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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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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00
婚礼日期将近,我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我想,即使多里安不冒险在封蜡里动手脚,看到“她螯足上美丽的花纹深深吸引了我”这样的句子,我也绝对会冲到他的婚礼上把他救走。
蛛女的领地处在兽人领地的腹部,虽然她们是孤僻的种族,但是对比起人类,其他兽人肯定会优先满足蛛女的利益诉求——好歹是邻居,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谁家还没有个强抢民男的时候。
面对注定坎坷的回程,我连夜写了十几张魔法卷轴以备不时之需。我出门的时候,安娜还在厨房。“埃里克,”她叫住我,塞给我一袋饼干,“路上小心。”看着她的侧脸,我突然有些伤感,我很久没有好好关心过她了,可安娜和刚刚成为我妹妹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想要的吗?”我怯懦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黑蝶花的味道,要我带回来一些吗?”
安娜对我笑了笑。“早点回来就好了。”她对我说。
多里安的婚礼请柬成为了我一路上的通行证,为了让我及时赶去参加婚礼,有几个亲近蛛女的部落还把传送魔法阵免费借给了我。这中间有点儿小曲折,犀牛人的好心带来了坏结果,他们对传送阵过于珍视,把它藏起来了太久,以至于落了灰的阵法方向错位,我被扔到了一片沼泽中间,差点被大尾巴蜥蜴拖走。
婚礼前夜,我提着两卷蜥蜴皮,走进了一顶精致的白色帐篷。我久别的老友坐在床上,丽芙跪在他身后,正在编着他的发辫。
“不会吧,小艾,”看着我手上还滴着青色毒液的蜥蜴皮,多里安眯起眼笑了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给我的结婚礼物就这么敷衍?”
多里安瞪着他又圆又对称的眼,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也许他是真的遇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想要相伴一生的同族?当我发现鼻子开始难以自制地发酸,并且很想跑过去抱住多里安的时候,我猛然意识到一切只是情绪激动,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送祝福,我是来和他未婚妻抢晚餐的。
“怎么可能?”我吸了吸鼻子,“如果你真的想结婚,你要什么礼物我都会给你。”
多里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听起来不像是在祝福我。”
我的确不是在祝福他,我是来救他小命的,我以为他知道。多里安脸上的冷意不似伪作,我一瞬间有些自我怀疑,我对家人和朋友是否太过忽视?多里安的样貌对我来说都有些陌生了,我没见他留过这么长的头发。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上一次谈到婚姻这个话题只有十几岁,我在誊写魔法书,多里安混在我身边摸鱼。
“我不会在你之前结婚的,小艾,”他那时对我笑着说,“就凭你天天扎在书堆里的架势,谁家的女孩儿会想嫁给你?我不会在你之前结婚,我可不想在婚后还要顾及惨兮兮的你。”
低头扎辫子的丽芙此时也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和多里安如出一辙的冷意。火光映在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只是有些意外,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遇到合适的人。”我放下了蜥蜴皮,随意走过去,“久别重逢,你第一句寒暄就是问我要礼物,我都要怀疑你这么着急把我叫来的目的了……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我之前结婚呢,你当初答应好了的。”
多里安避开了我的问题。他反过来问我:“你刚刚说如果我真的想结婚,想要什么礼物你都会送给我,对吗?”
我走得更近,到可以清晰看到丽芙手腕上纹路的地方停了下来。也许多里安是想借一份不可能一下子拿出手的随礼拖延婚期,拿“不能没有最重要朋友的礼物”为借口,为悔婚粉饰太平。丽芙此时又一次低下了头,认真地梳开了多里安散开的发尾。
我看着多里安,回答:“没错,只要我能拿到,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那就完成我们的约定吧,小艾。不要让我在你之前结婚。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很多念头,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笑容变得有多僵硬。我试图避开多里安的眼神,仿佛只要我这样做,下一秒多里安就会收回他的话。
但是他没有。
火光璀璨中,我干巴巴地开口:“多里安。我爱你。我永远会以朋友的身份爱你,支持你,但是我们不合适……我是说,你不是痴迷于未婚妻美丽的花纹了吗?我可没有那个。”
“不,小艾。”他看向我,“我希望你能迎娶奥丽维亚。”
拒绝丽芙的理由倒是现成的:“我不喜欢女人。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丽芙已经对我没有兴趣了。对吧,丽芙?”
多里安和丽芙同时开口:“婚姻的目的是完成繁衍的责任。”
被他们直勾勾地看着,我心里一颤,硬着头皮往上走了一步,说道:“繁衍……没错……不过我还是希望我的婚姻生活能有一些情趣。”
多里安站起身,朝我张开了双臂:“留下来。”他对我说,像是忘了我刚刚才拒绝了他,“只要完成了繁衍的责任,我可以做你生活的情趣。”
“好吧,我同意。”我点点头,走过去把多里安抱在怀里。我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不过你得先给我点儿甜头才行。”
我的唇触及多里安的耳廓,微微抬头,看向丽芙,歪着头问她:“一起来吗?”
Part 101
如果说奥登·厄克斯教会了我什么事情,那一定是这个: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想要成为最后的赢家,你得提前撕开魔法卷轴才行。在丽芙因为我的“邀请”晃神的刹那,我一手抱着多里安,另一只手扯住了丽芙的手腕,带着显然不对头的两个人退到我刚刚扔到地上的蜥蜴皮上。
传送阵的光芒包裹住我们三个人的身体,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进门的时候……不,我踏入蛛女领地的时候就发现了环境里有不对头,我脚下松软,感觉像走在一片软泥地里——感谢犀牛人,如果不是他们真的把我送到了软泥地里,也许我不会这么快发现其中的区别——我踩踏的并不是泥土,而是蛛丝。
意识到这一点,我在领路人没注意的时候撕开了两个卷轴——一个负责传送,一个负责在传送后毁掉传送阵——把它们镶嵌进了蜥蜴皮里。帐篷里的蛛丝更多,隐藏的也更好,如果没有之前的发现,我大概不会注意到漫天遍地的蛛丝,也不会注意到多里安的头发比他应该有的长了太多。当然,那不是头发,是蛛丝。
抱住多里安和丽芙之后,不出意料地,滑腻的蛛丝仿佛自己有生命一样包裹住了我的双手和双臂,如果没有提前布置,我想要脱身应该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担心他们因为反抗手上,我没有用傀儡术,只是在两人做出反应之前,尽可能地往兽人领地外逃。传送卷轴的存货告罄,我好歹带着他们兄妹二人到达了兽人领地的边缘,夜色朦胧,方位辨别稍显困难,我只能大体确定,穿过眼前蛙人或者蛇人的聚集地,我们就能回到人类主宰的地界。
传送停止,多里安和丽芙终于摆脱连续传送的带来晕眩和恶心感,向我攻击了过来。因为蛛丝的缘故,我很难退开,只能选择了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做法,用藤蔓把我们三个人紧紧地捆到一起,谁都动弹不得。这个做法只给我带来了暂时的安全,哪怕被困成了一团,陶德森兄妹还在坚持往蛛女领地的方向滚,丝毫不介意沾上泥的头发把脏污喂到嘴里。
我介意。
我在多里安耳边吼:“多里安,我知道你还有自己的意志,至少告诉我,你有没有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方法!”
我指挥藤蔓把我们捆得更严实,勉强撕开了一张召唤卷轴,召来一只角魔把我们往蛛女领地的反方向拉。我的怒吼并没有唤回多里安神智,他啐了一口:“我再正常不过了,罗兰。”
他叫我罗兰。妈的。薄薄的蛛丝层下遍布砂石,我的脸被粗砺的地面划得生疼,听到他这个称呼,委屈得快要炸开。在我意识到我的情绪又一次不自控地泛滥开来时,丽芙突然说话了:“离开族地。离得越远,本能影响越小。”
“你管骗婚叫本能?”这话出口的时候带着哭腔,我自己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丽芙的反驳有些暴躁:“繁衍的本能!繁衍感召期!”
繁衍感召期。这个词我不算太熟悉。我知道兽人有繁衍感召期,不过我以为它的特殊之处只在于让兽人出产一些分泌物,其中很多是珍贵的魔法材料,比如蛙人的催情黏液,我不知道他们会被控制到这个程度。
丽芙的清醒让我看到了希望,我没有再纠结于对感召期的疑惑,问起了更重要的东西:“我能放开你吗?你能清醒多久?”
丽芙言简意赅:“不行。”
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靠细藤蔓一点一点蹭掉蛛丝,然后有技巧地指挥它们把我放了出去。我的动作足够快,在天亮之前得到了自由,没有引起临近兽人部落的注意。我熬夜绘制好的黑魔法卷轴派上了用场,我以最快的速度召唤了一只结实的变异恶魔鹰,恶魔鹰比亡灵鸟的耐力弱,不过体型相对较小,夜行隐蔽性极强,是打家劫舍……不,是短途旅行的好伙伴。
在换乘了三次飞行座骑之后,归程走了一半,多里安和丽芙也彻底清醒。丽芙没什么说话的心思,多里安也只是简单解释了几句,他们兄妹本来只是护送母亲回族地渡过繁衍感召期——她显然是想要趁这次机会给他们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为了避免让兄妹也受到影响,回归计划提前了不短的时间,他们到达的时候,离感召期真的很远,一切都很安全。
蛛女领地的族人十分热情,尤其是女性,她们几次拖住了多里安和丽芙想要离开的脚步,事情也就渐渐变得不对劲儿了起来。随着繁衍感召期的接近,多里安和丽芙终于确定了情况不妙,可是这时候他们已经逃不出去了。
解释的过程中,多里安没有提到具体的细节。他们摆脱了感召期的影响之后我稍微放缓了行程,为了避免一路沉默,我开始给他讲述我这大半年的故事,我略过了亚瑟,直接从芙蕾雅的事情开始说,我把节奏控制得很好,讲到在贝洛伊听到血液诅咒时,刚好能够看到诺拉德的城门。
一直没说话的丽芙突然开口了:“奎格梅尔家的诅咒并不是灵魂诅咒,它明显是针对血缘的,你已经换了新的身体,为什么血咒还会生效?”
听完她的话,多里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附和道:“我听过不少这样的事,那老头子估计是在骗你。威廉·奎格梅尔的事就是个意外,打仗的时候死人又不罕见……也许那个外国老头子是想要你多去旅游,第一次撞上先给你点儿甜头,再想见他就得交大笔的参观费服务费了。”
“我不觉得他在骗我。”我低声说。
另一种可能性在我心头滑过,我催动恶魔鹰快速飞回诺拉德,把多里安兄妹留在公会楼门口,独自赶回住处。恶魔鹰低飞的时候撞到了不少人,不过我不在乎。我只想快一点知道答案,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没有走正门,直接让恶魔鹰从窗口撞了进去,一挥手,直接破坏了即将启动的防御魔法。
从耶索城离开之前,我带走了所有属于克劳德·特里曼的东西。他的所有物并不多,一把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钥匙,圣骑士预备役的身份证明,亚瑟开出的假条,还有一只精致过头的小木盆。木盆看上去半旧不新,它并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新生儿的样子。从外表可以看得出,原主人对它十分爱惜,四叶花的暗纹清晰可见……如果这个盆存在的时间更久呢?如果纹饰受过更多的磨损,和原来的形状有了决定性的差别呢?如果它上面的纹路不是四叶花呢?如果不是四叶花,而是更被贵族欣赏的花卉,比如……短叶玫瑰。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很多次,不过没有在意……
亚瑟和查尔斯关于克劳德父亲的叮嘱裹挟着洛林的故事中的只言片语,同时冲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向你的父亲承诺会照顾好你”、“你父亲要你回去”、“你父亲的儿子那么多,不差你一个去送死”、“特姆·罗兰不止有一个孩子”……模糊的画面不断涌现,木盆上的花纹在我眼前扭曲成一条线,即将把所有事情系在一起。
我的右手按上了左臂的圣信烙印。“亚瑟,奎格梅尔家的家徽是短叶玫瑰,你知道这个,对吧?”
亚瑟回答我:“是的。怎么了,埃里克?”
“你之前说,克劳德的父亲拜托你照顾他,是吗?”
“是的。”
“他的父亲是沃尔特·奎格梅尔,是吗?”
亚瑟的回答没有停顿,仿佛他早就预料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之前在我问威廉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提供了奎格梅尔家的消息。
“是的。”亚瑟的声音很温柔,“我知道你会弄清楚这件事的,很抱歉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所有的东西都串到了一起,亚瑟还想要说什么,可是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狠狠地抠抓上圣信烙印,向恶魔借力让指甲变得尖利,亚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不够,还不够……直到亚瑟的声音彻底消失,我才停下动作。
抬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安娜,她显然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赶了过来。安娜的脸上完全没有和我重逢的喜悦,她看上去忧心忡忡,比知道我要上战场的时候还焦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右手的指甲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形状,不过上面还挂着肉沫,看上去有点恶心。
我右手有四指插在我的左臂里,烙印圣信的位置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