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黑巫师的搞笑日常》塔中白象

53、第五十三章

　　Part 104

　　不管策划多么小心，每场宴会都会有它的防御漏洞。这些漏洞，它们可能会在宫墙的角落，一个实实在在的角落，正好可以挤进一个身材瘦削的成年人；它们可能在守卫视线的盲区，一抹隐藏好自己气息的黑烟，或者一个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它们可能是突发事件，贵族不缺精神崩溃的情人，他们中总有一两个可能有些特殊的地方，也许是魔法天赋，也许是预言能力……总之，只要有了引爆的契机，这些漏洞总能带来“嘭”、“嘭”、“嘭”的惊喜。
　　欢乐的时间越长，出事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漏洞之一，我是说，虽然没有收到邀请函，但我是从正规途径进入宴会厅的。临时仆役的面试不难通过，我甚至没有用上最简单的傀儡术，只要几枚金币，我就成功地拿到了送酒的托盘。
　　和我负责同一区域的仆役叫尼尔科，很勤快的好人。我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找寻亚瑟的面庞的时候，尼尔科端着我们两个人的托盘四处游走，毫无怨言。
　　其实我不能确定亚瑟在这里，我的印象里他并不是喜欢参加宴会的人。明珠公主是不仅是最受宠的帝女，还是奈特格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者，宴会到第三天，愿意留下来的除了那些绝望的社交花，只剩下了公主的亲信，即使亚瑟真的出身显赫，他也应当不在这两种人之列。
　　上岗训练的时候，负责人辟出了三十二个责任区。我行色匆匆地转完了方便浑水摸鱼的外圈，一无所获，回到了尼尔科的身边。他兢兢业业地举着托盘，看到我，嘴角咧到了牙根。
　　“嘿，伙计，”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尼尔科打了个招呼，“怎么，找到你想找到的人了吗？”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找人”是最蠢的问题，它会让我丧失所有的主动权。我左手摸上了右臂，那里有隐藏的咒纹。如果他有任何异动，我会直接启动咒语，炸出一条路来。
　　“别这么看着我，你们这些花钱买工作的人不都是为了进来巴结贵族。”尼尔科撇撇嘴，神情有些复杂。
　　听了他的话，我并没有放松警惕，我瞄准了身边看起来最贵气的人，调整位置，随时准备抓人质跑路。我小声回答：“你说得没错。我还在找人。”
　　“我对这里很熟了。你想找哪位大人？”尼尔科热情地报上了一串贵族姓氏。
　　我试探性地抛出了消息：“我来找亲戚。”
　　尼尔科笑得很暧昧：“是的，是的，你们都是来找‘亲戚’的。对了，你姓诺斯，你不会是来找——”
　　“嘭！”
　　一阵黑雾在远处的中心区域炸开，恶魔庞大的身形在黑雾里若隐若现。场面上一下子安静了起来，四周的贵族却没有任何慌乱。银托盘在尼尔科手里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有摔到地上。
　　看着我呆愣的样子，尼尔科解释道：“临时表演。”
　　上岗培训里提到了“临时表演”这个概念，但我没有想到它会是恶魔召唤。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直到圣光从远处绽开，我才明白恶魔召唤不是表演的内容，而是圣骑士团表演的道具。一队穿着亮银色铠甲的圣骑士分开人群，他们剑刃上的圣光看上去很柔和，黑雾和其中的恶魔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灰粉，简单又高效。
　　观赏性质的杀戮，干净利落的表演。
　　即使看不清那一队圣骑士的脸，尼尔科还是放下了托盘，跟着周围的贵族们一起微笑鼓掌。
　　宴会上的表演从来都不止是表演，它是传递举办者信息的工具，明珠公主在用这场恶魔斩杀秀表达她的立场，就像当初亚瑟斩首我的尸体一样。政治目的。从做法来看，亚瑟的确是首府人，再简单的表演背后都会有不简单的目的。
　　也许他就在那一队圣骑士里。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也许他就在和我相隔不远的地方，扮演着明珠公主忠诚的道具。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想为了一时冲动成为临时表演的追加节目。明珠公主出场了——我看不清她的脸，我不认识她的脸，但我觉得明珠公主的宴会上不会有第二个敢穿得比表演中圣光还闪亮的人。公主亮相之后，骑士队在她身边停留了很久，宴会恢复了喧嚣热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队圣骑散开了，隐没到人群里。
　　尼尔科还在感叹：“很精彩吧？恶魔真是可怕的东西。”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很奇怪。晚宴上光线昏暗，他的金发不该这么耀眼，他的双眸不应该保持浅海的碧蓝。我是说，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觉得他面目可憎，你不该想着该怎么用深吻染红他苍白的唇。
　　穿着亮银色铠甲的亚瑟·诺斯在朝我走来，他看向了我的方向，他看到了我，目光没有停留，仿佛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魔法伪装。
　　他从我身边走过……他走近了我，擦肩而过。
　　“恶魔并不可怕。”我接上了尼尔科的话。
　　“什么？”
　　“你在很多书里都能读到，人的欲望是更可怕的东西。”

　　Part 105

　　我破开了右臂的咒纹，很后悔没有提前准备好更有杀伤力的召唤阵，最好是那种能让我的精神力完全枯竭，带着整座城市同归于尽的玩意儿。
　　天空出现亡灵鸟的阴影，大片阴影俯冲而下，不规则地朝人群袭去。贵族们还呆愣着，以为这又是临时的余兴节目，直到第一位受害者的头皮被抓掉一半，尖叫才终于爆发出来。
　　亚瑟并没有走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的距离。他再一次看向了我，皱着眉头。这一次，他不得不把我看进眼里。人的欲望就是这么可怕，我召唤了能杀死全场贵族数量的亡灵鸟，只是为了让他多看我一眼。
　　亚瑟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错身几步，像是为了保护一样把我压进了怀里。
　　“抹掉你身上的巫术痕迹。”借着亡灵鸟被斩落的响动，他很小声地嘱咐了一句，然后把我推到了安全的地方，大步朝着最近的祸乱处奔去。
　　我思索了一下，还是照着亚瑟的话做了。我断掉了对亡灵鸟的控制权，快速地抹去了巫术痕迹，然后被尼尔科拽到了桌子底下。
　　“嘿，汤米，你被吓傻了吗？都不知道躲起来？”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口回答：“有些始料未及。”
　　“是啊，谁会想到真的有恶魔袭击啊。幸好那位大人在我们身边。”
　　我继续应付：“幸好有他。”如果没有他，你完全没有被袭击的机会。
　　“还那么年轻，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就和地位……”
　　我打断了尼尔科颤巍巍的感叹，反问道：“成就和地位？”
　　“你不是姓诺斯吗？我还以为你就是来找诺斯大人的。”
　　“亚瑟·诺斯？”我想确认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我以为我认识亚瑟，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他有个知道克劳德模样的孪生兄弟也说不定。
　　“亚瑟·诺斯大人。”尼尔科纠正我口中的称谓，“将有圣称的骑士大人，银月府最……”
　　尼尔科语气谄媚，不去当游吟诗人真是浪费。我没有费心继续听他对亚瑟的吹捧。事情不对劲儿。还是不对劲儿。
　　教会的骑士等级划分很简单，最低等的骑士预备役，经过简单测试和训练正式入伍成为教会骑士，如有光明魔法天赋则可以参加圣骑士预备役的选拔，通过之后，表现优异者可以成为勋级圣骑士，三勋圣骑士最弱，通过考核可以提升勋级，有重大贡献的一勋圣骑士可能会进入“将有圣称”的名单，战力和战功达到最高标准的虔信者可能被赋予圣称，成为最高等级的圣称骑士。
　　亚瑟的战斗能力甚至没有达到二勋圣骑士的水平，就算他有再大的贡献，就算他家给教会捐了两座教城，他都不可能“将有圣称”。
　　然而……“将有圣称”的确能解释亚瑟的秘密任务，一旦接受“将有圣称”的圣骑士是远超亚瑟真实实力的另一重身份，盘亘在我们之间的迷雾就散开了大半。
　　尼尔科的赞美诗还没有结束。
　　我对这些带着诗性美的语言不感兴趣，问道：“亚瑟有没有同名同姓的孪生兄弟？”
　　“亚瑟·诺斯‘大人’。为什么你会问这种问题，大人并没有兄弟。我说伙计，你这么随意乱叫，真以为自己是大人物的亲戚吗？隔墙有耳，你真的不怕被人听到？”
　　我们头顶的桌子被掀开了。黑色粘稠的血液滴落到尼尔科头上，他尖叫起来，发现没有受伤之后抬起头，叫声戛然而止。
　　亮银色的铠甲上黏着亡灵鸟的黑血和人类鲜红的血液，昭示着铠甲的主人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亚瑟的手上没有血，他拉我起来的动作很从容，在我起身之后都没有放开手。
　　尼尔科满脸惊愕，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找到我想找的人了。”我朝尼尔科挥了挥手，跟着亚瑟往外走去。

　　“没必要攥这么紧。”我轻轻地晃了晃被握紧的左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不会继续召唤恶魔，也不会跑。”
　　亚瑟没有放手。可他也没有回话。这种沉默令人不安——有些沉默是有益的，但更多时候沉默不是好事——他没有怪罪，没有斥责，没有把我抓进大牢。他只是沉默，沉默里带着私情的味道。
　　亚瑟并不是会徇私的人。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做过不少蠢事，哪怕他承认他也乐在其中，该扣的津贴他一笔都没有少扣；在爱火最炽热的时候，他对我早操迟到的原因心知肚明，依然会让我捂着快被他弄折的腰完成罚跑……更不要提处决的事情。亚瑟私下里很体贴，但他的温柔从不会体现在训练上。
　　除非他太过愧疚。就像上一次我们相逢的时候，当他在集结军中看到活生生的我，我想他是愧疚的。
　　“我被你弄昏头了。为什么不抓我？奈特格对黑巫师只有战时豁免，现在已经是休战期。作为圣骑士，你可不能放过在银月府捣乱的我。”
　　他没有回话。他的手没有松开。
　　“在你不知道克劳德是我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杀死了我。你认识克劳德，他还是死了，他没有机会说出他的身份，因为你以为那是我。所以现在有什么区别呢？因为这一次我用的黑魔法不是为了救你的命吗？”
　　我本来不想说这个的。我早就确定了我要原谅他。很艰难，我知道。但是我想跟他在一起。我更想跟他在一起。可这些怨怒的话还是出口了，我忘掉了那些长远的打算。他得有点反应，什么反应都行，只要不是沉默。
　　我右手掌心升起了一朵咒火。幽蓝的火焰没有刺破周围的黑暗，但它的确打破了沉默。
　　亚瑟抓住了我的右手，把我扔到了墙上。他还是没有松手。他侧着头咬上我的唇，咒火燎到了他的发梢。他没有在乎。

　　咒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