全然信任之后骤然加剧，黑曜一时间有些支撑不住，他粗劣地找了一个借口说道：“男女有别，我、我还是先出去吧！”
语气仓促，背影仓皇。
黑曜掀开帘子与等候在外的红袖抬起的视线相对，红袖很快低头让步，随后进了车厢。
黑曜一个人坐在车架上，心中思绪万分。
红袖进了车厢后很快便将那壶松萝倚倒到一个有朱花纹路的密封罐子里塞到柜子的最下面，接着送腰间的一个竹叶纹香囊中取出一根短香放在香炉中，烟雾升腾，渐渐驱散了先前的松香。
长宁倚在靠枕上，呼吸渐渐平稳，红袖的动作也愈发轻柔起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倒是十分平稳，红袖按着长宁的吩咐在马车到达泺山脚下时将长宁叫醒。
少女的眼神睁开的一瞬间闪过一丝锐利，很快又用温和的表象包裹了自己。
长宁接过红袖递上来的漱口的茶水和湿热的锦帕，简单洗漱后才开口问道：“泺山上的辛夷开的如何？”
因为泺山附近的是温泉庄子，通常都是寒冬或初春之时才有贵人来小住，所以泺山上山的路上种的都是辛夷，恰好是这个时候正开的花。
红袖低头回道：“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殿下可要步行上山赏此美景？”
“也好，本宫坐得有些乏累了。留下几个护卫，其余人先去庄子上休整休整吧。”
红袖低头应是，转身出了车厢叫停了队伍，待马车停稳后才将帘子打起来方便长宁出来。
长宁在红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然后便等待着红袖将任务安排一下。当然也并没有等多久，只是片刻便有一队护卫从队伍中走出来，长宁便领着这一队护卫上山。这次她并没有带上黑曜，而是放他在队伍中让红袖稍稍关注些。
泺山不算大也不算小，比起云京有名的灵山来说它比较偏僻，又因为这边靠近皇庄，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人来光顾。皇帝赏赐给长宁的温泉庄子就在另一边的山脚下，长宁今日也并没有登高望远的兴致，只打算赏赏花便绕路下山，这个时间大概会有半个时辰左右。
其实山上的树木还未到生长的时候，一眼望去还有些光秃秃的，不过在一片昏暗之中出现的那一点点银光便十分显眼，不似桃花灼眼，也不似梨花无言，反而透着一股别样的勇气。
是的，勇气。
长宁听着辛夷花一整个开的正艳的花瓣从枝头跌落，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轻不重却足够震撼人心。
那是生命逝去的声音。
那是生命抱着毅然的决心赴死的声音。
那是生命向着希望勇敢奔赴时留给世人的震撼。
长宁蹲下去，将一片刚刚跌落的花瓣捡起，她细细地摩挲，像是在触碰那不为人知的希望，又像是为这弱小的生命弹奏最后的挽歌。
长宁一路走，花瓣一路落，竟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人因花而有感，还是花为人撒下死之咏赞。
再黑的夜，黎明终会到来；再远的路，终究会走到终点。
长宁快下山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个蹲在山脚下路口的身影，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大狗狗。
“大狗狗”黑曜看到长宁一行人，眼神微微亮起，继而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好像在明晃晃地告诉长宁：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长宁看得好笑，朝着那边招了招手，喊道：“黑曜！”
黑曜听到长宁叫他迅速起身，随后又克制着自己的步伐，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生气没那么容易哄好的样子。
果然是只傲娇猫猫呢！狗狗什么的都是错觉啦！
看着黑曜别扭的模样，长宁笑着问道：“怎么啦？有人欺负你啦？我帮你出气好不好？”
黑曜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长宁软了声音赔罪道：“好啦好啦，对不起嘛！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待着。可是……山上的花是真的很好看嘛！”
“那你可以叫我陪你一起看啊！你后面这几个人还不如我厉害呢！”
“是是是！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就是这样我才要把你留在马车上啊！要知道，马车上可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茶点，我都不放心让除了你之外的人看顾呢！”
黑曜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又假装自己还有点生气的样子说道：“那你下次不可以再抛下我一个人去玩耍了！”
长宁连连点头：“嗯嗯！放心吧，下次一定叫上你一起！”
可惜单纯的黑曜并不知道人类最常用的谎言就是“下次一定”。
“你喜欢辛夷花吗？”揭过这一茬，长宁转而询问黑曜。
“这些花就是辛夷吗？”黑曜指着头顶的这些白色小精灵问道。
“对啊。我最近在学调香，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到时候做好了辛夷香可以送给你一批。”
黑曜看着长宁笑眯眯的脸，顺理成章地将原本想说的“不喜欢”变成了“喜欢”。
“真的吗？”长宁的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你们北地也有辛夷吗？”
黑曜有些慌乱，急得口不择言：“我、我是在书上看到过这种花啦！你也知道我最崇拜勇士了，这种花叫什么辛夷，对，辛夷花可是被称为花中勇士呢！”
长宁笑容淡淡，只是附和着黑曜说道：“你喜欢就好！”
黑曜看着长宁有些疲惫的面容，一时有些懊恼自己的心直口快，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碍于气氛的凝滞，几欲开口都没能成功。
于是二人心中各怀所思，一路沉默地走到了皇庄。
进了皇庄后，长宁勉强提起一点笑容说道：“我让红袖给你安排了一处客院，你今日也可以泡泡温泉解解乏，明日出门时我自会叫你。”
黑曜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好”来。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