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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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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02
多里安帮我修窗户的时候,丽芙在和安娜一起包扎我的手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四周沉默得像是坟地,安娜在压抑她的啜泣,丽芙则像个凑数的观礼者,也许我在默哀,也许我已经死去,多里安……多里安手上的敲击声听上去像在往棺材边缘楔上钢钉。
情绪完整的我显然比之前更加敏感,令我不适的思绪哽在我喉头,无法言说,同时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克劳德·特里曼是我异母的兄弟,着至少说明了两件事情。
第一,沃尔特·奎格梅尔并非完全不爱所有的私生子,他只是完全不爱我。克劳德的小木盆不是洗漱用具,他很可能在那个有奎格梅尔家徽的盆中接受了洗礼。克劳德的童年一定很幸福,哪怕沃尔特害他成了废人的样子,他还那么认真地保留着和“奎格梅尔”这个姓氏的纽带。
好在我已经过了期待父爱的年纪。不,应该这样说,虽然我还有期待,但是我已经认清了沃尔特·奎格梅尔是个人渣的事实,当你对打击有所预知,它真正落下来之后,欣慰有时候会大于疼痛。
即使如此,还是难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第二件事……关乎克劳德·特里曼的死因。如果克劳德也是被诅咒杀死的呢?
这件事情……我没有探究过,但心里并不是没有过疑问。一般来说,复活禁术需要献祭人奉上全部的灵魂和□□,我学习到的禁术是带有“骗局”的改良版本,牺牲相对小一些,可对献祭人的效果并不稳定。禁术的原效果是灵魂交换,我一直以为是我倒霉,直接被换进了死尸里……毕竟当我清醒过来之后,这具身体又哑又瘸还半瞎,很难显示出任何活力,和刚断气相差无几。
事实上,它并没有停止呼吸。克劳德所在的环境再安全不过,他的工作和生活都没有压力,还有约瑟夫大叔给他做明面上的看护,他没有求死之心……他对他的木盆很爱惜,自寻死路的人可不会在乎什么木盆。
情绪的缺失让我对禁术效果太过想当然,对血缘诅咒一无所知的时候我想不到这一层,我所做推演的基础不是现实,而是乐观和运气。
我在使用禁术后的第二天,不,第三天才醒来,我把这个现象归于好运气,这两天的时间里,我认为我的灵魂在带动□□复苏。然而,如果在我接管身体时他就已经死去,我顶多能像控制傀儡一样控制这具身体。黑巫术从不与乐观主义相匹配,更不会带来“皆大欢喜”。我不会“活着”,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我沉睡的两天很有可能只是因为无法适应体内的神圣能量。
不知道咒语的哪个步骤出了问题,禁术让我和克劳德灵魂相遇、交换身体……我的身体完全可以说话,只要亚瑟和克劳德有一点儿交流,只要亚瑟没有恨我恨到在清醒的瞬间就杀死我,他应该不难知道克劳德的身份,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他也会因为埃里克·罗兰有可能是他承诺要照顾的人而心生犹豫。
也许我应该愧疚。想起克劳德时候,我心中的确有愧疚。他因我而死,他为我而死。但是这份愧疚并不浓厚,我是说,诅咒的影响下,我和克劳德被迫走进了你死我活的局面。我的道德感没有那么高尚,在他和自己之间,甚至他和亚瑟之间,我都不难选出到底让谁作为牺牲品。
从根本上来说,克劳德死于诅咒。但是直接害死他的原因……我怀疑亚瑟在复生之后直接杀死了他……杀死了我,也许处刑台上被斩首的早已是一具尸体。教会骑士内部流传过这样的消息,为了更好的鼓舞人心,有时候会把秘密处死过的尸体修饰一番,当成活人在公共场合再次公开处刑,这能带来很好的宣传效果……和搜捕初期不同,我们学会了隐藏躲避,这年头已经没有那么多黑巫师会暴露自己帮教会给民众增加信仰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得物尽其用才行……
理智告诉我,往脑子里塞满“他为什么不爱我”这样的问题对一切都无济于事,只会显得我像个惨遭失恋的芳龄少女,或者渴望父亲认可却一事无成的小儿子。
我不是。
爱情不是我的全部,我已经到了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爱我的年纪。我对已经逝去以及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心痛不已,这是人之常情,得不到的最可惜。但是……我看着安娜笨拙又轻柔的动作,看着多里安嘴里咬着钉子的身影。
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但它不是坟茔。它是我的家。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这里。
Part 103
“银月府”这个名字的来源在奈特格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是望文生义,建城之夜明月高悬,银辉满地;另一种则稍微复杂一些,有一位英雄打败了霸占这片土地的邪恶异族,他的前颈上有一弯白月形状的胎记,也有人说是咽喉处月牙形状的旧疤,总之,为了纪念他,这座城市便以“银月”命名,王朝更迭,这个名字始终未变。
帝都名字的由来是邻桌的游吟诗人告诉我的,一左一右在我怀里咯咯笑的本地兔人舞娘反而对此毫无所知。不过她们的腰肢纤细,胸脯柔软,毛绒绒的耳朵时不时跳一跳,全身从上到下没有手感不好的地方。有这些傲人的资本,她们也没必要记住那么多东西。
听到集结军换防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做出了来奈特格帝都的决定。几个月的和谈结束,集结军同意了恶魔之国提出的休战,主力部队撤退,只留了少部分人守着原来的结界线。亚瑟不在留守名单里,他也不在耶索城,之前留作“纪念”的头发此时派上了用场,一小撮金发,一个简简单单的定位咒语,给我的跟踪行动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当然,彻底化身跟踪狂之前,我还需要处理一个小麻烦。我需要一个新身份。
“埃里克·罗兰”这个名字在奈特格对黑巫师的悬赏名单里,“克劳德·特里曼”这个名字在沃尔特被召回的私生子名单里。这些都是很遗憾的事情,更遗憾的是,当芬里尔询问我□□上要写什么名字时,我脱口而出的名字是“汤米”。
“汤姆森……什么姓?”芬里尔替我选了一个更正式的叫法。
“诺斯。”
芬里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汤姆森·诺斯。”
仓促的旅程。仓促的假名。如果我理智尚在,回想前因后果,我大概会止不住地叹气。好在我身边的舞娘善解人意,几只圆嫩的小手在我眼前晃动,招牌酒一杯一杯往我嘴边递,显然把我当成了乡下来的冤大头。这家酒馆的自酿酒前劲都很足,喝了几枚金币出去,我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就是看人稍微有些重影。
“我……我有钱!”即使想溺死在酒气散漫的温柔乡中,我还是不忘吼一吼自己的假身份,没地位没天赋的暴发户,借口探亲巴结一下城里的大户远亲——能和奎格梅尔交朋友,诺斯这个姓氏很可能大有来头。
我这边吼着,游吟诗人还弹着竖琴替我应和,一番热闹的支吾之后,游吟诗人已经从邻座坐到了我的对面,不时弹唱两句不走心的溢美之辞,显然和兔人舞娘一样慧眼识“金”。
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把游吟诗人拉到咬耳朵的距离,大声吼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游吟诗人脸上满是想宰我的笑,忍耐着不适,不仅没有离开,还乱七八糟地弹了几句诗,夸我为人稳重有威严。
“我姓诺斯!”吼完这一句,我躺回兔人舞娘的胸脯里,吃吃地嘟囔起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游吟诗人不适合当知心人,但他们能做你最好的酒肉朋友。职业的缘故,游吟诗人们不仅能接触到上流社会无伤大雅的阴私,还绝对忍不住以各种形式传播出这些有用的消息。
我的吼声显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望向我的人中有不少在窃窃私语,游吟诗人的嘴也在我面前一张一合,可惜我实在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扔下几枚金币,我跌跌撞撞地起身,从舞娘的尖叫声判断,估计还顺手揩了她们几把油。
这种鱼龙混杂的小酒馆治安注定糟糕,在我蜷进旁边的小黑巷子之后,前前后后有三拨人为了打劫我在巷子口大打出手。也许我不该高估自己的酒量。不,我没有高估,我知道我酒量不好,所以给自己增添了一重保障……什么保障来着?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倒在这条巷子里,我是说,我知道这是我原本的计划,但计划的下一步已经模糊了,和远处橙红的灯光一起变成了摇晃的色块。
巷口的争斗终于决出胜负,有那么一两个纤细或者臃肿的身影——如果是两个就很纤细,一个就很臃肿——渐渐向我靠近。来人没有恶意,我能感受到。他把我扶了起来,我的双手环着他的肩膀。
香气浮动,有些暧昧。好像和我计划的不一样。
下一秒钟,我的腹部传来一阵锐痛。扶着我的“人”顺便捂住了我的嘴:“别叫。是我。”
我没准备叫。我松开了手里的魔法卷轴。疼痛比什么醒酒药都管用,来人的轮廓和我原定的计划一起变得清晰。我从他怀里退出来:“听到有用的消息了吗,魅魔?”
“说了多少次,叫我斯蒂尔。”如果不是隐去了特征,我召唤来的役魔一定已经摇起了尾巴——气得,“都是按巫师大人的吩咐来的,在您引起注意之后探听人们的反应,保证您不会醉死,再把有用的消息全都告诉您,很简单的任务……不过,在行动之前我就说过了,这不是什么好计划。”
召唤来的魅魔总喜欢和我唱反调,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把它送回去,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时兴起召唤这个玩意儿。不,我知道。我最后追踪到亚瑟的地点就是这个乌烟瘴气的酒馆,看着门口兔人舞娘招摇饱满的胸脯,我下意识地召唤了一只魅魔出来。如果亚瑟正在里面做什么事情,给自己身边配一只魅魔,至少会显得我不像个绝望的少女。
当然,亚瑟不在这里。我只能快速改换计划,我来引发和诺斯相关的闲言碎语,魅魔去整理其中有用的消息。
醉意尚未彻底消散,我靠在墙上,揉了揉头:“我觉得挺好的。”
“这样打探消息太容易被人注意到。您手头也不拘谨,打发我去黑市买消息不是更妥当吗?”
妥当。斯蒂尔上一次使用这个词的时候我们也躲在这个巷子深处,只不过议论的话题是“为什么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召唤魅魔”。
“自己收集消息的过程更有趣。我坐在他坐过的位置,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假身份暴露出来,又时时刻刻为此感到刺激,也许我们会偶遇,也许下一秒钟他就会从人群中认出我……”难消的余醉让我忍不住把心底的期待付诸语言。
“他不会。”斯蒂尔打断了我的幻想,我应该现在就把它送回去,“亚瑟·诺斯在参加宫廷宴会,明珠公主的生日,欢庆三天三夜,今天是第一天,他——”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我对着魅魔比了一个终止咒语,他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斯蒂尔说得没错,即使是对我来说,带一只魅魔混进宫廷也太不妥当了。
我自己去就可以。
要去参加宫廷宴会了,超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