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书祸 ...
-
秋叶落尽,就入了冬。气温寒冷,华仪宫也收拾出过冬的寝具换上。苏云适是宫里新人,丘嬷嬷要为他寻一套未用过的寝具,不成想宫里竟找不出一床新被。云适这才知道各妃嫔宫中被服是没有统一换新的,一般宫嫔外戚每年新年都会送新被来,但皇后乃兹兰出身,已是战败之国,每年哪有人送东西进来。皇后又傲气着不肯低头跟内务府上报,这华仪宫的寝具便只有越用越少,到如今竟寻不出一床新的来。但总不能让书郎挨冻,张绾便偷偷寻内务府的熟人要了一床,也是库存的旧物,但未被用过,晒晒洗洗睡得也舒适暖和。苏云适生平第一次见着人为被子发愁,觉着这华仪宫里人可怜,明明是伺候皇后的,却比一般贵人还不如。但看一众人平时也无怨色行止恭顺,屋内外纤尘不染,不禁好奇皇后是如何收拢的人心。
这天,天微亮时飘了些小雪,但触地就融,积不住。
今日是要紧的考核日,皇上早朝后要来国书院查学,内容是抽背、考问史学所学。各皇子从一月前学完史学后便开始昏天暗地地背书,要在父皇面前挣个表现。司礼昭向来勤勉,这些日更是睡得少,有时吃着饭心劲儿松些便要睡过去,被苏云适在一旁拉住。苏云适又开始看草药和医书,歇得比礼昭更少。有时困得不行,就掐自己耳垂,掐得两边耳垂一片青紫。
酉时,苏云适拎着书箱和司礼昭一同去国书院,张绾在前头打着灯笼。苏云适今日头一遭是被张绾喊起来的,现在仍觉得昏昏沉沉,使劲掐耳垂也没用。
“别掐了。”礼昭看不下去,拉开他的手道,“是病了吧。”
“唔。”
“今日还要上新课,理学的书没忘吧?”
“昨晚还检查过……”虽这样说,云适还是低头拉开书箱盖,看到一推蓝封皮的书上躺着本红封的,才放下心来。
到国书院时还有些闲暇,礼昭看到司礼殊也来了,便上前问候。御林场后,九皇子司礼殊感激礼昭舍身救己,常在国书院主动攀谈问好。而两边的书郎苏云适和左明川早已交好。如此,四人便愈发熟稔,常一起进出。
此时左明川看着苏云适脸色不好,问他可是病了。
“说不清。就是发晕。”苏云适扶额。
“咦你虎口上是什么?”
苏云适闻言看手,发现自己虎口上有几个红点,搓揉不掉,像是皮肤下的血点。
正疑惑着,师大学士已到,众皇子归位。约一个时辰后,皇上驾临国书院,逐一抽问史学,按着表现褒奖训斥。
“史学尚可。礼朔礼昭甚好,礼殊因病耽误,自己加紧赶上,不必妄自菲薄。”皇上道,“读史如面明鉴,可照古今,不是如今你们学过了便算了,今后也要时常温习。”
“是。”众皇子应道。
“理学可学了?”皇上问大学士。
“回禀圣上,已教习一月。今日正要学‘理存天地’一章。”
“教习便是,朕在一边观看。”
“是。”
闻言众书郎都打开书箱,要拿出红封的理学。苏云适一皱眉——书页颜色似乎不对。心下不安,他随手翻开一页,纸上竟都写着他不认识的文字;司礼昭等不到书转头看来,一愣,看着那字。
他认得?苏云适想——心猛地一坠,背上发凉。苏云适阻止司礼昭来拿书的手,低头,俯身,让案几遮住身子,另一手扣喉,呕——将烂糊的早膳吐在了书箱里的红封皮书上。
酸臭的味道弥漫开,众人注目,都露出厌恶的神色。
“怎么回事!”师大学士怒道。
“禀告夫子。”司礼昭心里疑惑,面上赶紧躬身道,“学生的书郎体感风寒,突发呕逆。”
“污秽书堂洁净。臣下甘愿受罚。”苏云适有气无力地将头磕在地上道。
“啧。事多。”司礼朔嫌恶小声道。
“今早见他确实脸色不好。”司礼殊向左明川点点头。
“肃静!”师大学士木尺一拍案几。
众人收声。
“收拾干净再回来!”师大学士呵道。
国书院向来纪律严明,以夫子为尊,连衣襟有褶皱都是要责罚的,今日苏云适在圣上面前闹成这样,让大学士和司礼昭都大失颜面,难免被夫子斥责。
苏云适自己涨红了脸,踉跄地站起来,拎起脏污的书箱,倒退着离开的书堂。司礼昭无奈地坐在原位,没有理学的课本可用。
“八皇子便与九皇子合用。”师大学士安排道。
“无妨。”司礼昭开口,竟然回绝了夫子。
“怎么?”
“学生虽不才,但已可通背理学,没有课本也无妨。”
“哦?”却是皇帝惊叹,“理学佶屈聱牙,且是初学,你不可诳语。”
“儿臣不敢蒙蔽父皇和夫子。随不能全解其意,但文字背诵可一字不差。请父皇夫子抽背。但说每节开头四字,儿臣便可背下其余。”
皇帝犹疑地说了几篇,司礼昭皆流利背出,一字不差;师大学士有心刁难,特挑文中甚至文末的四字考他,司礼昭也从容点明出处,毫无犹疑。
“你虽背的好,这理学是什么你可明白?”皇帝最后问他。
“理,存天地而不灭,历古今而不减,是人识我内,我外,世间之法则也。其浅可植庭中之竹,深可探万物之道,深浅之得,看个人之领悟造化。儿臣以为,虽儿臣所知尚浅,不能得理学深道,但若先背下,便能常在脑子思索;遇事,也常能探索其应用。听夫子讲解,也更得体会。”
“好!好!好!”皇帝哈哈一笑,露出十分赞赏之色。
司礼昭因国书院的出彩表现,中午特准与父皇共用午膳。
他从来没和父皇这么亲近,高兴的红光满面。皇上细细问了他的文史,书画,骑射,礼乐等等的学习,问他对一些历史典故与国事的想法。他的每一个回答似乎都让父皇满意。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场景:父皇在书院连给了他三个“好”字。
待回到华仪宫,他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与母亲说这些,推门进主屋,却觉得气氛有些异常。
皇后倚靠在榻上,身上盖了条薄毯。张绾、母亲的贴身侍女沁茹、苏云适站榻侧,一起看着跪在榻前的侍女。
张绾见他进来,给跟着礼昭的张潇一个眼色,张潇乖觉地后退着退出屋子,张绾随即也退出去,带上了房门。搞不清状态的司礼昭走到苏云适身边,投来询问和关怀的眼神,苏云适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且让礼昭先别说话。
地上的奴婢见着司礼昭进来,着急开口道:“殿下,不是奴婢做的啊。奴婢这些年伺候殿下没有功能也有苦劳,可不能这么冤枉奴才。”
司礼昭这才注意到地上跪着的,是负责收拾自己屋子的沁夕姑姑。沁夕是宫中老人,自己自幼便受她照顾,很有些感情。此刻见她头发凌乱,面色慌张跪在地上,面前还有两本红封的书,一本书封面已被清水刷洗留下深色的痕迹,另一本则干干净净。两本书的封面都隶书写着《理学》二字。但司礼昭知道,苏云适不惜当场抠喉呕吐、当众出丑也要带走的那本假《理学》里面,写满了兹兰文字,他虽只粗粗撇一眼,便知是原版的兹兰国史。虽然兹兰文字与国史本是皇子学业的一部分,但私藏兹兰文原版兹兰国史,严重可算通敌叛国之心。再加上自己身份特殊,如果被父皇认定自己私藏兹兰文书,只怕自己与母亲要当场被下狱赐死。
苏云适此时温和但斩钉截铁道:“沁夕姑姑,我没有冤枉你。这些天我身体不好,睡得深不容易醒,你便以为我不知道谁翻过书箱。但其实我在书上会盖一层蓝染蜡布。不知道的人动书必然要伸手掀开那层蜡布。蜡布遇热容易掉色,染在手指上不容易洗掉。看来你也用皂角搓洗许久,手都冻红了。”沁夕随着苏云适话音,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遮掩手上的蓝色污渍。
“沁夕姑姑。”司礼昭不可置信道,“是你要害我。”
沁夕急忙反驳道:“不是,不是,那手上的蓝色是奴婢洗衣服染上的。”
苏云适道:“那我覆在书上的蓝染蜡布,是沾了毒药的。毒药混在染料里也洗不掉。入口即死。你若不是碰了蜡布,可敢吮一下手指?”
沁夕瞬时就犹疑了,染了蓝色的手指举在半空,发着抖。
苏云适见事已至此,便抬头看向一旁的皇后。
礼昭见沁夕已经算是承认了此事。不禁怒从心里,上前一脚踢在沁夕心窝上,痛得沁夕倒卧在地上:“你受了谁的好处,要害我和母亲性命!是怕我不敢杀你么!”沁茹上前拉住了礼昭。苏云适在一旁皱了皱眉头。
“那本兹兰国史。”皇后的声音此时响起,还是倦倦的,“是谁给你的?”
沁夕顾不得疼,震惊半晌,方颤抖问道:“这本,是兹兰国史?”
司礼昭有些讶异:“你不知道?”
苏云适道:“殿下,她不识字。”
沁夕突然放声大哭:“娘娘,你杀了奴婢吧。他们骗奴婢说是普通的兹兰书册,怎么能是国史,会死人的呀!奴婢竟然帮助他们害娘娘和殿下的性命!奴婢无颜活在这世上啊!”
皇后神色不变,继续问:“是淑贵妃?”
沁夕流着泪点头。
皇后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沁夕。她们许了你什么呀。”
沁夕摇着头哭,哭声嘶哑酸涩像压了很多年。最后,她哑着嗓子道:“奴婢,奴婢想要回家了。”
站在一旁伺候的沁茹闻言即刻喝道:“闭嘴!”
沁夕却是全然不顾了,继续哀声道:“沁茹你是孑然一身,但我随嫁那年可刚诞下一子啊。原来说每年可回家,满五载便回去的。可如今已是二十载啊!我的孩子还活着吗我都不知道。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去!”
皇后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沁茹在一旁问:“娘娘,如何处置?”
皇后道:“报偷窃罪,送慎刑司。”
苏云适心里一顿,慎刑司是主管宫中刑罚的,主要是淑贵妃的势力,华仪宫的婢女送进去,那可是要剥层皮的。但沁夕既然是替淑妃做事,不知能否往开一面?
皇后朝沁茹挥挥手,沁茹端来个小锦盒,皇后打开锦盒,里面有个旧色的红布包,她拿在手里继续道:“沁夕。你当初诞下孩子,是私生,本要处笼刑。我看你可怜,救下了,还把孩子安排给了好人家管教。当时你剪了孩子胎发,说怕自己存不住,要让我收着。我一直给你收了好多年。”
随后她却说不下了,当初带来这些人,并非是让他们来吃这些苦的。她本是一腔怨气,恨沁夕忘恩负义,但一时也不知自己的恩是否抵得上他们这么多年受的罪了。
沁茹却在一旁替她说道:“沁夕,你真是忘恩负义!当初来时,便说好既然咱们的命都是公主殿下的,那便舍命护主也是该的。哪像你这般勾结外人来害公主和小皇子。饶是受外人蒙骗,本心也是坏了,你便去那慎刑司寻你新主人,看她能不能放你回兹兰吧!”
皇后挥手制止道:“我不怨你,沁夕。这锦盒里便是你孩子的胎发。今日事已至此,我断然不会再留你,只这华仪宫外,又哪里有你待的地方?”锦盒被掷在早已泣不成声的沁夕面前。沁茹也上前拿起那本国史,丢进了火盆里。
书页烧起来静谧无声,很快化为片片灰烬。
屋门打开,张绾领着慎刑司的嬷嬷进来,撑起沁夕要带走。
云适跑了过来:“公公,让我问几句吧。”
张绾应允了。
“你只拿了书?”云适问。
沁夕目光呆滞地点点头。
云适皱起眉头:“没干别的?”
沁夕摇头。
“可闻到什么味道?”
沁夕有些茫然,还是摇了摇头。
云适踟蹰着,最后还是把生了血点的虎口伸到她眼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沁夕一愣,诧异地抬头望他,嘴唇蠕动着——“许是蚊虫叮咬的吧?”却是沁茹在一旁走上前打断道。
“冬日哪有蚊……”
“那便是床褥里的虫蟊吧,奴婢即刻换套床褥。”说罢,也不待云适反应,便令人将沁夕架下去。
沁夕染蓝的手还举在半空,一边被架下去一边颤着声问道:“书郎大人,这毒……”
“没毒。我骗你的。”云适的脸上有些悲悯之色,“再说这毒药若是水洗不掉,吮吸又如何会溶解在口中。”这三十岁的女子脸色又暗了几分。
这事一了,皇后神色倦怠,众人便散了。司礼昭走到苏云适身边,拉起他的手看,问道:“你可好些,要不要喊御医来?”
苏云适想着沁茹刚刚的言语,他那时候背对着皇后,没能看见她的神情。最后他摇了摇头:“不必。我好多了。”
晚上丘嬷嬷果然帮云适换了床褥,还说要用艾草熏一晚上,让云适和礼昭睡去。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眠,暗自庆幸白日之事。
“今日多亏有你,没想到淑贵妃一来就要害我性命。”礼昭后怕道。
“要不是你背下了理学,这次可要丢大人。”云适皱眉,“我一下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对啊你吐的好恶心。”
“不恶心有人碰怎么办!”
“跟你开玩笑,别生气。”礼昭嘻嘻笑着把云适皱着的眉毛往两边拉。
云适扯开他的手,在礼昭蓝灰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困惑的脸。
那个血点……
“嗳你怎么想到在我书箱里放染纸的?你怎么不在书房门口绑条细线串个铃铛?这样谁一进门不就知道。”礼昭问。
“绑铃铛防不了内鬼,染纸就我自己知道才有用。”云适刚说完,看着对面憋着笑的脸,才知道礼昭在故意逗他。
“你死我也不管了。”云适气得转过身去。
“啊呀别不管我。”礼昭笑着去扳他肩膀。
“别别,痒呀。”
“哈哈哈……”
闹腾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司礼昭的手搭在云适身上,两人都睡着了。
后来几天,苏云适想起便打听沁夕消息,但华仪宫里只讳莫如深。半个月后,他才托窈桃打听到,沁夕入慎刑司当晚便死了。他知道皇后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他虎口的血点,也在之后几天慢慢淡去,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