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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罚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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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贵妃白琦正坐在敬和宫的大殿里,身旁立着司礼胤和司礼朔,司祈寿跟在后面。
“今天御林场出的事我都知道了,朔儿你有什么要说?”淑贵妃抿一口茶淡淡道。
“母亲我错了。”司礼朔低头道。
“是你干的?”淑贵妃把茶盅放在案上。
“儿臣没有。”
“那你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干什么?”
“许,许是儿臣的箭掉了才害到九弟……”
“愚蠢!什么许是?自己干过什么记不清?”淑贵妃斥道,“箭镞自己掉的?要么是你故意害他,要么是旁人害你!”
“谁,谁敢害我?”司礼朔困惑道。
“母亲。”司礼胤看不过弟弟的迟钝,接过话道,“今日琳贵嫔向来在后宫里不管事的,今日怎么来得这么积极?而且箭袋,也是她要人检查的,会不会……”
“你也是快当父亲的人。”淑贵妃皱眉道,“坠马可是要命的,哪有母亲敢冒这个险,还是她唯一的皇子?”
司礼胤想母亲说得在理,继续道:“那九皇弟若真被人所害,他身前也就三位皇子,也就是朔儿、六皇弟和八皇弟,不是朔儿……那也不对,这朱红色的箭杆确实是朔儿的。”
正说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走进来,请了安站着。是淑贵妃身旁的葛令公公。
“找着了?”淑贵妃问。
葛令摇摇头。
淑贵妃脸一沉,含了一丝笑道:“竟是着了她的道。”
“母亲发现什么了?”司礼胤问。
“刚刚我让葛令去找你射安亲王那教坊子的箭了,没有找到。”淑贵妃摇摇头笑自己没早日想到,“看来找着你这支断箭来源了。”
“那支箭?谁拿了”
“朔儿和阿寿。你们好好想想,谁是最后赶来的书郎?”
司祈寿回忆了会儿,恍然道:“是了,是安亲王子苏云适。那时他还从外往里挤,要到兹兰人那儿去。”
“兹兰人!”司礼朔也恍然道。
淑贵妃皱眉斥儿子道:“这点心思也敢戏弄别人,着了人家道也不知!”
“那兹兰人好下作!”司礼朔气道,“好在父皇并未信。”
“没罚你便是不信?真是蠢透了!”淑贵妃懊悔平时太宠溺这仲子,“此次因你惹事,只怕还与琳贵嫔结怨。真是气煞我也!”
“那既然调查出来,得赶紧禀报父皇还我清白呀!”
“你有什么证据?还嫌丢人不够?”
“母亲息怒。朔儿还小,不知道其中曲款。”司礼胤道,“只是这兹兰人,母亲你看?”
淑贵妃冷哼一声:“之前只当她死了,不成想还能动弹。我倒要看看,她还剩几口气。”
华仪宫里,司礼昭已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一阵一阵的酸麻。未吃晚膳,早饿到不觉得饿。苏云适站在一旁,心中忐忑,看着礼昭发白面色,恨不得自己去替礼昭罚跪。
青马撞倒枣红马,礼昭落马,烟尘顿起,他浑身被吓得一麻。怎么回事?意外?念头还未成形,他见周围人都往场内赶,迅速转身,从树上拔出之前司礼朔戏弄他的箭矢,箭镞嵌进树干,一拔便和木杆分开。他轻哼一声,撬下箭镞。把东西分别扔到合适之处并没耽搁多久。
他就是看不过司礼朔欺负礼昭。
司礼昭虽未伤及筋骨,但膝盖臂膀的淤青擦伤也是看着吓人。皇上特地喊了软轿送他回宫。司礼昭十来年第一次被父皇照拂,心中高兴,苏云适跟在他轿子旁,也替他高兴。
但待回到华仪宫,看到皇后沉着脸被沁茹扶着站在主屋门口,两人都笑不出来了。
“跪下。”她命令。
“母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儿臣没有错。”司礼昭不服道。
“跪下!”皇后提高音量,“想清楚错哪了再起来!”
一个时辰,司礼昭咬破了嘴唇想忍住,到底泪还是落下来。啪嗒啪嗒打在坚硬的地砖上。母亲为什么这样罚他?明明是他处处被人刁难嘲笑,母亲不仅不安慰他还这样罚他。他膝盖好痛,都说痛久了会麻木,为何伤处却只会越来越痛?他做的有什么错?他就不能反击吗?难道要谈什么君子德行?可笑!忍让向来换得得寸进尺,而非以礼相待。
皇后并未责罚苏云适,也没有看他一眼。苏云适当然不能离开,他知道自己肯定做错了什么。但错在哪呢?一个时辰后,他紧皱眉头跪下直身道:“臣知错了。”
“什么错?”皇后坐在榻上俯视道。
“淑贵妃不会看不出臣的把戏。臣害殿下得罪了淑贵妃。”
“云适做得隐蔽……”
“你闭嘴。”皇后喝完儿子,又对苏云适道,“你过来。”
苏云适膝行向前。
“啪!”一巴掌,清清楚楚,打在他脸上。
“母亲!”司礼昭惊呼出声。
“你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皇后冷冷道,“你是安平王之子,你父亲给了你什么嘱咐,让你非来华仪宫给我难堪不可?”
苏云适有些发蒙:“我没什么心思……”
“别装好人!”皇后道,“我教安儿忍让处事十年没出过事。现在你才来半年,便让淑贵妃盯上了他!安儿能活到现在有几多艰难,晗妃……”
“哇……娘娘臣没有……”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在那“别装好人”后溃堤,泪水奔涌出来。苏云适哇哇地哭着,说不出话。
看到苏云适哭,司礼昭也大哭了起来。一切的委屈和屈辱,压在他们稚嫩的肩上,此刻如雪崩一样落下。
皇后初是愤怒:“哭什么……”话说到一半却泄了气,在孩童才有的不加压抑的哭声中,她发觉眼前没有什么安平王之子,没有什么皇后嫡子,只是两个孩子。
他们被欺负,只能自己想办法。因为没有人会替他们出头,没人会保护他们。
泪从皇后憔悴的脸上落下,司礼昭凑过来替他抹:“母亲不哭,是儿臣错了……”
皇后用手抹去泪水,她很少像刚刚那般说一长串话,现在便觉得心慌气急,缓了一会,她对着云适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云适还想解释,他不想让皇后觉得自己有意陷礼昭于不义。但他也看出来皇后是想和礼昭单独说话了,便知趣地离开了主寝。门外丘嬷嬷正守着,见着云适出来,脸上赫然五个指印,愣了一下叹口气,小声道:“书郎莫放在心上,久病的人性子总有怪处,这边带你去涂抹些膏药罢。”
云适倒不觉得格外疼,只是屈辱又委屈,让他直掉泪。他回头看看主殿闭上的门,只觉得无论哪里,自己都只是个外人罢了。
屋内。
司礼昭久跪起立,膝盖又有伤,只能扶着墙面站着。皇后被沁茹扶到榻上躺下,朝他招手,让他坐到身边来。司礼昭却没有过去,用手擦去眼泪,站在门口抽噎着。
皇后叹口气道:“你怪我罚你?”
司礼昭摇摇头。
“你怪我打他?”
司礼昭没说话。
皇后道:“你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你为何如此相信他?”
司礼昭道:“苏氏虽为武将出身,安平王却并非主战派,反而是怀柔派的核心,对兹兰从未显出恨意;晗妃这些年也温和礼遇,从未难为过母亲儿臣。苏氏此番安排子嗣入宫做书郎,也是父皇嘱意,以表忠心之举,并无特意安插眼线之迹象。凡此种种,再加上云适自进宫来,除了真心待我,照顾我,毫无私心。今日之事,他也只是想替我出口气。纵然做得不够好,但母亲如此折辱他,儿臣替他不平!”
礼昭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分明,皇后听着颇感欣慰,但她依然冷着脸,不置一词,心中琢磨起苏云适这几个月来的表现。诚然如昭儿所说,他书郎做得是挑不出错处的。恭谦勤勉,责之即改,善察人心,细致体恤,今日观之还有急变之才。她明显觉着,自从有书郎相伴,昭儿笑容也多了,读书的精神也更为蓬勃。如此出身和才能,若他真能忠心侍奉在昭儿左右,自是许多助益。
但他能吗?
皇后又想起刚刚苏云适在庭院里哭,他生得像个白玉娃娃,一双眼睛水灵动人,哭起来能揪住人的心。
绝不能轻信。绝不能心软。她已吃过亏了。吃够亏了。
心中这样想着,她对着生闷气的儿子道:“随你不平也罢,今日之事你们已是闯了大祸,埋下隐患。你折了七皇子锐气,淑贵妃又速来与我不睦,且宠溺儿女,这仇必是要报的。这几日千万小心些。”司礼昭见母亲未再责骂,有要休息之意,便扶着膝盖撑起身子:“那儿臣便退下了。”
皇后道:“你的伤给我看看。”
司礼昭回绝道:“都是皮外伤,不劳母亲挂心。母亲早些休息,今日生了气难免脾胃有伤。”
皇后知道他心里记挂着人,这厢着急要走,便点头允了。到底是孩子,悲不留心,喜不藏人。不像人老了,哭一次伤一次。
皇后已是很倦了。
侧厢房,天已晚。
司礼昭和苏云适今晚决定睡在一处,他们洗漱好坐在榻上。司礼昭卷起裤腿,露出大片青紫的膝盖和小腿,苏云适把浸了活血化淤药汤的热巾给他敷上。司礼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隐约还有指印的脸。
“疼么?”他问。
苏云适有些讶异:“殿下摔成这样,怎么来问我?我有什么呢?”
“我受伤是救了九弟。你是无缘无故被打了一巴掌。”
“也不是无缘无故,皇后娘娘说得有道理,我做的还不够好。”苏云适担忧道,“不知道淑娘娘之后会找我们什么麻烦呢?”
“我不害怕麻烦。”礼昭道,“就害怕你怨我。以后有事让我来扛,你不要挡在我前面了。让我来保护你。”
苏云适笑道:“我是你的臣子,怎么能让你挡在前面。”
礼昭认真道:“这宫里冷冷戚戚,我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丢了可哪里再找回来?”
苏云适被这份好意拨动心弦,无法以惯常的笑意回应,愣了会儿,才从心底里浮出真实的欣悦流露在脸上,便连两眼也弯弯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