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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囊萤 ...

  •   一觉醒来,已是夕照漫天。
      苏云适惊得弹起来,小舟一晃,司礼昭也醒了。
      “下午国书院的课……”两人面面相觑。苏云适提议要不直接跳池子里说不小心掉水里蒙混过去。司礼昭说他不会水。苏云适才想起来自己也不会,那还是先不要玩命,回去再想办法。
      一划出荷花荡,却见丘嬷嬷领着小太监张潇在粘岸柳上的知了,张潇挎着一小袋,已装得鼓起来。
      “殿下醒了。”张潇眼尖。
      “怎么也不叫醒我们?”礼昭着急地登上岸怒道。
      张潇年幼,见皇子发怒不敢说话,丘嬷嬷走上前来道:“殿下无事。湾州水患,圣上晌午召集了内书阁商议,国书院便歇了。殿下难得歇息得好,就没叫醒。”
      “竟因百姓灾乱得了闲暇。”礼昭自嘲一句,他转头对云适解释道:“若有临时急务,夫子们便要去议事,无空教书了。只有进入朝议的皇子,才需去一同议事。现在也就大皇兄可去。”
      大皇子是淑贵妃所出,已二十有二,妻师氏。
      “等我参议,大皇兄都参议许多年了。”礼昭感叹道,“若我能入朝议的话。”
      云适道:“大皇子殿下长你十余岁呢,不过如此。”
      司礼昭心中熨帖,手在袖子里迟疑几下,伸手拉住了云适的手。
      今日没有课业,又远离皇后,两人心情闲适,所幸看些闲书。礼昭拿一本《五代杂记》在院子里的凉席上躺着。云适在一旁看些医书。
      夜里起风,灯罩子被吹了几次,灯也跟着熄了。张潇追着灯罩不敢抱怨,到让礼昭看烦了。他眼珠一转,问云适道:“古人云囊萤映雪,荧光能当灯,我们去捉些萤火虫如何?”
      男孩好动,一拍即合,两人也不打招呼便溜出院子,往草丛茂密处钻。待张潇捧着灯罩回来,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傻了眼。
      蓝绿色的萤火虫盈盈点点,缀在草叶里,并不难捉。礼昭在前面扑,云适在后面用荷包接。每捕几只两人便捂着荷包口往里看,看是不是够亮了。
      如此走走停停,不知觉走到菡漾湖边的虞美人丛里。礼昭正要往前走,被云适一拉按下身子。
      一行人正提着灯从路上走来。中间簇拥着的是一着橙色牡丹团花彩绣纱衣的华丽女子,佩环叮当,步步留香。
      淑贵妃。大皇子司礼胤跟在母亲身侧。他们现在出来捉萤,是违反了宵禁,自然怕被如今主管六宫的淑贵妃撞见。
      “……湾州的水祸。儿臣便答一要开仓赈灾;二要减免赋税;三派京官督责,安顿灾民,布置村田。”大皇子司礼胤在向母亲汇报。
      “派谁?”
      “儿臣举荐了户部左侍郎赵令裭。赵令裭七年前就是湾州州令,平水有功才升到户部。举荐他儿臣想,在才能和人事上都是最合适的。”
      淑贵妃道:“他是幺妹的夫君吧?”
      淑贵妃是白氏嫡长女,即内阁大学士白守执之女。白氏三朝望族,所谓“五姓大学士,一姓必为白”。虽其子嗣不当书郎不可入朝为官,但其裙带亲眷则无此限制,多在朝中担任要职,已自成一党,在朝堂上之关系可谓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司礼胤有些得意道:“正是。”
      淑贵妃皱眉道:“以后自家人不必亲自举荐,落人口舌,圣上心里也不舒服。”
      司礼胤道:“可是父皇已定下此人,还说我举荐得当。”
      淑贵妃笑道:“是举荐得当,但你是皇子,不可与外戚过多牵涉。”
      “是是。”司礼胤点着头,“母亲教训的是。”
      淑贵妃继续道:“你是长子,如今只你一人入朝议,要好好表现。二皇子也二十一了吧,年末估计也入朝议了。”
      司礼胤道:“二皇子是晗妃所出,苏家不过平民出身,又是粗鄙武将,岂能与我白氏势力相提并论。”随后他压低声音道:“等那兹兰女人一死,皇后之位便是母亲的,倒时这太子之位……”
      人群远去。司礼昭和苏云适从花丛中站直身子。刚刚听见大皇子贬低苏家,云适也有些不快,但他自己对父亲和主母也情绪复杂,心中并不完全以苏家人自居,所以那不快转瞬即逝。倒是司礼昭板着脸,全然没有方才的欢欣。
      “我们回去吧,抓了不少了。”云适觑着礼昭脸色,小心翼翼道。
      礼昭看着淑贵妃离开的方向,没有回答。
      云适去拉他,礼昭却猛地推开他。云适跌倒在地,装萤火虫的荷包掉落,一大团荧光团簇地冲出来,眼前一片明亮。
      “你发疯么!”云适心疼这丢了的荧光,恼怒道。
      礼昭看向云适,原本皱着的眉头一松,怪笑道:“你怎敢骂我?”
      云适一惊,自知失言,默默站起来,低下头站在一边。
      慢慢的,礼昭神色缓和下来,淡色的眼眸映着湖光月色。萤火慌乱散开,萦绕在他们周围,星星点点,飘散远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悻悻的,苏云适跟在司礼昭身后,又零零散散地捉了几只萤火虫。回到珑心阁,张潇和丘嬷嬷正在院门巴巴地等着,看到两人神色异常地回来,也不敢问,就说床铺都收拾停当了。
      礼昭道他还不想休息。
      “在院里再待会儿。”他说。
      丘嬷嬷用薄纱将萤火虫装起来,一团蓝绿色的光便闪烁成一盏小灯。夜风有些凉了,急急着吹,院中桃李绿叶婆娑,影子乱,响声碎。
      司礼昭和苏云适坐在凉席上,暗夜四合,云适有些害怕,他坐得离礼昭很近,礼昭身上的热气让他觉得暖和。
      “你想听我,弹琵琶吗?”苏云适轻轻问。
      司礼昭有些讶异,他知道云适进宫带了一把琵琶,是他娘亲的遗物,但从没见他弹过。而且将军府的王子,怎么会去学琵琶?
      苏云适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学过好几门乐器,很有天赋的。以前夏夜纳凉,我和我娘就在院子里弹琴唱曲。”
      记忆里多么好的景象啊。
      司礼昭道:“好呀,我想听。”
      苏云适让丘嬷嬷拿来琵琶,紫檀所制,象牙的品相弦轴,背面螺钿金线绘制,特别是琴头一块巴掌大的和田暖玉,配以精致雕琢,一望便知极为名贵。但这琵琶对云适有些大了,抱不正。他转轴拨弦,看着礼昭笑了笑,手中弦音跃动:
      结琼花成团儿簇,绾云山临水里歇,折柳枝送却无人接。奴家心怎地切,玉楼偏锁金鸢。锦绣门阶。
      舍心儿欢长夜,碎钏子五更天,半醉里笑梦醒难别。奴家心怎地怯,落红绛泪泣血。春日去也!
      琵琶音如珠玉,弹罢余音不绝。少年声脆,唱起闺怨词来竟也声声拨人心弦。只是孩童年少不知情怨,唱不出青丝三千。一曲唱罢,礼昭似乎开心些了:“阿适声音真好听。若是在教坊中,定是令贵族富商争相夜散千金。”
      云适道:“我并不在意当这教坊之子,殿下却听一声兹兰都怒发冲冠。”
      礼昭道:“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知道他们都盼着母亲早点死。如果母亲真的病逝,我定如丧家之犬,永无出头之日。想到这,我就烦躁极了。”
      云适知道皇后常年患病卧床,话说长些便喘息咳嗽,确实是命如风烛,想安慰也无从开口,只能道:“无论如何,殿下贵为皇子,今后自有私邸妻妾,尊荣华贵一世,又何须忧愁。”
      礼昭道:“若需仰我憎恶之人鼻息而活,不若死掉。”
      云适被这决绝之语所惊,忽敢惭愧。他与杀害自己母亲之人同住一处,只因受其照拂过得养尊处优,便将这仇,这恨全忘了。每天所惴惴不安的,也只是自己想活命,怕被害。他读史,知前人有为知己而死,有为大义而死,有为守节而死,但那些都离他太遥远,他只当故事听。但如今面前这人却像故事里的人。
      他心生念想,若礼昭得偿所愿,那会是什么景象?他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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