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42、第四十二章

　　云瑞是孤独的。

　　上学前他没有同龄的玩伴，入学之后也没有得到兄弟的接纳。太子年龄相差过大，上面的云琤和云瑱从小玩在一起，下面的兄弟要么还没入学，要么就和姜贵妃所出的云璁一般娇纵，不愿与云瑞玩耍。至于公主就更不用说了，一位大公主深居简出，另外两个小公主都在东六宫一般不会到西六宫来，长宁则是刚刚回宫。所以长宁是云瑞见到的第一个对他态度和缓的兄弟姐妹，在小小的云瑞心里这个第一个对他友好的皇姐天然不同于其他兄弟姐妹。

　　在餐桌上，云瑞时不时用自以为不惹人注意的目光偷偷飘向长宁。长宁有所察觉但并不打算与云瑞有什么交流，只是专注于用餐。

　　说到底，长宁不过是与静贵妃做了一个交易而已，她并不打算与云瑞有什么交情，况且她目前也没有养孩子的想法。

　　只是答应了静贵妃有所关照，但她可没答应要帮自己父皇的小妾尽心尽力养儿子。

　　饭后稍坐片刻，长宁借静贵妃身体抱恙不便多扰告辞了，完全无视了云瑞可怜巴巴的眼神。

　　“崇盛四年六月放出宫的绣房宫女白露，我希望这次能查到点有用的东西。”长宁的声音幽然，准确地传递到玉人耳中。

　　玉人扶着长宁上轿辇的身姿更显恭敬。

　　一声不甚明晰的应是消散在风中。

　　之后的几天里长宁果然没有在宫里住，她回了自己的公主府，可怜玉人刚与许久不见的小殿下相处了三日又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宫里了。

　　回了自己的地盘，长宁肉眼可见地舒适了许多。

　　这日长宁在堂下焚香弹琴，徐行急切的脚步在触及到那人身影时缓和下来，他驻足在檐廊之下用欣赏的神色掩盖背后的贪婪，整个人沉浸在琴音之中。

　　琴如其人。长宁的琴总是清冷又疏离，她不喜欢弹奏那些闺阁之曲，她喜欢高高在上的、慷慨激昂的，正如她对待这个世间，总是游离在外的姿态。

　　她始终牢记，她是长宁，不是云珈若。

　　“怎么，有何事禀告？”

　　长宁清冷的声音将徐行从沉醉的状态中唤醒，他回过神来跪坐在长宁身侧，为暖炉中添上上好的银丝碳。

　　“黄莺已经与孟家搭上线，王猎户昨日自悬于梁上。”

　　徐行在说到死人时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这些年他见过的、亲手了结过的人已经数不胜数，已经稀松平常。

　　长宁一边给琴弦上桃胶，一边不太走心地感叹道：“真是一位伟大的父亲。”

　　可惜太傻。

　　“我真好奇这些年她在你身边学了些什么，难道她以为她父亲死了就能脱离掌控了吗？”长宁用戏谑的眼神瞟向徐行。

　　“这不是正好吗？孟家的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徐行头也不抬地说道。

　　或许是想到了孟家被骗却毫不知情的样子取悦了长宁，长宁将手中的桃胶递给徐行让他继续保养琴弦，她自个儿坐到一旁笑了起来。

　　徐行无奈地看向长宁恣意的神态，脸上不自觉也露出了笑容。

　　长宁笑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开始谈正经事。

　　“孟辉，找到了吗？”

　　当年的几个伴读里，除了孟辉因为病愈后身体过于孱弱被送到庄子上休养，其他人都恢复的不错。

　　至于孟辉是真的孱弱还是假的孱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该前途光明的他被自己最爱重的亲人所放弃甚至利用，放逐在外这么些年，她可不觉得他心中一点怨恨都没有。只要他有那么一丝对孟家的怨怼，那就能为她所用。

　　“找到了。说来有些巧了，他所在的庄子离泺山有些近。奴婢派出去的人观察过确实每日喝药不断，奴婢已经将偷偷取来的药渣送到青衣那边检查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的确是巧了，过了上元节我也该去父皇送我的温泉庄子转转了，到时你好好安排吧。”

　　“是。殿下这几日可还有别的安排？”

　　“怎么？阿行要请我看什么好戏吗？”长宁调侃着徐行。

　　“确实有一场好戏，不知道殿下可愿赏脸一观？”徐行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哦？那便依了你吧，本宫也该出去舒展舒展筋骨了。”长宁有些好奇，想着正好在府里待的有些无聊了，出去看看热闹也好。

　　徐行早就安排好了马车，只等长宁答应就可以启程了。

　　长宁回厢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便上了马车，马车悠悠前行，长宁没有掀开帘子，她也就不知道街上有个认出了公主府马车的人跟在了后面。徐行倒是察觉到了，给长宁通报了一声也没有多管，毕竟这云京城中盯着长宁的人不知凡几，若是个个都去提心吊胆怕是没被刺客杀死就先累死了。

　　跟在长宁身后的正是出门采买的裴若明。长宁出宫的前一天学苑就放了假，裴若明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回了平陵长公主府。裴若明也不知道自己对长宁是什么态度，因此在街上认出长宁府上的马车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跟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时也有些不想离开了，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长宁后面，心中一片迷茫。

　　长宁到了目的地才知道，徐行今日带她来的是乐坊，不过不是之前青衣待着的那个乐坊。

　　来乐坊当然不只有男人，女人虽少但也不是没有，毕竟乐坊里除了女伶也还有男伶。不过像长宁这般的少女还是十分少见，门口的小二倒也十分机灵，从长宁的衣料上判断出是个贵女，热情地招呼着她上二楼包厢。

　　这边的长宁神情自然地进了乐坊，后面的裴若明在回过神来发现是乐坊后不自觉羞红了脸，连耳朵尖也染上了秀色可餐的粉红。

　　乐坊的名声虽然不如青楼让他避如蛇蝎，但从小被教育君子之道的裴若明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他环顾了四周，决定挑选一个茶楼等待着长宁出来。

　　长宁从二楼看到裴若明挣扎的神色，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温柔的笑容，徐行察觉到之后默默地在需要警惕的名单上添加了裴若明的名字。

　　“殿下许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了。”徐行开口将长宁从窗口处唤醒。

　　长宁侧头看向包厢里放置的镜子，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那有些陌生的温柔笑脸，轻轻抚了抚嘴角，收拢了笑容。

　　“怎么不和他打声招呼？好歹也是差点成为他书童的人。”

　　“不过五天而已。”徐行淡淡地说道。

　　长宁失笑，倒也没有多聊裴若明，她转而问道：“如今戏台子已经搭好了，主角呢？”

　　“喏。”徐行用眼神示意长宁看向大堂。

　　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与一个面容娇纵的女子相携而来，举止亲昵。

　　长宁看着那个女子的面容，面带思索：“那个女子我怎么觉得有些面熟？”

　　徐行解惑道：“汝阳伯家的。”

　　“我怎么记得汝阳伯家的女儿已经嫁到外头去了？”

　　“宠妾的女儿。”

　　长宁点了点头，问道：“所以那位男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徐行沉默了一会，说道：“大公主的未来驸马。”

　　好一出大戏。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汝阳伯还是不怎么会教女儿啊！”长宁语气真诚地感叹着，如果忽略她脸上的幸灾乐祸的话。

　　“殿下预备如何？”

　　“能如何？好歹是我北越朝的公主，也不能随意被人欺负看了笑话不是？”长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语中略带警告。

　　是对那位未来姐夫的不满，也是对徐行此举的不满。

　　“奴婢知错，望殿下责罚。”徐行很识趣地认错。

　　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戏也看了，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明日入宫可否带上奴婢一起？”

　　“你说呢？”长宁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多谢殿下。”徐行脸上露出笑容。

　　“走吧，别让咱们的裴世子久等。”长宁起身出门。

　　“记得把尾巴扫干净，我不希望在京城中听到有关大公主的笑话，至少明面上不能有。”

　　“是。”

　　在即将走出大堂时，长宁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思索，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二楼某个包厢内，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躲在门板后，心中是后怕，脸上却是满足的笑容。

　　看到长宁的身影在乐坊门口出现，裴若明飞快地结账跑了出去。

　　长宁捕捉到那略有些匆忙的步伐，眼神看向微微喘气的裴若明，笑着说道：“表兄？你也来乐坊听曲儿吗？”

　　裴若明刷的一下红了脸，连忙摆手道：“不是，我只是在这边买东西刚好碰到了……”

　　长宁环视这条街，除了乐坊就是茶楼酒馆，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她配合地没有拆穿裴若明拙劣的谎言，说道：“是吗？不过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府了，表兄轻便。”说完，长宁便在徐行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路上小心。”裴若明有些懊恼地补上这一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他心里想着。

　　徐行在路过裴若明时微微弯腰行礼道：“好久不见，裴公子。”

　　裴若明纠结地看着徐行的背影，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那个已经被他遗忘了的送给长宁的书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