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空巷锁千秋》纪明遥

4、叁·脱胎换骨 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从白昼到黑夜。
　　他依旧在雪里站着，眼见雪越来越小，眼见屋内无声无息。
　　他早已被雪淋得白了头。
　　忽然屋内有了声响，像是什么跌落在地。
　　他来不及拂去衣上的雪，冲进屋门便发现她蜷缩在地上。
　　脸上的草药已经尽数消失不见，她熬过来了，整整四个时辰，不曾叫喊过一声。
　　他赶紧把她扶到旁屋，小心翼翼地给她垫上枕头，再慌忙从药箱的玉瓶里拿了几颗止痛的药丸让她服下。
　　“对不住你。”他有些内疚地看着她苍白的双唇，她出了一身虚汗，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看着她这幅可怜的模样，他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我……是不是不难看了。”她微睁着眼对他尽力一笑。
　　她的桃花眼微微睁起的样子，真的绝美。
　　“你很好看，祝贺你。”
　　她像是心底石头落了地，对他轻轻一笑，之后便昏昏睡去。
　　他给她擦拭了额上的细汗和手上的斑驳血迹，阖上门，悄悄地出去。
　　他端坐在桌旁，回顾着他之前对宋芷安了解的一切。
　　宋府世代为将，文帝念其忠义，特赐国姓，将位世袭。
　　到宋芷安时，宋夫人林氏膝下只得一女。
　　宋将军疼爱夫人，从未纳妾。
　　宋芷安便是宋府唯一的后代。
　　可是女子不得参政，不得入朝为官，文帝便将她立为郡主，封号云遥。
　　宋芷安三岁那年元夕，阖家前往洛阳别府庆祝。
　　放花灯之时的采青河畔，有一团小小的身影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众人。
　　彼时宋芷安正兴致勃勃研究着花灯。
　　正想同阿娘去放花灯祈福，眼尖的小芷安一眼便瞧见了躲在角落里形单影只的小男孩。
　　“你怎么一个人？你的阿爹阿娘呢？”她好奇地跑过去问道。
　　“我没有阿爹阿娘。”
　　宋夫人同将军也一并跟了过来。他们听到这句话对望一眼，宋夫人便走近蹲下来拿着他的手询问：“你可有住处？家中还有谁？”
　　“我就住在这座桥下，今天过节人多，小贩将我的家占了。我没有家人。”他看着宋夫人温暖的笑意，就如母亲般和蔼可亲。
　　他想，自己的母亲也应当是这样。
　　“阿娘，我们带他回家吧？”小芷安扯了扯宋夫人的衣角恳求道。
　　宋夫人心领神会地回头看看宋将军。
　　宋将军心领神会地将那小团子一把抱起。
　　“我们安儿都发话了，夫人也下令了，我怎敢不从啊。”宋将军抱着他走到路边。
　　“休要胡说，我何曾命令过你。”宋夫人追上反驳道。
　　“夫人一个眼神，为夫便懂啦。”他向她嗦嗦鼻，满眼尽是宠溺。
　　宋夫人像是少女被戳中了心事，娇羞地低下头去。
　　旁人看来，姻缘美满，天作之合。
　　事实如此。
　　“你叫什么？多大了？”宋将军问道。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满。他们说我今年四岁。”
　　“比安儿年长一岁，你便做她兄长，我宋府长子，如何？”
　　“好。”年幼的他点点头，他并没有意识到，宋府何等身份。
　　他只知道，他今后有家了，还有一个妹妹。
　　“君临天下，御气东南。唤你君御如何？”
　　他依旧是点了点头。面对陌生的怀抱和陌生的人，他并不害怕，反而他们的善意，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阿爹阿爹，安儿没有被抱着。”身后还有一只糯米团子蹦跶蹦跶地吵闹。
　　“阿爹只有一双手。”他俯下身解释道。
　　“阿爹只有一个乖女儿！”宋芷安举起花灯跑到河畔用小奶音威胁道。
　　那架势，好似在说：你有了新孩子不要旧宝贝了！你若不抱我，我便跳下去！
　　“阿娘抱。”宋夫人过来解围。
　　宋芷安大张着双手准备投入娘亲的怀抱。
　　冷不丁却被宋将军提起来丢到怀中。
　　“不辛苦夫人，为夫一手一个还是不成问题的。”宋将军骄傲地向夫人展示着自己。
　　夫人像看顽皮的孩子般跟在自己夫君身后。
　　那夜火树银花，一位将军怀抱两孩童身姿如松恣意潇洒地走在前，一位夫人捏着团扇步步紧随娉婷袅袅地随在后。
　　良辰美景，暮暮朝朝，万盏华灯。
　　而后，宋府有了少将军宋君御。
　　他的来历，数查而不明。
　　然宋将军疼他，宋夫人怜他，宋芷安敬他。
　　他便是真正的少将军。
　　他这一生，甘愿为宋府赴汤蹈火。
　　往后数年，他一直跟随在宋将军身边，出征平叛，进宫受赏。
　　他全心全意地为宋府付出，为了曾经信他爱他的，这一整个家。
　　当然，也有流言蜚语扰扰不休。
　　只是宋府上下护内，外人并不敢多言，对他，仍是毕恭毕敬地称呼少将军，随着年岁渐长，往事少有人知，人们渐渐接受了他的身份。
　　宋芷安十四岁那年，被指婚煜王。
　　这无形之中，造就了煜王夺嫡的狼子野心。
　　得将军府者掌兵权。
　　往后两年，宋芷安不得不在宫里度过。
　　彼时宋清衡已出宫许久，宫中对大皇子的事情都避而不谈，或者说，一概不知。
　　是故宋芷安并不知晓宋清衡的存在。
　　有时她也有疑惑，煜王是二皇子，宫中为何不见大皇子。
　　宫人都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她并无过多留意。
　　与宋思源相处的这两年，她对他也暗生情愫，毕竟宋思源的长相实在惊为天人，面容冠玉，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任谁见都难免动心。
　　更何况，他精通六艺，擅诗词歌赋，可谓完人。
　　在宋芷安眼里，宋思源哪里都好。
　　只是不喜欢她。
　　宋思源在一次宫宴上结识了国师府养女叶疏桐，叶疏桐虽非亲出，却教养极好，宛若出尘仙子明艳动人，筵席中二人一见倾心。
　　宋思源向文帝请旨求娶叶疏桐，文帝不允，认为其养女身份终究不能门当户对，为稳固朝政，勒令要求他娶将军府宋芷安为煜王妃，叶疏桐只可为侧妃。
　　对于横插一脚的宋芷安，宋思源对她厌恶至极。
　　而叶疏桐虽为养女，自小在国师府生长的心胸气度也绝不允许她为人妾室。
　　可若不娶宋芷安，便要与叶疏桐一别两宽。
　　可即便娶了宋芷安，叶疏桐也不愿嫁他为妾。
　　左右不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宋思源想过抗旨。
　　后来不知怎的，竟允了这桩婚事。
　　也没再提过与叶疏桐的前尘旧梦。
　　宫中两年为期的互相了解，之后便是轰动长安的十里红妆。
　　再之后，便传开了云遥郡主的死讯。
　　据说，煜王府后院走水，宋芷安不能察觉，所以没来得及逃生。
　　府内所有人，葬生在这场大火中的，只有郡主一人而已。
　　宋芷安自幼受其父宋泠崖教导，虽不至上阵杀敌，却也武功了然，防身绰绰有余，又如何会察觉不到周遭的异常。
　　一番鬼话。
　　恐怕宋思源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在大婚之日让宋芷安命丧黄泉，名正言顺的得到将军府的势力。日后再另良机迎娶叶疏桐入府为妃，彼时即便叶疏桐并非正室，却可倘然享受王府中一人独大的待遇。
　　机关算尽，权利美人两不误啊。
　　他宋思源走得一步好棋。
　　只是，他恐怕没想到，宋芷安会被一直暗中保护的宋君御救出来，至今仍好好的活在世上。
　　活在他宋清衡身边。
　　那么接下来，掌棋的人，也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