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黑巫师的搞笑日常》塔中白象

55、第五十五章

　　Part 108

　　有查尔斯从中作梗，直到我们到达任务地点，我还是没找到机会和亚瑟单独说上话。
　　这次的内容，查尔斯已经和我讲清楚了。十几年之前，某位黑巫师和血族签订契约，替那位子爵拐了一个村子的储备粮，逃逸到了南方沼泽。为了救回这个村子，教会派出了一队圣骑士辅佐帝国军队完成任务。因为南方沼泽地形奇诡又不是奈特格的领土，剿杀作恶的巫师和吸血鬼花了不短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善良虔诚的村民们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他们没有回到帝国，直接在南方沼泽定居了。
　　大约在一周之前，奈特格收到了这个村落发出来的求救，他们周围又出现了吸血鬼出没的痕迹，已经有近十位少女失踪。
　　我们没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连换几重魔法阵，两天之内就到达了目的地。
　　南方沼泽是个物产丰富的地方，我之前用来坑小文森特的法杖就是用这里出产的树人遗体做的。沼泽往东和兽人领地接壤，除了精灵属族，很多在自家领地混不下去的兽人也会来这里凑热闹。
　　任务危险性不高，难度也不大，有亚瑟在前头顶着，什么事情都轮不到我做。我满心假公济私的念头，想找机会收一批本地特有的魔法材料。借着自由侦查的机会，我扛着骑士重剑四处扒拉草药，眼见天色渐晚，正要返程，突然感应到了属于血族的黑暗能量。
　　小文森特曾经问过我怎么辨别黑暗能量的来源，我拿鲜榨果汁给他做了个比方。一杯西瓜汁、一杯石榴汁和一杯血葡萄汁同时放在桌子上，普通人没有见过任何一种果汁，其中敏锐一点的最多能猜到它们也许能喝，这些人在遇到恶魔的时候会生出遇到危险的直觉；遭遇过恶魔侵袭的人，比如说教会的骑士队伍，他们就像是尝过果汁的人，在发现杯子里多了红色的液体时，能用经验判断它们是甜的，如果经验足够丰富，也许还能判断出果汁的种类；而黑巫师则是榨果汁的人，因为和这些甜甜的液体死磕了太久，当它摆在面前时，即使嘴唇还没有沾到杯沿，我也能够分辨出果汁的味道、知道果汁有多少。
　　我现在就像掉进了果汁池子里。不。我不应该继续用这个比方，毕竟果汁不会想来喝掉我。
　　这个情形对我没有威胁，对克劳德算得上是绝境，按照教会骑士的规矩，我往天上炸了一个求救的圣光，撤向不远处的枯树林。完成这些常规操作后，我召唤了一只黑雾妖，操控它吐出厚重的瘴气，自己跳进干枯的枝桠间，隐藏好身形，握着匕首和缠绕在树枝上的毒蛇大眼瞪小眼。
　　我感应到果汁的队伍从我刚刚炸烟花的地方逸散开，威胁更小了一些。我小臂上的圣信烙印亮起白光——不是联络亚瑟的那个，是前几天查尔斯逼着我新鲜烙上的。
　　我接起了即时通讯，瞪了一眼吐着信子的花蛇。
　　“克劳德，营地东南方向的求援信号是你发出来的吗？”
　　“没错。”
　　“能坚持住吗？主力部队现在腾不出空，我们遇到了——”
　　圣信的通讯断开了，我猜测查尔斯他们也遇到了不少红着眼睛饿着肚子的果汁。
　　我有心放过七十金币一管的毒液，我眼前的花蛇却忍受不了我这个不速之客。我扬手用咒火把它烧成了蛇碳干，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回归营地。这次出发的是个三十人小队，如果他们遇到了同样密度的果汁……不，血族，情况应该会有些棘手。
　　除非亚瑟是实打实的圣称骑士。
　　南方沼泽本来就长年阴云密布，此时天色渐晚，日光完全不足以震慑血族。我还未掌握攻击类的神术，想要回援只能用巫术。瞎过一只眼的克劳德视力没那么敏锐，虽然感应到了他们已经足够接近，但我还是看不清他们行动的痕迹。
　　我没多少时间做决定了。
　　消灭血族的办法众所周知，普通人要么借用火焰或日光，要么砍头或者木桩钉心脏；教会骑士最惯常用的是高纯度圣水或净化神术；黑巫师一般不做这么浪费材料的事情，但如果遇到血族攻击，做法也就是逆转召唤阵，实在不行，坚持不懈地用咒火，总是能烧干净的。
　　我张开手，放出蓝色的火焰长蛇。
　　我烧了不断的时间，血族还在源源不断地围攻，哪怕离力竭还远，我心中还是隐隐有不安。出于战斗习惯，我扩大了感知范围，没有找到血族的尽头，反而感应到了匆匆而来的圣骑士队伍。
　　我急匆匆收回了咒火，在树上蹲久了，脚有些麻，抹掉黑魔法痕迹的时候身型晃了晃，成功吸引到大量果汁的关注。我尝试着练习了一下攻击神术。我之前在矿洞里练习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时灵时不灵，太久没练手生，这次就轮到不灵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树上比划来比划去，像只摘不到果子的猴。
　　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南方沼泽的吸血鬼还没有适应环境，爬树的技能并不娴熟，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在枝桠交错的树冠上跳来跳去，还抽空踢下去几条想往我脚腕缠的沼泽花蛇。这样遛了几圈，果汁们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爬这种几人高的树对他们僵硬的关节来说有些太勉强了。他们也不爬树了，见我跳到哪棵树上就大力摇晃树干，逼迫我加快体力消耗。
　　跳了一会儿之后，往树林方向疾驰的骑士队伍突然调头，我长出一口气，克劳德的身体并不耐久，再多来这么一会儿，我可能不得不选择暴露巫师身份开启新的逃亡路了。我任由围攻我的吸血鬼晃动树干，花蛇如雨纷纷落下，在大树訇然倒地之际，我往侧边稍空的地方一跳，突然感觉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气息。
　　我卡进了一个怀抱里。
　　“你现在很痛苦吧？他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需要的时刻，他永远不会第一个保护你……”
　　我不得不承认，来人这个时机选得很巧，我体力开始不支，下落时的冲力拖垮了我反应的速度，我在他的怀里赖了一小会儿，眼见某只吸血鬼甩着獠牙冲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从人家怀里退出来，伸手推出了一条盘绕着的火蛇。
　　我这次没有留力，速战速决之后转身看向来人，手里举着咒火，跃跃欲试道：“你刚刚说谁痛苦？”
　　黑发的魅魔维持着教科书式的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
　　这只魅魔是我在银月府召唤出来撑场子的，我早就结束了和他的契约，除非他真正的实力比我强过太多，不然压根就没有出现在我身边的可能……我完全不介意把情势往最坏处想，开口询问：“这些低级血族是你召唤来的？别告诉我你搞这些就是为了撬墙角，上位成为我的亲亲宝贝。”
　　魅魔勾了勾手指，我手心里的咒火飘到他面前，瞬间熄灭了。“也可以这么说。”他回答我，“虽然事实没有这么简单，但是，从本质上考虑，你的思路一点儿没错。”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一步一步后退，不小心还踩到了半截花蛇。
　　“爱我能让你远离痛苦。不要爱他，来爱我。”
　　他的靠近给了我很大的压力，上一次给我这种感觉的还是在海德拉斯皇城遇到的女恶魔。我无法动弹，像瞬间被冻进了冰块里。
　　魅魔的指尖点到了我的额头。
　　“来爱我。”他说。

　　Part 109

　　天空阴沉如怒，我站在枯树的树顶，和查尔斯的通讯还没有断掉。
　　“你还好吗？克劳德，我们收到了公主的求救，现在没办法赶过去。”
　　南方沼泽没有国家的概念，精灵属族不搞帝制这一套，邻近的兽人领地倒是有些自立的小国。我有些疑惑：“什么公主？兽人公主吗？”
　　“我们的公主！奈特格的明珠公主！”查尔斯吼了一句，一个亮闪闪的身影在我脑子里一晃而过，“没时间了，诺斯说情况不太乐观。你千万保重。”
　　树枝上缠着一只沼泽花蛇，正和我大眼瞪小眼。我远来是客，对主人家还是尊重一些好，我忍痛放过了七十金币，七十金币却不肯放过我，花蛇往前一蹿，张开蛇吻朝我咬过来，我想用咒火烧过去，手一挥，连火星都没有出现。
　　我心头一跳，抽出匕首斩掉蛇头，再往下看，黑雾妖吐出的瘴气已经不见了，我整个人支棱在树上，站成了源源不断的果汁大军的目标。
　　这样不对。我压住惊慌的心绪。这里肯定有不对的地方。慌张没有用，要冷静下来才能找到生路。
　　数不清的血族朝我所在的枯树围了过来，低级血族的皮肤是不健康的青灰色，爬树时手背上黑紫色的筋脉突兀而出，黑灰败朽的指甲刮着枯树的树皮，划出一道道白印。
　　他们上来得很慢，树冠上枝桠交叠，很方便转移，我应该先往旁边的树上躲。我应该这样做。可是我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谁来救救我？有没有谁来救救我？
　　我在吸血鬼撕咬和抓挠的声音里听到了啜泣求救的声音，在颤抖中回神，才发现在哭泣求救的就是我自己。树下的吸血鬼转换了攻击的策略，他们不再抱着树干一边爬一边滑，反而合力围抱树干，想要把我晃下来。
　　他们伸出污黄的獠牙，上面还挂着黑红的血肉。我可以跑到旁边的，我笃信我可以。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但是我一步都迈不开。我全身上下都在因为恐惧而颤抖。
　　谁来救救我……谁来都可以……
　　远处传来了人声。我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是亚瑟。他剑上的圣光在血族中斩出了一条路。快了。我的呼吸放缓，眼泪还在止不住往下落。我快要得救了。
　　亚瑟的小臂亮起柔光。他离我有一段距离，可他通过圣信交流的声音却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亚瑟的声音很温柔：“不要担心。我马上就能回去。殿下，你不能过来，这里很危险，我现在就回去找你好吗？”
　　我脚下摇晃得更厉害。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他抛下你去找公主了。】【你快死了，他不会保护你的。】【他不喜欢你，他永远不会选择你。】【他会害死你，他会害死你，你被他害死了！】
　　尖锐而畸异的声音插进我耳中，在我脑袋里搅来搅去。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只能任由自己向下坠落，密密麻麻的青灰色手臂向我涌来，即将把我吞没。很奇怪，即使这样，我还是能看到亚瑟的背影，他的脚步坚定一如既往，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样。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不要爱他了，来爱我。】
　　【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背叛你。来爱我。】
　　这个声音响起之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我像是陷进了柔雾织就的高床，懒洋洋不想动弹。按他说的做吧，我告诉自己。按他说的做，就不会再痛苦。
　　这种舒适和之前用不出咒火的感觉是一样的。我用残余最后一分清明警示自己，这一切都不对头。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坚定了这个念头之后，我找回了对黑魔法的一丝掌控。这是比心跳还要简单自然的事情，冥想、呼吸，张开手。只要张开手……我攥紧了双手。
　　不能用黑魔法。我警醒过来。我刚刚想用咒火破开束缚，这同样不是属于我的念头。任何一个战斗法师都知道基础的法术对于梦境一类的东西毫无用处。这是最基础的知识，在梦境中扔出咒火只有两种后果，一种是完全不起作用，另一种是在现实中烧到身边无辜的人。
　　恶魔都是狡诈的，我身边围着一圈教会骑士的可能性不比再次围着一圈果汁的可能性小。
　　这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打了一个响指，并没有出现照明术小光球。克劳德的神术天赋强大到在禁魔区都可以使用光明魔法，我现在的经历不可能是真的。这一项事实如同锐利的匕首，划破了我周身的束缚。
　　“克劳德，你醒来了吗？”我睁开眼，满眼都是查尔斯担忧的脸庞。
　　我觉得有些渴：“别凑这么近。有水吗？”
　　查尔斯站起来倒水：“回来之后你一直在做噩梦。你遇到什么了？”
　　我脑子还有些糊涂，梦境现实交叠，我下意识回答道：“果汁。”
　　“没有果汁，厨子倒是总偷藏酒……你还是喝水吧。”
　　我接过杯子，喝完水之后又扔了一个照明术小光球出来。柔和的圣光悬在我头顶，我定了定神，回答他之前的问题：“遇到了很多吸血鬼。”
　　“你晕倒的地方没有吸血鬼。诺斯之前看到过很多低级血族。但是他找到你的时候你身边什么都没有。”
　　吸血鬼被我处理掉了，这是真实发生的。之后那个魅魔出现了，这里和刚刚的梦不一样。真实的情况是，打着“来爱我”的旗号，魅魔把我带进了梦里。魅魔诱惑人倒是不奇怪，先用血族围攻一圈再“英雄救美”，操作这么迂回却很少见。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值得这种大手笔。
　　我尚未摆脱梦境的影响，下意识追问：“真的是亚瑟找到我的吗？”
　　“诺斯好像耽搁了一会儿，他说他很抱歉，但这也是……克劳德，你跑什么？”
　　我往亚瑟帐篷的方向跑去，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是出于本心还是梦境残留的力量太过强横。我要找到他。我要证明梦境里的事情都是假的。我不是什么落难少女，也不担心他会害死我，但是……但是……
　　我站定了脚步。
　　不远处，有个娇小的身影被金发的骑士揽在怀里，他温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依稀飘进了我耳中。查尔斯追了上来，和我一起观察在亚瑟怀里的女人。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你和诺斯不合适。”
　　我十指交叉，双手紧握，压下所有的情绪，轻声开口：“查尔斯，那个人是明珠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