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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荷舟 ...

  •   夏日渐盛。
      书郎的职务,说来简单,只有三件:一是为皇子备齐去国书院的书纸笔墨;二是在国书院服侍皇子——因为嬷嬷和内监不得学习课业,进不得国书院;三是监督皇子完成课业的情况——每一个时辰做了什么都得记录下来,以备母妃和皇上查阅。书郎直接由内书阁负责,由御礼大学士师舜峋每日督责。
      皇后极为严苛,除了国书院的课业,还要布置其它。往往到一更完成国书院的课业,司礼昭还要看书到三更。第二日又是酉时起床去往国书院上课。每日也睡不到三个时辰。一旦有偷懒疏漏之处,常有体罚,轻则罚站,重则尺责,几乎每日都逃不过。司礼昭自嘲说手掌上都要被打出茧了。
      皇子宵衣旰食,苏云适身为书郎只能陪着起早贪黑,并在司礼昭被责罚时感到心惊肉跳。他本想着皇子比王子尊贵许多,不成想过得如此凄苦,自己在府中那些落花伤感,与嫡子的生活一比只剩闲愁造作。除了日常的工作,皇后也格外不待见云适似的,常常在午膳晚膳时分把他喊去问话,挑出些错误责骂一通,后来实在挑不出了,也要说上几句。苏云适便每日兢兢业业,惴惴不安。好在司礼昭每次都带着留给他的膳食在屋外等他,让他在从华仪到书院的路上吃完。
      “你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吗?”苏云适看着司礼昭手臂上的淤青划痕,不敢想这得有多疼。
      “有什么。”司礼昭熟练地把袖子卷下来道,“小时候唯一一次睡过了早课,被母亲扇了一巴掌摔倒,额头磕到凳子,现在还有个疤呢。”他抓起苏云适的手,带他去摸自己额角那个头发遮掩下的疤痕。
      苏云适从没想过还有母亲能对自己孩子这样狠。娘骂过我吗?苏云适努力想,甚至想不起娘亲对他皱过眉头。记忆里的母亲温柔极了,温柔极了。
      司礼昭还是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要担心,现在只是刚进国书院才犯了这许多错误。很快我就会挑不出错了。”
      苏云适道:“我不担心你,就看你受伤心里难受。”
      司礼昭有些得意神色:“母后常说,这些小痛都受不住,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所以就算切肤之痛我也能忍下。母后三十五岁为生我差点丢了性命,我想我现在再痛,也不会有我母亲生我时痛。”
      “旁人都觉得我不该出生。”他语调低沉下来,“但我不能轻贱自己,我要活得比他们谁都好。”
      并让他们,为今日的轻蔑付出代价。

      酷暑难当时,连皇宫里的青石板都烫脚。皇家都搬到了京郊的清川山园避暑,连着国书院也移了过去。但皇后因身体不便只能留守宫中,司礼昭和苏云适的日子便顿时好过了不少。
      司礼昭的珑心阁朝向不佳,不仅夕照得厉害,正午时明晃晃的日光穿过窗直接浇在床铺,人像睡在烙铁上,辗转难安,汗一层层地湿黏了一身。中午没法歇息,下午上课也蔫蔫的,被大学士责骂了几次。云适不禁暗自庆幸皇后没跟来。
      这天午膳后苏云适从内书阁述职回来,抱了一卷凉席拎了一只熏炉来找礼昭。
      “找到个歇息的地方。”云适道。
      “什么?”礼昭惊奇道。
      “丘嬷嬷说南角有片荷塘,因没法和麟游阁前的菡漾湖比,又偏,很少人去。”
      两个孩子一路小跑着奔过去,果然有一片莲叶高高耸出水面的水道,稀稀落落地撒着几个荷苞。
      “来。”云适拉过礼昭,显出在岸边的一从荷叶里藏着的一叶小木舟。
      “咦。”礼昭惊道。
      “发现时有点漏水,不过我托窈桃找了九监司的太监帮忙修了。”
      “窈桃?”
      窈桃是姒雁道进宫后取的官名。
      “是我家进贡的琵琶伎,与我在府里就熟识。”
      苏云适已经铺好草席,和司礼昭坐上小舟。先是胡乱扑腾几下,便也掌握了划桨的要诀,往荷花从中扎进去。荷花荡里一条曲折的水道像专门留给这小舟的,一直通到深处。越往里荷叶撑得越高,斜遮在他们头顶。凉凉的水汽氤氲开,湖面生风,碧影婆娑,衣襟荡开,暑意尽消。
      司礼昭看到周围荷叶新折的痕迹,想云适是上了心的。
      小舟停下来。
      苏云适用火折点燃了熏炉里的香,一股清凉的香气散开来。
      “是薄荷,冰片,艾草,金薄脑浑的,驱蚊虫。”他把小熏炉放到船头。
      两人氤氲在这清凉中,一时都不说话。
      司礼昭斜眼看云适,觉得他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与那荷花相映,更添女相,便笑道:“人说兰陵王出阵必带面具,否则难以服众摄敌。我本初难以想象,现在便知应是阿适你这模样。当真出阵琵琶曲,玉面飞郎将。”
      “又笑我。”云适在府中常被二哥笑话女相,本十分讨厌,但这话从礼昭口中说出却不知怎么听得十分悦耳,“我娘是妾室,乐伎出身,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她说我很有学乐的天赋,很小就开始教我各类乐器。我五岁的时候写了第一首小调,娘亲填了词,我们便在院子里弹唱,娘弹琵琶唱曲,我敲杨琴。”
      礼昭望着他静静听着。
      “不多久,娘亲就……病死了。没人教我弹,但我还是会写几首小调,自己填好词,偷偷唱。”
      两人不说话,只是静默着,水流声轻柔款款。
      “我母后是兹兰长公主。”司礼昭突然道。
      苏云适早知道这件事,就点了点头。
      “现在宫中都避讳提了,不过你也知道吧。”礼昭说,“当年我朝被玆兰打得节节败退,父皇被迫以皇后之位和亲,将原本的皇后白琦降为淑贵妃。于是,母亲作为兹兰大公主远嫁而来。结果嫁来未久,现今的安平王,就是你父亲,横空出世,先是领三万精骑破兹兰十万边防,接着两国三十万大军决战云岭,大败兹兰。兹兰主力溃败,朝廷内乱,安平王一鼓作气领军长驱直入围困兹兰都城天流,最后兹兰王只能投降议和。”
      第一次听人描述父亲打仗的神采,云适觉得新奇。唯一一次见过父亲着军甲,是母亲死后第十日。他从南越昼夜不停地疾驰回京,不及卸甲,冲进府里,周身狼狈。他抱住云适,军甲被太阳晒得烫人。
      “为什么当时没能灭了兹兰呢?”他情不自禁问,问完才察觉似有冒犯。
      司礼昭却混不在意,继续道:“原因很多,一来安平王带军疾行,当时已深入兹兰腹地,一旦其背后兹兰军队重新集结便限于被动,所以没有时间困死都城;二来当时已近深秋,兹兰北地严寒,夜晚水可成冰,东土士兵无棉衣补给,不可恋战;三来当时南方尚有雎目之乱未平,还需安平王率军平乱。这些困局之下,兹兰王一议和,条件也还算优厚,我军便鸣金收兵,退回云岭以南,只将土地肥沃的云岭十三城收入觳中。”
      “雎目,便是因为墨流石被灭国的那个南方小国么?”
      “正是。所以安平王南征北伐,几无败绩,在我眼中,是安我东土的第一功臣。”
      苏云适沾了父亲的光,高兴道:“我还以为,你会介怀我父亲伤害了你的母族亲人。”
      司礼昭皱眉道:“我母亲曾经是兹兰的长公主,如今是东土的皇后,而我是东土的嫡皇子。安平王为我东土守疆御敌,我除了赞赏倾佩,别无他想。”他不知苏云适是否故意试探他心意,所以说的语气格外重。
      苏云适道:“你不讨厌我就好。”
      司礼昭拉住苏云适的手:“我怎么会讨厌你。你是这莫大的皇宫里,待我最好的人。我知道,没人愿意当我书郎的。我是不该出生的皇子,与我牵涉,不仅得不了好处,还随时会引来灾祸。你在我宫里这几个月,连父皇的面都没见过,应该也知道我处境的不堪。如此,你还这般照顾我,我很感激。”
      “殿下不要再多想。”苏云适道,“现在日子过得不差,不过是读书辛苦些。殿下坚韧勤勉,将来必有作为。”
      司礼昭望着云适,轻声道:“你,你真愿意我有作为?你是晗妃的亲眷,不会希望二皇兄更有作为吗?”
      苏云适并未想那许多,此时才意识到礼昭对自己的猜忌不安。出于某种本能,他觉得自己应先取得眼前人的信任。
      他垂下眼帘,眼中氤氲些泪,轻声道:“殿下恕罪,我说谎了。”
      “什么?”
      “我的亲生娘亲不是病死的。”一滴泪恰到好处地划过脸颊,“她是得罪了主母,被打死的。我亲眼见着,被打死的。”
      “天呐!”司礼昭惊诧得舟身晃了几晃。
      苏云适抬起脸,好看的眼睛围了圈红晕,泪水滴滴落下,他哽咽着说:“我不想待在府里,才同意进宫做这书郎。殿下觉得我受苦,却不知我每天多高兴。是殿下将我从杀母仇人手中救出来,我怎么能不对殿下好呢?”
      司礼昭看着云适落泪,一种从未体验的酸楚之情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替云适擦眼泪,他的脸凉而滑,摸得好舒服。
      “不要哭呀,阿适,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说伤心事了。”
      云适知道哭若是哄不好,很容易从怜惜变成厌烦,于是他吸了吸鼻子,又露出温和的笑容,一点酒窝若隐若现。
      “我没事的殿下。就是太容易掉眼泪了。”
      小舟在水面晃晃悠悠,他两躺在凉席上,任荷叶的影子层层叠叠盖在脸上身上。远处飘来的蝉鸣轻柔成一片薄纱,时不时有扑通一下细巧的落水声,许是青蛙入水,许是池鱼抬头……
      礼昭已沉沉睡去。云适朦朦胧胧中,又感到了在王府里的不安,这种因终日忙碌而远离他的不安,在这个清幽的午憩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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