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贰·梦若黄粱 “既然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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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这样有缘，不如同去洛阳，一路也有照应，如何？”她对他邀请。
“来日有机会，我定要拜访令堂，同她请教如何教养出你这样单纯的女子。”他连连摇头。
“就当你夸我。”
“你阿娘没说过，出门在外不能随意相信陌生人吗？”
“你是朋友。”宋芷安纠正道。
“我们不过认识半日，你就丝毫不担心我也会害你性命？”他像操碎了心一般教导她。
“宋清衡，你的名字好听，你人也生的好看，你不像坏人。你若是想害我，你便不会救我，就该让我昨夜冻死在那孤山上。”
“你总有歪理。”
“这是道理。”
“不过，总归男女有别，我们一路结伴而行，恐遭人非议。”
“你这样好看，而我的脸……怎么说，我们也不般配。不会有非议的。”她低下头去。
他瞧她难受，正想安慰，却又见她抬起头来补充道：“而且而且，你需得带上我一起，我一个人，去不了洛阳。”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我出门急，兄长没给我盘缠……你放心，待兄长来洛阳寻我，我定会报答你的！”
“既然是朋友，我别无二话。你的脸，我能替你医治。”
“你要用你的仙法吗，道士朋友？”她又调皮起来。
“……”
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去旁屋取我的药箱来，在床榻旁边。”他率先打破沉默。
“明白！”她高兴地跑出去，也不顾外边风雪依旧。那身嫁衣依旧在她身上，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里，一袭红衣格外动人。
他看着她不太稳重的举止，暗想他这两天的行为是否真的恰当，遇着她，救她，留她，如今还要带她去洛阳。
他也不知道，他的选择对不对。
在听到她名字的那一刻，他明明知道，宋芷安就是嫁煜王的云遥郡主，是宋府嫡女。
他明明知道，带上她，是摊上多大的麻烦。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会害她。
他还是选择留下她。
走一步看一步算一步吗？她如今的境地如同绝地，他宋清衡若不帮，便是见死不救，便是他平时最痛恨的小人。
可是……他也会害了她啊。
他皇长子的身份，虽从未被世人知晓，虽自小离宫，虽隐居避世，可有心之人仍不甘放过他。
如今煜王宋思源与四皇子宋清宣争锋相对，朝臣纷纷各立党派，谁也不让谁。
而他的存在，是前朝支持二人登储君之位的臣子长远谋划上共同的绊脚石，他虽无意东宫，长子身份却将他的退避三舍刻画成狼子野心。
他愈发逃避，便愈发显得刻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他们眼中宋清衡的深谋远虑和卑鄙无耻。
朝臣容不下他，后宫中有子嗣的妃子容不下他，他的父皇，也容不下他。
当年他的小产出世，带走了他的母妃，当时冠宠六宫圣眷正浓的祺妃。
祺妃体弱，临产血崩，执意要保下龙胎，让靖文皇帝有一个孩子，拼尽全力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
皇长子的降临，无人庆贺。
倒是文帝认为他的出生克死了他的母妃，自此从未抬眼看他一眼，也从不关心他的生活。
他在宫中失宠失势，最人微言轻的宫女太监，也不拿正眼瞧他，不将他当主子看。
他三岁那年，文帝密旨召回了两年前南巡在外与一富家小姐的私生子，对外只说是前年战乱遗失在外的皇子，取名宋思源，早早便封为煜王，以弥补对他母亲的亏欠。后宫妃嫔心知肚明，却假意逢迎。
而那可怜的女子，文帝没有带回宫来。
据说赐了自尽。
也是，这种事情总归不光彩。
帝王无情，却处处多情。
无情伤人，多情害人。
同年，三皇子宋清衍出生，未足满月不幸染时疫早夭。
次年，四皇子宋清宣出生。
他五岁迁出皇宫，被文帝安排在一处偏僻小巷。美其名曰出宫静养。
自此宫中再无皇长子。
他孤身一人在宫外生活，吃穿用度只能靠自己，一个仅五岁的孩子。
文帝当真恨他入骨。
宫里曾经侍奉过祺妃的姑姑念他年幼，时不时着人出宫送些必需品来，也将自己毕生积攒，准备颐养天年的银两，尽数给了他。
姑姑说，祺妃待她极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处处为她着想，在她受人威胁时保住她全家性命，此等大恩，如今也应该回报在他身上。
他念及姑姑恩情，许诺来日必将重谢。
姑姑只当他孩子心性，总是宠溺地应着。
上元节是姑姑从宫里带来元宵，端午是姑姑亲自摘粽叶做他喜欢的红豆米粽，中秋是姑姑下厨做桂花月饼，重阳是姑姑亲手酿的米酒，除夕是姑姑早早准备的云吞福饺。
年年岁岁都是姑姑。
可是姑姑却被有心人揭发，这三年对他的善意点点滴滴桩桩件件都是罪过。
文帝不饶她，年后处死。
姑姑说她不后悔。
姑姑让他好好活着。
他第一次对他的生父有了恨意。
即便之前这样冷落这样厌恶他，他没有恨过父皇，即便父皇怨他唾弃他，他依旧尊他为父。
可如今，对他好的人，却被他害死。
刽子手却是自己的父皇。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最后，只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罢了。
姑姑，不能陪他岁岁年年。
他变得愈发沉默，不喜与人交道。
他每每想念姑姑时，都去姑姑的碑前祭拜。
每逢佳节，都是姑姑的影子啊……
再后来，是他四岁的清宣弟弟时常来探望他。
碍于皇子身份，宋清宣的出行和善意，无人敢挡。
他叫他衡哥哥。
他叫他小宣。
他们追逐打闹，上树折桂，下河捞月。
他们去郊外踏过青，去闹市摆过摊，去寺院拜过佛，去戏院听过戏……
他们笑着闹着，在小茅屋里慢慢长大。
他们不像皇室中那样残害手足的皇子，他们就像民间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密不可分。
接下来的十二年，恍若黄粱一梦。
这十二年，他的小宣长大了。
他也已是加冠之年。
市井小巷中生活的十五年，熙熙攘攘、光阴荏苒的十五年，他早已不是一位皇子。
不如说，他更像一位谪仙人。
入世而又出世。
他很好地继承了他母妃的绝美容貌。
虽避世数年，皇室贵气却丝毫不减，更胜当年。
但他的小宣，受召回宫，参与夺嫡之争。
如今早在这水深火热勾心斗角中迷失了自己。
他数封书信邀小宣远离长安，自此寄情山水，再无手足相残，步步为营。
然而他的苦心相劝却被诟病成帮助煜王上位，他三缄其口、不置可否也是自视清高的罪过。
功名利禄，权利斗争，富贵荣华……
过眼云烟罢了，有何可争呢。
他的小宣，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了。
现在是，四皇子……
储君候选人。
他回想着，每一个细节都如万剑戳心。
他回过神来，宋芷安已在旁边捏了好些个雪人。
“你在做什么？”他看着形形色色的雪人，再看着捏得正起劲的她出声问道。
“见你痴痴地望着窗外出神，想必在想事情，我不便叨扰，见外边庭院雪下得好大，便捏几个雪人解解闷，你若不喜欢，我出去捏就是。”
“无妨，过来敷药吧。”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草药，研磨成粉末后敷在她被烧伤的皮肤上。
她只觉得清清凉凉甚为舒爽。
“你会医术？这样厉害。”她赞不绝口。
“只是些旁门左道罢了，算不得医术。”他收好药箱，叮嘱道：“且将这些留在你脸上，半个时辰后恐会有锥心之痛，痛意持续四个时辰，过后便可重塑新皮，恢复你过往容颜。”
“若是扛不住，记得说出来，我替你清理掉这些。只是清理后，容貌可恢复几成，就看你的命数了。”
“会很痛？不早说，我怕痛……”她的桃花眼开始泪眼盈盈。
“那我们不敷了。”
“但是我更想恢复容貌。”
“那就敷着吧。”
她将他支了出去，说要一个人面对。
“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你不能看。”她蛮不讲理地掩上门。
他站在雪里不曾离去。
半个时辰或快或慢。
每分每秒，她都在面临着未知的恐惧。
每时每刻，他都在忍受无尽的煎熬。
他担心她受不住。
他太心急了，原本可以另寻他法的。就算成效慢，至少她不用受这种皮肉之苦。
亏她拿他当朋友。
他可真是狐朋狗友。
约莫已过一个小时，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以她的性子，该是疼得大喊大叫才是。
这样平静，莫不是疼晕过去了。
他赶忙开门，却看见她五指紧攥在胸前，大口大口喘气，冷汗将额前的碎发紧紧黏住。她面色骇人甚过初遇时。
她在痛，也在忍。
“出去。”她强撑着挤出这两个字。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退步出屋。
她比他想得坚强。
不愧是将门虎女。
宋府世代为将，她虽是女子，却并未逊色于旁人。
他或许应该高看她一眼。
她的确与众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贰·梦若黄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