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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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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七月流火,众皇亲返回皇宫。初进国书院的皇子们开始学习骑射。每日上完文史算术,下午便去御林场操练。
司礼昭分到的青马体格过为壮硕,且性子烈,未被训得很好,总跑不过其他皇子。有几次害得礼昭差点被颠下马来,惊得云适冷汗涔涔。礼昭气愤难平,每日都留下苦练,连着云适跟着多跑了好几圈。
“礼院时骑马驹并没这么难。”礼昭用前襟抹着汗,“不成想大马骑法很有不同。”云适帮他卸下装备。他身后背的皮箭筒被汗浸透,铁弓被晒得烫手。
“马性烈,你莫着急。”云适道。
“怎不着急。马不稳,总落在后面,光让别人看笑话。他们故意分这顽劣的青马给我,摆明了是想看我出丑,岂能让他们如愿!可是明日父皇就要来督查,我又训练成这样,不如直接摔断腿请个病假。”礼昭气道。
云适也没有法子。
这日皇上要来,皇子们午膳后不待午休,便来御林场练习。淑贵妃第二子司礼朔身量最高,骑一匹白马,丰神俊朗,是这几日骑射学得最好的。皇子多围在他身旁讨教方法。
书郎们都在箭靶侧立着,方便计数环数。云适看着一丈开外正勒紧缰绳训着青马的礼昭,心里替他着急。
忽然只听哪里传来一声惊呼,云适只觉得眼角一道掠影,本能地挡住头往地上一坐,一支箭便擦着他的帽冠掠了过去。
“云适!”司礼昭惊叫,一夹马肚要骑过去。不想青马受惊欲要人立,礼昭赶紧一肘击在马首上,让它驯服些。这些日子礼昭已经练就了几个对付这烈马的法子,但也自顾不暇,只能干着急地往云适那儿看。
云适背上一阵阵发凉,腿还有些软,一时站不起来。他不觉得哪儿疼,没有受伤吧。头顶凉嗖嗖的,他转头看见帽冠被撞到地上。箭镞没进身后的松木干,尾羽还在颤着。
箭杆是什么颜色?青色是七殿下,黄色九殿下,黑色是礼昭……不,不是,是朱红色的,是……
像听到他的疑问似的,远远传来司礼朔的声音:“阿寿,替我看看那小子吓得尿裤子没有?”一团笑便爆开来。
云适身旁的司祈寿接话道:“我看是尿了!”
书郎这边也豪无顾忌地笑起来,嗡嗡声充斥在云适耳畔,头疼。左明川跑上前把云适扶起来,回头对司祈寿道:“闭上你的臭嘴!”
“竖子!”另一边司礼昭气得骂向司礼朔,“都是皇亲,伤着了你可担得起!”
司礼朔不屑道:“又没伤着。再者兹兰人也算皇亲?”
“你!”司礼昭气急,伸手搭箭开弓,瞄准司礼朔,“你也试……”
“殿下!”苏云适的声音越过那些嘲笑和愤怒,“云适无妨。想来只是哪位殿下射脱靶罢了,怎会故意谋害我。”他端端正正站着,帽冠也重新戴好,神色如常。左明川在一旁暗暗佩服云适的沉稳。
这一声让礼昭冷静下来,他收弓回箭,垂头不语,只青马仍昂首乱走,显示出无人管得了自己的狂傲。
未时,负责皇子骑射训练的裨将军樊魁来到御林场,各皇子行礼列好队。将军道先练跑马,圣上随时会到。
一声令下,皇子们齐齐上马,挂箭袋于鞍上,手握缰绳。樊魁特地到司礼昭面前,用鞭梢拍拍他的腿道:“坐安稳些。”周围又传来低低的笑声,礼昭低下头咬紧了牙。
总共六位皇子,分成两排,第一排跑完半圈再跑第二排。司礼昭在第一排,起跑便落在下风,尴尴尬尬地跑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中间。
第二排琳贵嫔之子司礼殊一匹枣红马威风凛凛,已有赶上司礼昭之势。礼昭弓下身子夹紧马肚,尽力驱赶着青马。
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司礼昭回头,见枣红马竟然身形不稳侧翻,司礼殊顿时被重重甩在地上,眼见就要被枣红马压住!司礼昭此时离他最近,迅速勒马转身,拿箭狠插马臀,青马一声长嘶,猛冲过去与枣红马撞到一起,所幸青马体格魁梧,一下便将枣红马撞开数尺,两匹马一起摔倒在地。同时司礼昭滚落地上,将司礼殊护在了身下。
沙土翻飞,马鸣四起,人声错杂。众皇子勒马愣怔,书郎们在箭靶处一时茫然,樊魁脸色煞白,赶紧呼来场边值守的太医。
人群围了过来。司礼昭坐直身子,看着脸色苍白,疼得整张脸皱起来的皇弟。
“目前看只是脱臼。”御林场向来由正骨科太医值守,此时赶紧手法复位并绑上简易夹板。“速送至太医院。擦伤多处且受了惊。”太医对樊魁道。樊魁便赶紧安排侍卫将司礼殊抬去太医院。
这边刚忙乱完,樊魁还理不清头绪时,便听一声喝问道:“樊魁,是谁害我殊儿!”转头望去,只见一着时新的白纱羽衣半透鹅黄绣海棠里衬袍服的女子正走进御林场,身旁跟着司礼殊的书郎左明川。看来他刚刚回去通知了琳贵嫔。
琳贵嫔的出身颇为特殊。她祖爷爷朗实敬三进三出朝堂,是当时有名的直谏清廉之臣,曾经官拜大学士长。但毕竟得罪权贵太多,告老还乡后一家处境颇为凄惨。待到前皇帝,也就是礼昭的皇爷爷之时,大兴廉政之风,将朗实敬列为名臣之首,才寻找郎家后人奖赏抚慰,将当时只有五岁的朗炎灵,即现今的琳贵嫔领进宫内,做将来的太子后妃侍养。所以她虽然如今只是三十五岁的年纪,却是宫中后妃中宫龄最长之人,与圣上情分自然非同一般。但碍于出生,至今仍是嫔位。
樊魁当年还是宫内侍卫时,天天被五六岁的朗炎灵骑在脖子上喊驾。如今当了裨将军,看到她还是脖子一缩。
“见过琳贵嫔。”
“见过琳娘娘。”
樊魁和众皇子书郎行礼道。
琳贵嫔一眼扫过跌倒不起的枣红马和在一旁发脾气的青马,以及一身沙土的司礼昭。
“是你撞上殊儿?”她俯视道。
“琳贵嫔误会。”樊魁在一旁解释道,“ 九皇子的马刚刚受了惊,差点压住皇子,幸亏八皇子来解了围。”
这话听得琳贵嫔后怕得浑身发凉,怒斥樊魁道:“马也不会训么?还不如马厩的阉奴!”
“贵嫔退下,这般闹像什么样子。”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闻此声,皇子王妃躬身,其余人都跪下行礼道:“恭迎圣上。”
皇帝刚下午朝,坐在轿上,还有些惓色。
“樊魁,你说怎么回事。贵嫔莫说话。”含了一汪泪本欲上前的琳贵嫔只好站在一旁。
樊魁便将跑马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看了灰头土脸的司礼昭一眼,开口道:“马为何受惊摔倒?速查清楚。”
樊魁领命前去,不多时回禀道:“启禀陛下,微臣查出两处异常,一是肚带断裂裹卷马蹄,二是地上发现此物,甚是奇怪,微臣不敢妄言。”说着,他张开手,掌心是一个箭镞。箭镞一看便是皇子练习所用,虽为铁质,箭尖并不尖锐,镞体少有磨痕,在秋阳下明晃晃地反着光。
樊魁接着道:“微臣推测,此事乃是箭镞反光刺眼,使马受惊,殿下急拉疆绳时挣断肚带,使马匹彻底失控,所致摔倒。”
“哪来的箭镞?”皇上沉下脸。
司礼昭皱眉:地上有箭镞?他骑过去怎么没有注意?每次皇子们跑完一场,都会有人清场,若有物品从马上落下或者地面不平整,都会被清理修整。所以这个箭镞只可能是当时正在跑马的皇子落下的,跑在司礼殊前面的皇子包括他只有三位啊……正疑惑着,袖子被人轻轻一拉,转头,苏云适正站在他身后,斜眼觑了旁边正一脸诧异旁观的司礼朔一眼。司礼殊瞪大眼看着苏云适,云适轻笑,点了点头,手在礼昭背上轻推了一下,让他上前说话。
司礼昭心中有底,此时上前一步道:“启禀父皇,儿臣骑马时似乎见过这闪光,当时青马也稍有躲闪。但这青马平时亦顽劣,儿臣因已习惯并未被颠下马。”
皇上听完还在沉吟,琳贵嫔可按不住性子:“这箭镞既然是皇子所用,那查查谁丢了箭镞便是!”樊魁见皇上颌首,便领人将所有皇子的箭袋取来一一翻看,箭镞凌乱一地,直至一根朱红色的箭杆落下。
“咦……”大家都发出一声轻呼,那朱红色的箭杆没有箭镞,清清楚楚。
“你!”琳贵嫔捡起箭杆,瞪着司礼朔,“这是什么?这是不是你的?”
司礼朔大惊失色,心中也拿不定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落下的,只能道:“父皇,就算万一……这,我绝无伤害九皇弟之心啊。”
司礼朔和司礼殊虽算不上亲热,但确实未有嫌隙,众人一时缄默。
“万一是……”苏云适细细的一声。
“别瞎说……”司礼昭皱眉轻斥。
两人虽压低了声音,但在一片寂静中却听得分明。
“礼昭。”皇帝皱起眉。
司礼昭一脸踌躇,最后在父皇的审视下不得不开口道:“七皇兄之前射箭脱靶,差点伤着儿臣书郎。书郎刚刚又想起这事了。”
这本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众人听闻却有恍然大悟之感。那箭镞难道不是为了害九皇子,而是针对八皇子?七皇子倒是一直嫌恶八皇子。此时众人望着司礼朔的神色均有了变化。琳贵嫔泪水一落,双手捧着柄断箭就跪在了皇帝面前:“圣上替殊儿和臣妾做主!”后面的皇子等也都跪下来道:“一切听从圣上处置。”
皇上摆了摆手道:“马场清理有失,御马厩内侍当罚。贵嫔你为何此时不陪着礼殊却来此这般胡闹?朕便要去太医院,你跟来。”说罢,便让抬轿内侍离开御林场。琳贵嫔斜了司礼朔一眼,起身跟着轿子离开。
“八皇子也受了伤,你领人带去太医院。”就要出御林场时,皇帝吩咐樊魁道,“今日操练结束,众皇子也散了吧。”樊魁应了一声,吩咐操练结束,领着司礼昭和苏云适离开了御林场。
众皇子噤若寒蝉,陆续站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