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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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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10
亚瑟看到了我,这一次他没有视而不见。他低头和公主说了什么,举止亲昵,动作自然。他们一起走了过来,我被查尔斯带着行礼。明珠公主是个有些倨傲的小女孩儿,面孔娇娇怯怯,眼神却过分明亮。
她抱着上位者的姿态,对我们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我没有回答。查尔斯和他们两个人寒暄了起来,我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把所有人都困死在沼泽地里的可能。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那个该死的魅魔肯定还在附近,骗他帮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有些事情要交代,跟我过来一下,特里曼骑士。”
其他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亚瑟在我面前,神态自若,等着我的回答。
我沉声应答:“好的,大人。”
我们走出了一段距离,公主在侍卫队的簇拥下走回营帐。这一次查尔斯没有跟上来。在确定四下僻静无人后,他开口了:“我的母亲曾经发过忠贞誓。”
“什么?”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的母亲曾经是主教区的牧师,发誓为光明神保有忠贞,直到她遇到了我父亲。打破誓言的第二年,她怀上了我。那一段时间,陛下在银月府郊建造了一座别墅,金鸢尾庄园。我母亲参与了建成之后的庆祝宴会,我就在那里出生。”
我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似乎不明白。我并非故意沉默。只要我打破沉默,出口不会是咒骂,只会是咒语。
“我出生之后,那座庄园因为管理不善而失火,所有的建筑和景观都被烧毁,甚至没有复原的可能。之后的几年里,陛下曾经尝试重建过金鸢尾庄园,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成功。这是现实和预言的第一次吻合。”
预言。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说我会死在六月里的老头。
“我的名字是亚瑟·克里斯托弗·诺斯。”亚瑟和我对视,“因为我吻合天使预言中在金鸢尾庄园降生这一跳,我在年幼时就通过了神选,成为‘将有圣称’的骑士之一。我背负使命而生,在五位圣称骑士的教导下长大。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并不相信预言的存在,因为我知道自己无法承担预言中的重责。老师对我的教导尽心尽责,我勤勉克己,却仍然不合格。我心中有疑惑。放弃神职之后,我的母亲仍然是虔信着,我的父亲依从她的决定,但对预言的态度并不明确。我因此接触到了贵族中反对按照预言行事的一派,奎格梅尔家是代表之一。
“因为心中的疑虑,我在奎格梅尔的帮助下逃到了耶索城。沃尔特大人和支持预言的一派达成了协议,在耶索城,我会在符合自己实力的位置上任职,但同时要继续通过任务磨炼自己。因为我并不合格,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在进行任务时,我会佩戴圣徒之心。
“圣徒之心是教廷的十大圣物之一,以高级圣职者的鲜血浇灌,能庇佑携带它的人逃离死亡。进行任务的时候,我的老师也会在附近监督。那一天,我没有带上圣物。我并不是刻意轻生,但我的确没有佩戴圣物。在我……醒来之后,你在我的身边,巫术的痕迹还没有消除,我的老师已经赶来了——”
亚瑟的眼里没有多少痛苦,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他和我对视,却没有看着我。
“——于公于私,我都不合格。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圣职者,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在此之前,我从不相信预言。但是在你离开……之后,我希望我能去相信它。如果你能回来,我会去相信它。”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回来呢?”
“直觉、巧合……还有,在确保没有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之后,我焚化了你的尸……身体。我没有拿到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
远处的火光倒映在亚瑟眼里:“我只知道预言中关于我的部分。我在金鸢尾庄园出生,我会藏着情人的乌发和公主一同走向圣坛,预言最后说,我会杀死魔王。”
我的声音飘了出来:“这一切都很荒诞。”
“是的。”
“你是公主的婚约者。”
“是的。”
我看着他。我觉得我的心该高高飘起来,它应该挣扎着想要从我身体中破出,可是它没有。它沉沉地落了下去。我想要问他。为什么不反抗呢?如果这一切是错的,如果它是假的,如果它是荒诞的。预言也好,命运也好,为什么不抗争,为什么只谦卑地跪在那里,如同待宰的羔羊?
我最后没有把这些问出口。我突然有些冷。寒冷给我带来的回忆有好有坏,我曾在冰冷的河底难以动弹,满目都是厚重的冰层;我也曾赖在亚瑟的怀里,身上带着自作自受的小伤,手指缠住他垂下来的头发。
我想起了刚刚的梦境。我可以张开手,但是我没有。我不在意气风发的十几岁,我学会了妥协。虽然在大多数时候我依然执着,但是我懂得不是执着就能得到结果。
风光晦暗。我突然发现我和亚瑟总是在黑暗里相会,我很久没有在晴朗的日光下认真和他对视过了。
“你无力反抗它。”
“是的。”
酸麻的感觉还在我血管里徜徉,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营地的火光。“那也没关系。”我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听说随军的厨子偷藏了两桶麦芽酒,感兴趣吗?”
Part 111
我记得我和多里安分享过一期情感杂志,那年我十四岁,或者十五,我和他一起扒着封底女法师的图片,我在看她手上的传送戒指,多里安在看她袍缝露出来的半截腿。也许是那枚戒指太过细腻光滑,或者是那条腿太过熠熠生辉,我甚至还能记得那期杂志夹缝里的小趣闻,人生有三大错觉:有人想我、我还没醉、她很爱我。
我确定亚瑟在这里至少占了两条,他会时不时打量一下小臂上圣信烙印的位置,似乎觉得随时会有人找他,哪怕耳根红透,他还是对我递去的酒来者不拒,像对待任务一样坚定地一口气把一整杯灌完。
有人想他,他还没醉。
亚瑟不可能没有醉。他坐得笔直,但我知道他在强撑。亚瑟在我面前一直滴酒不沾,我的笃定并非来源于我对他的了解,而是来自对我亲手放进去迷药的信任,那一小瓶迷药价值约等于三十条沼泽花蛇,部分效果约等于劣质吐真剂。
我想他现在已经有些恍惚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对着我说:“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他什么都会告诉我。
“在发现我是黑巫师的时候,你会恨我吗?”
“我很讨厌你。”他语速很慢,“我一直讨厌深色头发的人。最开始的时候,我很讨厌你。”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他答非所问。我有些焦急,后悔选择了下药这种还可能挽回的方式。我就该直接扔一个傀儡术过去。
“我总是看到你,也许就是因为我讨厌你。在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没有那么讨厌了。我不是说你是个好骑士。你很差劲。总是出问题。我是说,在我看到一个黑巫师之前,我先看到了你。所以我不恨你。”
“也许你应该恨我。”
“咚”地一声,迷药终于显示出了它超出劣质吐真剂的效果,亚瑟的脑袋磕在桌子上,一整个昼夜之内都不会醒来。
不少出名的法师都在回忆录里写过,一个法师一生中一定要有一座塔楼。它不需要在多么地产富饶的位置,不一定固若金汤,甚至连魔法材料和藏书都不是必须齐备。施术者本身才是建筑的灵魂,即使只有一座空空的塔楼,只要有强大的法师站在塔顶的窗口,就足够了。这和恶龙的宝藏或者骑士的剑是一个道理,在很多或真或假的骑士传说里,总会有一把有名或者无名的剑刃,他或她会在特定的时刻和它相逢,其余再不需要语言赘述。
大多数和我同辈的奈特格巫师并没有这种情怀,我们从出生起就开始流亡,大部分人积攒不下任何魔法材料,也没有任何收藏魔法书的闲暇。法师为什么需要一座塔呢?如果让我选择,地牢或者地宫显然更为实用,我站在废弃塔楼的窗口,思考着这个问题,任由夜风追逐我披散下来的头发。
从窗口望去,不远处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座旱季市集,南方沼泽的特有的流动城镇,居住在附近的精灵属种、兽人以及人类都会在这一片沼泽变得坚硬干涸时来这里聚集,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整年的物资交换。
此时旱季将尽,这里热度消退,集会的各族数量锐减,看上去有些寂寥。
我刚刚给查尔斯发去了短讯,假借亚瑟的名义,让他带着其他人过来。这个地方没有魔法传送点,昼夜不停的情况下,他们最快也要两天才能过来。不论结果如何,我要做的事情都不会超过两天。
我看了看荆棘深处的亚瑟,迷药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他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睛,但总是做不到。我找到这座塔楼纯属巧合,我本来想要直接把他掠走,不能回奈特格,也不能去诺拉德,撕掉了几张传送卷轴后,我心中有了初步的计划,我要带着他穿过兽人领地往深海或者龙岛走,如果他配合,也许可以半路转道去戈林罗德,但是,站在亡灵鸟的背脊上,我突然在疾驰的景色里看到了这座塔楼,我想到了那句话,法师一定要有一座塔,就像骑士要有一柄剑,恶龙要有一岛的财宝。
可这是为什么呢?当废弃塔楼黑色的塔尖扎进我眼里,突然之间,我对这个问题答案的渴求超过了想要带着亚瑟远走高飞的欲望。
于是我走进了塔楼,我用荆棘把亚瑟固定在塔顶深处,我从窗口向外瞭望,这是很寂寞的事情,在这个瞬间,除了魔法和塔楼,我一无所有。和我走上来之前的假想完全相反,这竟然是我这几年里最平静的时刻。
荆棘中终于传出声响:“埃里克,你想做什么?”
“亚瑟。”我转向荆棘中的落难骑士,“我想要一座塔楼。”这句话没有头尾,说完我自己先笑了。“在带你离开之前,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你总是被救来救去,我想我救过你一次也不算什么。站在这里之后,一切突然变得很清楚,你并不觉得你属于我,这没有关系,正常人在恋情里并不会像我这样偏执。有些扯远了。”
旱季夜集的灯火又灭掉了两点。亚瑟平静地劝诱我,埃里克,放开我,你不需要这样。这种情况下,我清楚什么是骗人的鬼话。但是,如果不是月光照不进他在的角落,我一定会为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而妥协。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口对他说:“我很高兴你能主动问出来我想做什么,在你醒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到这场对话要怎么开场。最客气的一套说辞是这样的,‘我为你带来过生的机会,我也可以把它带走。’也许配上一点哭腔会自然一些,但本质就是这样很无聊的、威胁人的话。这种话让我像个偏执又自私的混蛋。即使情感经验不那么丰富,我也知道这样的分手很差劲。你之前说,我问什么你都会告诉我,我心中并不是没有问题,但就像是你现在完全不相信我一样,我并不觉得你说出来的会是真话,我是说,我肯定会控制不住威胁你,我肯定会控制不住迫使你说出我想要听到的真话,但那毕竟是假的……很矛盾吧?我很高兴你问出了问题。你问我想要做什么——”
我控制荆棘把他送到了我的面前。他的眼眸如此明亮。
“——我想看到你的心,哪怕它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