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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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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知道雾川鬼洞,知道厉鬼缠足,也知道点灯仪式。”
“你说的那些,曾经也真的是我的信仰。”
老教授抬起眼,笑道:“可你也看到了,不信邪的下场是,我失去了一切。”
学弟的目光充满了不理解。
老教授跟着光亮前行,可能是说开了,拖着瘸腿的步伐看起来都有些轻快。
“我的队友死了,全死了,一行七个人,就剩下我一个。”
老教授惆怅道。
“所以你牺牲了你的队友,就要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我们是吗?”
老教授笑笑:“你错了,被牺牲的从来不是他们,是我。”
“我是末位点灯人,我点了灯,可失去了所有人。”
老教授的话让本来专注飞行的飞手都不免侧目。
学弟不解道:“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没能爬上来?”
按照传说里所说,末位点灯人点灯成功以后,只要在所有蜡烛变蓝前离开仪式场地,去到最后一盏灯旁,就能得救,那一步相比末位点灯一定要轻松很多,因为当初的盗墓贼也是几人一起出来的。
“少了一盏灯,死了一个人,第一个上去点灯的,死了,灯灭,跑了一个,也死了,下一个熄的是徐深的灯,我替他去了,他们答应我,如果成功了,一定带着她来见我。”
老教授像是阿灵一样,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可他们骗我,我拼了命地跑,什么东西拉我都不管,把腿都跑折一只,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过来。”
老教授笑道:“他们告诉我,是厉鬼抓住了她的脚,他们在我没有点火成功前就带着她往上跑了,可惜她却在爬梯子的时候差点摔下去,就在我点火前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抓住她的手了,可另一股力量从下面拖走了她,他们无能为力。”
学弟好像能猜到老教授口中的“她”是谁,想必就是合照上靠在他肩膀旁边的那个女性,两人看起来很亲昵,而教授到了这把年纪都没结婚。
“照你的说法,最后应该有三个人活下来了才对,可你说他们全死了。”
学弟抓住了老教授话中的重点。
老教授苦笑道:“他们躲过了鬼洞的厉鬼缠足,但没躲过丛林的毒虫野兽,我因为腿伤落在后面,反倒被一个当地村民救了。”
学弟道:“所以时隔多年,你冒死也要重进一遍鬼洞,到底想得到什么呢?”
老教授望着前方的飞手与阿灵,怅然道:
“我只是想知道,三盏灯熄灭的时间,需要多久。”
学弟沉默了。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飞手突然提醒所有人道。
随着壁灯的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盏石门,老教授的神情也逐渐激动起来。
三十二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这个葬送了他的爱人与梦想的地方。
老教授颤颤巍巍地上前,越过飞手与阿灵,伸出手,在石墙上的一块砖石上一抹,大门竟然开始转动起来。
飞手疑问道:“这个洞穴上的壁灯,暗门,还有烛台,到底从哪里来的?以前不是没有人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吗?”
“我们也研究过这里形成的原因。”
石门打开,里面还是一个通道,但天然的晶石发出幽幽的荧光,照亮了通道。
老教授道:“鬼洞肯定是天然形成的,不清楚是哪个时代的人最早发现这里,但根据烛台与壁灯的材质、纹饰,再借助现代检测设备,可以推测,修建的时间约在元末明初时期。”
“至于修建的人怎么出来……”
老教授道:“或许在那个时候,鬼洞还是安全的,但是由于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里改变了,点灯仪式的场地原来应该是用作祭祀,古人贡献祭品祈求风调雨顺,战火平息,而点灯仪式贡献的祭品是……活人。”
他知道身后人都是什么目光,继续说道:“如你们所见,爬出来的是披头散发的女鬼,死者也都是些年轻女孩,可能是出于对掠夺者的共情,村民认为神明也会喜欢美丽柔弱的生灵,在那个时代,做了不少孽。”
“厉鬼缠足的真相,从迷信的角度来讲,或许就是怨灵的复仇,而如果非要安上一个科学的壳子,那就是死者被制成了超出我们认知的怪物,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老教授扶着通道出口的边角,望着高高的穹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回来了,小夏。”
“你们看!那不是……”
学弟一眼就看见了躺在仪式场地正中央的导师。
而与此同时,对面的一个小洞口也走出两个人,正是与他们同样诧异的学姐与摄影师。
“雾川鬼洞,殊途同归。”
阿灵念叨着,所有人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在森林里找路的人,最终都会被指引到雾川鬼洞中,而在鬼洞里的人,最后又终会来到点灯仪式的祭台。
导师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所有人。
“你居然没死。”
学弟望着导师,冷冷道。
“我为什么要死,你这话说的,小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邓导师拍拍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教授:“你被拖走后发生了什么?”
导师莫名道:“没发生什么啊,什么拖走?我就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晕了,然后就到这里了。”
“行,就你一个清醒是吧?”
学弟讽刺道:“我们六个看到的都是幻觉。”
“不是,你说什么呢?”
导师道:“我活着不是好事吗?”
冷眼旁观的学姐蓦地笑了一声:“你活着算什么好事,我们只有五盏灯。”
算上高处的灯,总共也才六盏,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而留在祭台的该有六个人。
“那个时候也只有六盏灯。”
老教授开口道。
导师闻言,转过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时候?”
“也?”
学姐跟摄影师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被老教授的话弄糊涂了。
学弟道:“具体的事情出去再说,你们没闻到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吗?”
“现在怎么办啊?”
学姐看着周围:“怎么感觉洞里面越来越暗了。”
“该点灯了!”
导师突然大喊道。
“点灯仪式,始于烛火跳跃之时。”
阿灵的目光开始涣散。
学弟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灯仪式就开始了,只有五盏灯!”
“点了灯只会死一个人,不点所有人都要完蛋!”
飞手将蜡烛点燃,插在烛台上,把灯放到快被黑暗吞噬的祭台边。
而小小一盏灯,竟然真的驱散了那里的黑暗。
在他动作的时候,来自其他方向的黑暗将所有人笼盖住,一时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这一方光亮。
“点灯,快点灯!”
黑暗中有人在大喊,但黑暗阻绝的不仅是视线,还有每个人的声音。
飞手看着眼前安静的黑暗,这才意识到,点灯仪式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并不是单纯地一群人围成一圈完成一个仪式,还要克服黑暗的阻挠。
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想起数秒的时候,过去了至少180秒,黑暗逐渐散去,大家都站在祭台周围,各自都守着一方烛火。
“……是谁?”
学姐看着站在祭台中央的身影,尽管穿着一样的探险服,但是大家还是第一时间认出来了那是谁。
邓导师的后背上插-着一把刀,他张了张嘴,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里站着摄影师。
“看我干什么,跟我没关系,这是厉鬼的选择。”
摄影师冷冷道。
导师难以置信;“我跟你无冤无仇。”
“那只是你作恶太多,不记得了而已。”
摄影师冷笑道:“因为你的一句话,你还有你的那些‘企业家’朋友,为了所谓的矿脉,将我的家乡破坏得千疮百孔。”
“更可恶的是!你们开采过程中造成的那些放射性废物,根本没有得到处理,我的父母就住在你们污染的水源一带!你知道吗,那里成了癌症村,我的父母患癌症死了,那个时候我才十岁,被你害得家破人亡!”
学姐听闻,有些动容,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导师自己都听愣了,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摄影师已经举着刀冲了过来,导师往四周一看,飞手拉过阿灵,老教授与学姐站一边,最可怕的是学弟,他掏出了一把猎枪!
“他说得没错,这里面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学弟冲着导师开了一枪,子弹从导师的小腿擦过。
“你不该逼我的,你想继续折磨我,我跳下去也就算了,可你怎么敢……”
学弟眼睛泛红:“你怎么敢伤害阿灵!”
发生了那些事情,飞手当然不可能瞒着阿灵的哥哥,为了保留证据,学弟不得已找上同样怨恨导师的学姐帮忙,可不想学姐得知以后,比他还要激动。
一直沉默的学姐,抬起头,缓缓看向导师的方向。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怎么还没死,你昨晚明明就该死的,我算了剂量,明明就能死的。”
学姐望着导师狼狈逃窜的背影,突然大笑道:
“你活该!”
天知道,之前看到厉鬼出现在他身后的时候,她有多激动,甚至忘了害怕,差点笑出眼泪来。
从研一到研二,研二再到研三,她也忍了好久啊,被胁迫的感觉很难受吧?可她足足忍了三年!
她还记得喝下他给的酒的那一晚,好冷啊,冷得她仿佛感觉自己是个死人,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感觉到暖和过,盘踞在她脑海里的都是寒意,而她还不敢告诉她的男友,听他在她耳边重复着那句话——
再忍忍就好了,忍着忍着就毕业了。
她知道他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可他什么也不知道,她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没有未来了,特别是在延毕以后,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被这个水蛭缠上!
为什么死在电锯下的不是他,为什么药没毒死他,刀没杀死他,为什么连在鬼手上他都能侥幸活命!
他不配!他该死!
被他们封锁,导师无处可逃,只好爬上了通往高台的梯子,而摄影师没有停下要刺杀他的步伐,还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
“末位点灯人只能有一个!”
老教授突然大喊道。
他不认为导师能活着点到最后那盏灯,但也没想到摄影师就这样鲁莽地冲上去了,这可是末位点灯!
他刚喊完,只看一个身影也一起冲了过去。
“学姐!”
学弟震惊地大喊道:“你不用去的,现在还有五盏灯!”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学姐就已经爬上了梯子。
“乱了乱了,全乱了。”
老教授喃喃着。
飞手皱着眉,看了一眼周围,打开无人机,操纵着它飞进高处那个通道口里,刚好赶上摄影师爬到顶。
无人机跟着摄影师头顶飞,还没来得及想办法给他多照亮几步路,突然,画面一抖,无人机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被狠狠一甩,很快坠落到了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而摄影师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镜头里。
飞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遥控器扔在地上,这种好像要成功了,却给他迎头一击直接失败的感觉,真是难受得令人窒息。
气归气,他还是捡起了遥控器,飞不起来,但至少还有画面,如果不出意外,他马上能看到学姐经过。
“如果灯灭了,下一个我去。”
学弟望着通道口道。
飞手扔掉包,否定道:“我去,当时只有我没喝小屋的水,我还有力气。”
见学弟想争,飞手直接道:“别讲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现实情况来说,末位点灯人的任务最重,本来就需要体力最好的人冲上去,否则跟白白送死没区别,我从小就爱攀岩,你们不可能比我更适合。”
留在下面始终不是办法,只有末位的人点灯成功,所有人才有希望。
“或许他们能成功呢?”
老教授说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他也没想到,凶险的点灯仪式最后会变成一场复仇大会。
他话音刚落,五盏灯熄灭了一盏,余四盏。
那说明上面三个人已经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作为末位点灯人前行。
可紧接着,第四盏灯也灭了,飞手毫不犹豫,握着打火机与蜡烛,转过身就冲了上去。
“路上有什么人叫你,拉你,拽你,都不要理,甩开他们,竭尽全力向前跑!”
老教授大喊道:“路上没有障碍,别怕那些黑暗,闭着眼睛也能跑!一直跑,你会看到最后一个烛台的,只要点到灯,仪式就成功了!”
与此同时,他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也许是在路上摔坏了,也许是受磁场影响,总之表坏了,但没关系,他也可以自己数,为这一天,他已经练了很多年。
“教授,我们也准备走吧?”
学弟焦急道:“您不是说,提前走也能成功逃出去吗?”
“点灯仪式是不能提前离开祭台的。”
阿灵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对着学弟冷冷道。
“……阿灵?”
学弟惊疑道,但是很快,阿灵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并没有再露出刚才那种令人生寒的眼神。
“如果不能提前走,那教授,你的队友当初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学弟抬头看向老教授。
是到底提前走了,还是没有提前?如果提前走了,那应该遭受惩罚才对,可他们完好无缺地走到了最后一盏灯旁,如果没有提前走,按照正常情况等到灯变蓝再逃,时间还够吗,教授的恋人又真的还能跑在那两个男人前面吗?
他想,她大概率是被抛弃了。
老教授望着梯子,心里的怀疑得到证实的这一刻,他却突然苦涩地笑了。
“原来,他们当年真的骗了我,从来都不是我点灯晚了。”
他早就怀疑过,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可他无从证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鬼洞,重新再进行一次点灯仪式,他想看看,烛火变蓝的时间到底有多久,够不够小夏跑到通道口。
“天哪,烛火变蓝了!”
学弟突然大喊一声,他没想到成功的这一刻居然来得这么突然!
“快跑!阿灵,快跑。”
学弟推了阿灵一把,将不愿离开的老教授往前拉。
“我来替你数,教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执着了。”
学弟拉了两把,见烛火晃动,教授还迟迟不肯走,阿灵也慢悠悠的,他敢肯定,这是点灯仪式带过最差的一届逃命人。
虽然憎恨教授欺骗了他们,但学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阿灵,你快往前跑!”
学弟着急地左右一看,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选择放弃教授,先拉着阿灵往前跑。
“往上爬,别回头。”
学弟扶着阿灵往上爬,突然灵机一动道:“飞机,上去帮小林捡一下飞机,飞机掉在地上了。”
阿灵一听,点了点头,开始往上爬。
学弟见她听话了,而此时第二盏灯还没有变蓝,心一横,又跑回去拖教授。
“教授,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
学弟急中生智,胡乱说道:“你的恋人可能还活着!”
教授抬头望向他。
学弟见他松动了,一边拉着他往前冲,一边道:“我好像听过小夏这个人,那张脸,我一定在哪见过。”
“你说真的?”
教授一路跟着他上前,连腿伤都不顾了,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为了爱人往前冲的时候。
学弟本来只是胡诌,但是越说自己都越感觉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了,他爬在教授前面,两人腰间系着一根绳,他带着他快速赶上前面的阿灵。
阿灵从小在山里长大,其实攀爬能力还是挺强,就是脑回路难控制,就比如现在,学弟好不容易带着腿脚不方便的教授正要爬到顶,就看到阿灵居然举着断了翅膀的无人机,半只脚站在通道口外!
“飞机,哥哥你看,飞机坏了。”
阿灵举起手上的无人机,整个人都朝着外面倾去。
“地动了!”
“阿灵,往回退!”
“阿灵!”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学弟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往回跑的飞手!
学弟竭力攀住通道口的地面,将教授往上拉,而与此同时,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阿灵的身体就在这个时候,像一片羽翼一样,往前掉了出去,飞手纵身一跃,在悬崖边拉住了阿灵的手。
飞手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连声音都在用力:
“别松手。”
阿灵看上去倒是很轻松,还跟他举了举另一只手上的无人机,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你看,是飞机。”
飞手哪还有心情管飞机,对阿灵道:
“抓紧了,你哥哥已经上来了,我们马上就把你拉上来。”
阿灵望着无人机,出神道:“呜——飞机马上就要飞走咯。”
她话音刚落,大地突然产生一阵剧烈的颤动,直接让飞手的力气被迫卸掉一大半,阿灵往下掉了一截,并且还在缓缓下滑。
“旅程结束了,我们都要回家了。”
阿灵对他笑道。
飞手看到,阿灵的指尖与他的指尖交错,而原本的祭台早已被无边的黑暗吞噬,黑暗像是浪潮一样,一涌而上,将阿灵从他的手上带走。
“阿灵!”
时空交错。
狼狈的青年同样死死抓住那个意外失足掉落的女孩,两人的意识却在这个时候产生了一丝松动。
江月欢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电击中了一样,一种身体即将抽离灵魂的闪烁感在她脑海里不断浮现。
自己的脸,林霰寻的脸,自己的脸,林霰寻的……
林霰寻靠本能抓住她的手,尽管在意识混乱中,两人的方向已经发生了180°的改变,他还是没有松手。
江月欢仍旧没晃过神,但还是劝他:
“放手吧,咱有安全绳。”
就在这个好像要稳定下来的瞬间,两人又转回了互换的原点,江月欢太阳穴一阵刺痛,手一颤,林霰寻便从她手上滑落了。
就在那个瞬间,江月欢感受到一个特殊的节点,她感觉世界都要静止了,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所有错乱的一切也都回到了原点。
也就是那个瞬间,她感觉眼前一黑,物理上的眼前一黑,那一刻,静止的世界好像突然又转动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控制的失重感,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一样,瞬间将她抓入海底。
在林霰寻的视角里,他看到江月欢堕入了黑暗。
物理上的。