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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雪夜初识 正值冬至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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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冬至雪夜,长安城中月色皎皎,行人寥寥,月满长安雪未消。
此刻长安本应该是长街灯火,万民同贺,庆瑞雪兆丰年,天作姻缘。
然煜王大婚之日,王妃薨逝,天下发丧。
世人同祭,黄昏过后,足不出户。
长安城内,巷子角转出一抹白影,未作迟疑直往城门走去。神色匆匆步履不停,腰间羊脂悬穗玉佩却未曾晃动半分,唯衣袂飘飘,烨若神人。
他本该是地位显赫的皇长子宋清衡,却因未足月的早产,使原本就体弱抱恙的母妃大出血而亡,他的出生,并未带来属于长子的庆贺和欣喜,相反他那从未谋面的父皇,却认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宠妃,自出生便将他送出宫去交由母妃宫里的掌事姑姑抚养,甚至多年来,不愿看上他一眼。对于他的存在,史册仅记载皇长子不幸染病,早年夭折,社稷之不幸。唯十六字,抹去了他所有的痕迹。
对于他的身份,他并不过多在意。
他与旁人又有何不同,无非多一重皇家的名头。还不能被旁人所知,只当笑话听听罢了。
逢此祭日,他本不该过了祭时还在城中穿行,被守卫抓住定是安上不敬的罪名挨上几大板。
索幸夜冷,巡防的侍卫也极其懈怠,不愿走动。
再加上他原本也并非等闲之辈,绕过几个松懈的守卫轻而易举,于是他溜出城门的时候,并未有旁人察觉。
他是去长安郊外的长宁河畔等人。
只是,夜过人定,眼瞧着这河畔快被雪覆盖住,却不见来人。
他的皇弟小宣,并没有如他所想,感念这数年来的手足情分,与他一起离开长安。
可是他还是选择像约定好的那样,过来等等。可能是期盼他那迷了心窍的弟弟,也许会幡然醒悟。
也许会选择和他远走高飞,离开这是非之地,从此寄情山水。
如今看来,他未能如愿。
再等等吧。
再等等吧,说不定只是路上耽搁了。
不知过了许久,雪越下越大,他有些自嘲地转身离开,一袭白衣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雀鸟惊,孤鸦啼,雪夜行走在山林间显得格外声势浩大,动辄惊落了满枝的雪,不小心便落得个大雪淋头的下场。
而行至林深处,他蓦然驻足。
那前方淮树下,竟然躺着一位女子。
红色的嫁衣在苍白的雪地里极其显眼,华贵的凤凰暗纹,镶嵌金丝的袖边,颈佩镀金璎珞项圈,头簪凤凰吐珠步摇,虽无过多装饰却尽显奢华。
只是,那女子的脸如同烈火灼烧过一般,容貌尽毁。
本是大喜之日,姣好容颜遭此一劫,想必是数不尽的绝望。
正迟疑她的身份,却听见她轻声呢喃:“救救我。”
就像一个稚嫩的孩童,被抛弃后的手足无措。
他是不打算救她的。他心中虽疑惑,却也清楚,她这一身华贵嫁衣,长安城里穿得起的人家并不多。更何况今日何等重要日子,出嫁的也唯有许配给煜王的云遥郡主一人而已。
那么城中沸沸扬扬的郡主死讯有几分可信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虽有趣,他却不想沾染分毫。
皇家的事情,向来复杂得紧,谁知这次是几家的明争暗斗手足相残。他何必往里边凑染上一堆麻烦,只是可怜这郡主,年纪轻轻就卷进这种权利斗争落得如此下场。
他狠下心从她身边走过,假装不曾听到她的哀求。走过几步路,他轻声叹气,软下心来,有些无奈地又走回她身边,蹲下去对她说:“随我走吧。”
又觉着不妥,她伤得这样重,如何走得动,想必也是体力耗尽,才不得已停靠在这荒山野林中,任寒风刺骨,冰雪掩面。
若再拖下去,怕是真的红颜薄命,魂断山林了。
“得罪了。”他取下系着的狐裘雪篷将她裹住,一把抱起径直下山去。
这一路当真心惊胆跳,他悄悄地出了城,却又悄悄地捡回来一个姑娘。
若是小宣还在,定要嘲笑他是风流浪子了。
巷子中的烛火若隐若现,此刻家家户户早已入眠,长安城中一片死寂悄若无人。
小巷深处,是他的院落。
院中陈设简陋,茅屋也略显古旧,像是久无人居,索性倒也干净。四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堂内陈列的字画,以及那块刻着长吟霜月的牌匾,虽格格不入,却衬得小院极其雅致。
她被安置在旁屋小宣的房间,他为她生了柴火,暖意霎时布满这小小的房间。
见她意识不清,他轻步走出掩上房门。
次日大雪未停,她醒来已是晌午。
她端详着周围陌生的陈设,支起窗户,风刀霜剑袭面而来,好在房中炭火足,未被这冷风吹熄。
正要合上窗,却见一人抱柴走过,又回首朝她探头。
“醒了?”他好似熟人般亲切问道。
“嗯。”她迟疑地回答,对于突然出现的他以及这陌生的院落,她充满了警惕。
“来这边用午膳吧。”他察觉到了她的谨慎和戒备,也不过多询问。
她合了窗,又开了门,抱着头一溜烟跑进堂屋,却还是星星点点地沾了雪。
看着满桌尚冒着热气的饭菜,她回过身去等他进来。
他放下柴火,在小井旁取水洗净双手,再徐徐进屋,好似漫天大雪视若无睹不复存在。
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进门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向她详细叙述了昨夜的经过,以此打消她的顾虑。
“多谢先生。”她起身俯下谢礼。
“先生?”他不经意地撇了撇嘴。心想怎么说也该喊一声公子吧,这先生显得他多德高望重阅历深厚似的。
小姑娘察觉到他脸色的不对劲,连忙改口:“公子儒雅随和的气质与寻常人不同,我便以为公子是教书先生。”
他并没有领情,只是径直过来坐下。
而后他才发现小姑娘仍僵直地站着原地,便招呼她过来坐下。
他接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儒雅随和称不上,我不过喜欢素净些而已。”
“我没有觉得公子年纪大的意思。”她向他解释。
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并不过多计较。
“先吃饭吧。”
他取了碗筷递给她,半晌,茶足饭饱。
他收拾好碗筷,提壶给她添了杯新茶。
“待这场雪停,你便离开吧。”
“还没来得及问公子名讳,待我回去,定要好好感谢你。”
“姑娘何名?”
仿佛没有意识到他会突然反问,她一下子接不上话。
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她宋芷安,昨日已经以云遥郡主的身份死掉了啊。
说自己的真实名字,恐怕眼前人也不会相信。再说,人家凭什么相信郡主会沦落成她这个模样。
可若是随意杜撰一个名字,岂非欺骗救命恩人。
她一时为难,难堪的神情逐渐浮现。
他知道她在纠结她的身份,也不过分为难她。开口解围道:“姑娘有难言之隐,自然我也有。萍水相逢的缘分何必挂念,自然我也未帮上你什么忙,不必言谢,相忘江湖便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倚在窗边,静静地等雪停。
雪势过大,今日他也出不了门去。索性静下心铺了宣纸练练字画。
这雪势丝毫不减,竟有些绵长不舍。
“还没问呢,你是如何在那山林里的?”他小心问道。
像是被人揭了伤口,她眼里霎时就含了泪。
见她这幅为难委屈的样子,他连忙道歉:“抱歉,是我失言了。”
“无妨。”
短时间的静默后,她还是讲述了她的经历。
“不过遇人不淑,大婚之日被所嫁之人亲手毁了容貌罢了。”她有些哽咽,便别过头去平复心情。
“这是烧伤,恐怕想毁的,不仅仅是容貌吧。”
“……是啊,他要的是我的性命。不过,他未能得逞,他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疏漏到能让兄长趁乱救下我。”
“那……为何你兄长不在身旁?”
“为保我性命,兄长不得不折回替我安排身后之事,将我的死讯传开,并将一切安排得顺理成章,才不至招人怀疑。”
“接下来你要去寻他吗?”
“不,我回不去了。兄长说,接下来的路,要我一个人走,待他安顿好一切,会来寻我。”
“天下这样大,何迹可寻?”
“去洛阳。”她不过多掩饰。
他有些吃惊地望着她。
“不必诧异,我知道你要回洛阳。”她小有得意地回头看他。
好像邀功一般。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侃侃而谈。
“你方才去拾柴火,可岁寒已久,若要过冬,这些东西早应筹备才是。再者,你放柴的地方雪厚厚地覆盖了一层,可知你并未堆积过柴火。至于旁屋,炭火虽足,细瞧却知年岁已久,岁久受潮,火焰并不明亮,烧出来也不比新炭,总带些霉味。”
“这只能证明我不久居此地,又怎么知道我要回洛阳?”他像是孩童一般,一边傲娇不认,一边又喋喋不休地发问。
“你做的菜是洛阳风味啊。”
“你真的很让我哭笑不得。”
良久,他忽然又问道:“为什么这些都同我讲,我们不过初相识。”
“你问了啊。”
“你可以不回答。”他狡黠一笑。
“我觉得你人很好,我阿娘说,对待朋友要坦诚相待。”她笑得好生灿烂。
“朋友?”
“对,我们交个朋友吧。”
“你这女子,怎的这般天真烂漫,对外人便无一丝设防吗?”
“我始终认为,好人比坏人多的,我若是所遇之人个个都要防着,我岂不是要心力憔悴,如何有心思遍赏这四海美景呢?”她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这种性情也好,希望你一生都这样无忧无虑。”他看着她,好像把自己一生最美好的愿景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既是朋友,我该叫你什么?”她连忙凑过来坐下。
“问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报自己的名字吗?”他狡猾地反问。
“我叫芷安,宋芷安。”
“我叫清衡……宋清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